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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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中有啃噬聲傳來,微弱的嘆息似有若無撥動著他的神經。一開始只是有些微關於濕潤的觸感,但很快,宛若液體流動的滑潤淌過他的皮膚。黑暗裏炸開了些許紅光,這光看起來像是正逢初生,亹亹稚嫩不斷變換。

他在那光芒中隱隱約約看見了一雙眼,如紅寶石般通體血紅的眼,瞳孔凝成黑點,正緊盯著他。

“你是誰……?”

他聽見自己這樣問。

但是沒有人回答,周圍依然只有那些細微而又不知來由的聲音,直到他夢醒。

晨間的露水結在他身上,天邊微微發亮,破曉將近,他已經很少做夢了,即便做夢也從來都是些詭異淒冷的東西。彼得揉了揉額頭坐起,睡袋的繩子經過一晚已有些松開,哈利側睡在他的睡袋裏沒醒。馬車上沒傳來動靜,姑娘們一定還在睡。這會兒太早了,彼得捋了把頭發,感受指尖的濕冷,怔楞出神的盯著遠遠繚繞薄霧飄動,然後低頭看眼自己胸口。

那裏原本該佩戴著一枚蜘蛛琥珀,可如今繩子未斷,鑲口處只掛著那枚銅徽章。彼得撥弄著手指把繩子往外扯出來點,徽章X部分已經被他摸的有些發亮,周圍那一圈的鐵銹早在他抵達王都的時候就已經委托人清理掉了。一開始時,這枚徽章可能是唯一能給他支撐的東西,讓他相信某人仍舊活著,讓他能有信心繼續去面對腳下這條不知通往何方的道路,甚至,是讓他確信記憶裏一切都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而不是他在絕望崩潰邊緣臆造出來的幻境。

彼得將那枚徽章捏在手裏,下沈的心一點點回憶起夢境中的那雙眼睛。他不止一次在夢裏看見那雙紅色詭異的眼,可每一次,每當他發出質問想尋求答案時,一切又都消失的了無影蹤。

那日林中傑西卡尋到他時,彼得並未坦白身上傷勢,因傷口當時莫名消失,除了之前流出來的血嚇人了些外,看不出什麽異樣,他便只說是打鬥時意外不慎劃傷。好在那丫頭沒再多問,彼得也就得以自己保守著這個秘密,只是現下坐下一人獨處靜謐時難免也會感到奇怪,那天在他身上發生的變化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或者……更為直白的一個疑問:他怎麽了?

琥珀消失,蜘蛛匿跡。這是為什麽?

查爾斯的話重回他腦中,關於家族秘術,彼得心頭難免存疑,這事不能說不好,他回憶起那日險中求生境況,為之松了口氣,若沒有那些突然出現的蛛絲,只怕他自己早就身首異處,又哪來今日還能找到盟友一同北上呢?只是這些疑惑始終縈繞在他心頭難以消解,那些能教導他的長輩都已不在人世,帕克家血脈單薄雕零,仔細算下來,可能僅剩他一人,眼下情況又不許他去查清楚明白。這枚消失於他心口的蜘蛛會對他究竟有何影響,查爾斯所說“不要為之控制”又是什麽意思?

聽身側哈利傳來細小動靜,彼得把頸繩重又塞了回去。他把衣服紮緊,輕手輕腳從睡袋中出來。林中濃霧仍未散去,露水還在往下降,溫度相對較低,昨夜燒著的篝火早就熄滅,留下一地濕炭。四周能聽見蟲鳥聲響,彼得找到了水囊,打算先去接些幹凈露水以備食用,等天再亮一些了,就該把幾個人都叫醒上路了。

他起身的時候,身後的人也已經醒了,哈利揉著眼睛做起來,他擡頭望了眼天色,輕聲開口詢問道:“什麽時候了?”

“剛天亮。等日頭再高些霧散了就啟程。”

彼得拎著水囊低下身去撿地上的長刀,擡眼順勢看了他一眼:“我睡袋旁的包裏有幹糧,你餓了先弄點,我去周圍看看有沒有能拿來加餐的東西。”

哈利聞言伸手朝包裹去,他低頭摸索的時候好奇問了一句:“你學了打獵?”

“我在村子裏比你帶的日子久,剝皮打獵、種植收割當然都學了一遍。”他看哈利站起身了,“怎麽?”

“我跟你一塊去。”

“一個人就夠了,再說了,醫者不是不開殺戒的嗎?”

哈利此刻卻已經從包中找到了一把匕首塞進腰中:“林中草木眾多,總有一些能用以飽腹。你再如何能分辨,出了蜘蛛山谷,還能認得紅湖地域的毒草了?”

“這點倒是你更擅長了。”兩人便結伴往小河那邊走,旅途相處讓他們的關系得以緩和,哈利大部分的時候都保持沈默,總是彼得在說,內容也總是和山谷生活有關的。

“以前給我們上課的馬克先生腿後來有毛病站不了了,現在給學生上課都是坐著的。聽說前年下地裏幹活的時候突然犯病,摔倒在麥田裏就沒再起來。”

“你還記得住你們家隔壁的那戶嗎?康納利一家,他兒子差點跟你在小溪裏頭打起架的那個。我走的時候他剛娶老婆,就是住在河口地的西麗薇婭。”

不知為何,其實彼得也不一定只有這事能和他說,他可以和他聊聊王都的生活,聊聊那些他討厭或欣賞的貴族姑娘,又或者是在抵達王都之前的所見所聞。但不知為何,看見哈利,這張熟悉卻又略微有些陌生的臉時,他情不自禁會聊起故鄉,聊起那仿若夢境的回憶。除了哈利,他也找不到別人能聊這些了,在王都的時候他曾試著找娜塔莎和克林特聊聊天——可他們也變了,變回了那對殺手夫妻應該有的性格與態度。

所以看來,是的,確實是只有哈利能聽他這些。

幸運的是,哈利並不是對此無動於衷,漸漸地他也會回應他的這些言語。

“說真的,那時候我並不喜歡馬克先生。”哈利開口搭了一句,“思維狹窄、言論偏激,性格古怪。當時我也沒弄懂為什麽就對他那麽討厭,不過走了以後父親告訴我他曾經是陛下身邊的諫臣,我想我大概能明白為什麽他會被趕出王都了。”

“所以他也是國王曾經的臣子?”

“大部分那裏的居民都是,你不知道?”

“知道,不過具體他們是誰——是的,我真的不知道。”彼得看見哈利腳步停頓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懷疑一直都有,可是我的一切猜測跟最終事實比起來都偏差頗遠。”

“你猜了什麽?”

“類似,大公爵領主的游樂場?或者是,什麽做實驗的地方。不過王儲——那從來都不在我的猜測之中。”

“知道嗎,彼得,有時候我很羨慕你,可有時候我也確實同情你。”他們已經走到了河邊,哈利朝他伸出手接過水囊,“被欺騙的感覺怎麽樣?真相戳穿後,你難過的哭了嗎?”

“哈利,有時候你這臭脾氣和以前真是一點都沒變啊。”對方哼笑了一聲別過頭去灌水,彼得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把刀放在身旁,“是的,當時我很難過。我朝著本叔和梅嬸大喊大叫,怒斥著他們對我的欺騙。可是後來我想明白了,做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不過是把那些關懷自己的人再傷害一遍罷了。”

“善良,彼得。你這該死的良善之心。”他把灌滿的水壺遞還回來,見他要喝,提醒了一句,“當心著點,我還是一樣的臭脾氣,說不定水裏我會下毒。”

“我既然願意跑去教堂把你和瑪麗·珍帶出來,就不怕你途中真的會對我下毒。”

“真是有自信啊。”

“畢竟毒死了我,你也再也找不到能留你與你所愛姑娘性命善良至此的國王了。”說著,彼得往嘴裏灌了口泉水,他用手背擦去嘴邊的水漬擡頭看著那瘦削的青年,太陽升起,霧氣正一點點散去,“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能力、你的學識。看看我接手的是一盤什麽樣的爛攤子,屁股底下那硬邦邦的白石王座可真不好坐。北面敵軍陳列,內有探子成百,基諾沙還有舊臣叛變。歷史上能找出比我運氣更不好的國王了嗎?”

“比如說艾迪森·福斯特,那個繼位3天就被毒死的白金國王之一?”

“……謝謝你的歷史科普,哈利。”

“不客氣。至少比起別人,你有這大難不死的運氣。我記憶中還是能隱約記得在綠魔島的祭廳發生什麽的。彼得,我從沒想過你來原諒我,我也沒興趣聽你的原諒。我恨你的族人,因為他們殺了我父親詛咒了我,我喜歡你這個老朋友,因為你對我真心實意、誠懇之極。但我只能殺了你,因為我的家族——我做這個無比正確,我不會為我做的對的事情而道歉。”

“邏輯嚴明,非常正確。沒有任何問題。”

哈利抱著手站在他面前眉眼微挑:“你不感到憤怒?”

“我的憤怒在那艘船上時已經耗盡了。”當然,一同耗盡的還有他的絕望和悲慟,“那時候那把匕首離你脖子上的血管大約只有這樣一點點的距離。”

“那時候紮下去了,我現在就不會有那麽多的苦惱。”

“可我不會。我還在這兒忍受著這些磨難呢,哈利,作為我的‘大仇人’,理應當跟我一塊好好享受這些。更何況你不僅是我的仇人。”彼得握著劍站起身,伸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哈利語氣玩味地咀嚼著這個詞。彼得拍拍他肩膀:“別想了,也許你是想不明白的。要看我打獵嗎?”

“不了。”他無奈笑著擡頭看了眼日頭,“我去叫兩個姑娘起床。”

“那我去那邊了,叫醒他們把火升起來,吃好早飯我們就啟程了。”

哈利看著彼得的背影一點點隱入淡去的霧氣之中,年輕國王一邊走一遍哼著小調。

“小熊,小熊,為何把這花籃帶上。

一位姑娘,頭戴鮮花,正等待著花籃回家。

小熊,小熊,你的花籃從何來呢?

一位姑娘,靜立水旁,花籃一路飄蕩…

……”

那是童年時,村莊孩童最愛唱的一支童謠《小熊與花籃》,哈利和彼得都熟悉這個。咳嗽驟然沖擊他的喉口,一陣掙紮後,他擦拭著嘴角的血站直了身。

音調在他腦海裏反覆,那些青草和麥香似乎重新湧入了他的鼻腔。

也許他是個好國王。

“姑娘,姑娘,請你不要害怕我的模樣。

為你戴上小花,給你送來花籃,

我喜歡你笑時目光蕩漾。”

也許,他不應該因為陰謀詭計和他人私欲死於野地。他用水洗幹凈了手上殘存的血跡,看著溪水中自己那張蒼白不堪的面龐想到。他值得你,奧斯本,值得你去做符合爵士精神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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