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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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桐放下手機, 走了過去。
灰青的天色, 雨絲飄在臉上，魏桐有點淋濕了。
他走到竇之遠旁邊坐下來道：“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竇之遠驚訝地回過頭來。
沿市祭祖的時間一般都在上午九點到十點，魏桐他們為了避開高峰, 早上起得特別早, 再加上李嬌研要上班, 所以魏桐推測這個時候過來應該能碰上竇之遠。
當然他只是為了碰運氣。
自己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 只是想起那天竇之遠臉上的表情, 怪難受的, 就想過來看看。
沒想到就撞上了。
“你媽媽沒來？”魏桐問他。
陵園的人很少，大概是因為本來就不像公墓那麽擁擠, 再加上一下雨, 四周就顯得更安靜了。
“她已經走了。”
元思凡可能也是太忙了。
面前是一座質樸的墓碑，上面的小字和博物館看到的差不多, 還記錄著人物生平年月, 以及竇之遠的姓名。
下面是一行小字：妻元思凡立。
墓碑的對面有一個凸起的小花壇, 魏桐和竇之遠就是坐在花壇邊。
雨下得不大，就是打在眼睛上有點煩, 竇之遠終於站了起來，將自己的外套蓋在魏桐頭上, 對他道：“去那邊亭子裏坐吧。”
不遠處有個供人歇腳的涼亭，兩個人走進去坐下，魏桐撥了撥自己淋濕的頭發。
陵園裏的人越來越少，最後亭子周圍只剩下魏桐和竇之遠兩個人。
竇之遠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一包紙巾, 遞給魏桐。
魏桐抽出一張擦了擦臉。
“坐在那兒裝憂郁少年？”魏桐又問他。
竇之遠笑了一下。
魏桐看了下雨幕道：“我爺爺去世的時候我也挺難過的，雖然有些經歷可能沒法和你的比，但他也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小的時候我一直住在鄉下，我爸媽忙工作，忙著吵架，沒有時間管我，所以一直是爺爺奶奶把我帶大。”
“雖然我奶奶現在年紀大了，跟她說點什麽她還聽不清，也幾乎不大記事，要不是因為我爸，我現在跟她見面的機會真的見一次少一次……”魏桐頓了頓道，“我還依然記得爺爺走的那幾天我哭得差點背過去……”
“但是生活還是要繼續，人死了不能覆生，我能做的，也就是有空的時候再回去陪陪我奶奶，我相信你爸爸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人總不能沈湎於過去，要向前看。”
魏桐看他：“我說的對嗎？”
“嗯，你說得對。”
竇之遠過來，將魏桐摁進自己的懷裏。
他站著，魏桐是坐著的。
魏桐的臉正好在竇之遠的肚子上，聞到他身上好聞的味道，聽見到他的聲音通過胸腔共鳴傳到自己的耳朵裏。
“其實有一點我沒告訴你，我的信息素是海洋，不是因為他常常帶我去海邊，是因為他執行最後一次任務前，答應了要帶我去海邊……”
然後他再也沒回來。
竇之遠未說完的話，魏桐已經明白了。
其實竇雪峰沒有常常帶竇之遠去過海邊，沿市雖然有一個“沿”字，卻在內陸，去海邊並不方便。
只有在偶爾度假的時候，竇雪峰會帶著竇之遠去海邊玩耍。
沒有人知道，在竇雪峰剛剛去世的那段時間裏，竇之遠一個人去到海邊，對著遼遠的海岸線，他都在想些什麽。
後來他分化了。
身上帶著的味道全屬於竇雪峰，在他一個人在房間或者任何一個信息素濃郁的地方獨處的時候，都能讓他被迫想起曾經的記憶和遺憾。
魏桐總算隱約能夠明白，他感知到的那種“恨”從何而來。
“他在一線的那幾年，我媽有勸過他，讓他轉文職，做什麽都好，為此兩個人吵過幾架，後來我爸答應她，這次任務結束，就向上面提交申請，可惜……”
竇之遠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害怕你考警校，害怕你和他一樣，幸好你沒有這個打算。”
魏桐沒好意思告訴他其實自己有考慮過。
魏桐道：“那要不，放假了之後我陪你一起去海邊玩？”
外面的雨停了，兩人從亭子裏出來，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來掃墓的一家人。
他們大概也想錯開高峰期，所以姍姍來遲。
有個小孩手裏舉著一捧花，結果被過高的臺階絆到，不小心摔倒了。
花也掉在了地上。
竇之遠過去扶起他，魏桐幫他把掉在地上的花撿起來。
“謝謝哥哥？”他旁邊看起來像媽媽的女人提醒他。
小孩立刻奶聲奶氣地道：“謝謝哥哥～”
魏桐笑了一下，和竇之遠繞過他們離開。
路上，魏桐忽然想起了那次在醫院碰到竇之遠的情形。
他隨身帶著的糖讓魏桐還是覺得格外熟悉和介意。
“你……”
魏桐猶豫。
既然提到了信息素的事，他覺得還是有必要確定一下。
竇之遠回過頭看他。
“小的時候有沒有去過新心廣場？”
新心廣場是沿市的舊廣場，裏面有一家商場，幾年前還開著，後來市區重新規劃，那裏已經被拆了。
“去過啊……”竇之遠笑了一下道，“那裏有我媽媽的專櫃，不是和你說過嗎，小時候我一直跟著她蹭商場。”
“那你……”魏桐隱隱有種預感，“有沒有在那裏碰見過什麽小孩，或者結交過什麽‘朋友’？”
竇之遠怔了一下。
其實說“朋友”魏桐都覺得有點羞恥。
小孩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可能打一架就熟了，再打一架又互不理睬，再加上魏桐小時候也橫，基本只有他摁著別人打，沒見他輸給誰過，所以大凡跟他打過架的人，基本都不會再理他。
魏桐就是這麽認識那個看上去像“娃娃”一樣的小孩的。
那時魏桐還沒被從鄉下接過來，只是偶爾會被李嬌研帶到沿市住一段時間，他在沿市沒什麽朋友，應該說在鄉下的朋友也不多，再加上乍然進城的小孩，對城市或許莫名有種不知從哪兒來的自卑感，總之魏桐只要一進城，臉上就時常會掛上不耐煩和“你別惹我”。
那天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或許是李嬌研要來商場買什麽東西，總之把魏桐丟在兒童游樂區讓他別亂動就離開了一下。
魏桐就是在那時候碰到了那個小孩。
對方穿著一身不知道是哪個幼兒園的校服，海軍裝，藍色的領子，小小的領巾，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白襪子配小皮鞋。
魏桐沒見過那個小孩這麽幹凈，衣服雪白雪白，連皮膚也是白白的，眼睛很黑，大大的，頭發也烏黑。
現在想想，跟竇之遠真的有一點像。
魏桐小時候在泥裏滾大的，就算是掉進水裏過，也不妨礙他往水塘邊跑，常常弄得渾身臟兮兮。
即便那天臨出門前，李嬌研已經幫他換了套幹凈的衣服，剛才吃飯時又不小心在衣服前兜上蹭了塊油漬。
看著這個白白嫩嫩的小孩，魏桐特別不滿意，但是他又實在無聊，見他也是一個人坐在那兒，便走過去打了聲招呼：“餵，你在幹嘛？”
小孩的招呼通常毫無意義，魏桐也不指望他能回答，問完之後就爬到他後面的長椅上坐著，準備認真等媽媽回來。
沒想到那小孩居然應聲了，奶聲奶氣的，但語調中透著一股故作成熟的老練：“我等我媽媽啊。”
“哦。”
他成熟，魏桐就要比他更成熟：“我也等我媽媽啊。”說完他還點了點頭。
那小孩看了看他，忽然對他一笑，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就是嘴邊豁了顆牙：“我有那邊的游戲幣，你要不要玩？”
魏桐回過頭看了看，旁邊立著一個小型的夾娃娃機，特別矮，剛剛夠到他們的頭，裏面裝的娃娃也小，估計就是給小孩玩的。
魏桐從沒接觸過這個東西，那時候對錢也沒什麽概念，聽到他這麽說，就心動了。
兩人走到機器旁邊。
那“海軍裝”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個大木盒子，兩個人踩上去，剛剛好，那小孩打開自己的衣兜，裏面一堆硬幣閃瞎了魏桐的眼。
“哇，那麽多~”魏桐驚嘆。
對方點了點頭：“我媽媽給我的，說我‘無聊’的時候可以玩。”
他大概也不知道“無聊”這詞是什麽意思，就有樣學樣地說了。
他對魏桐道：“你陪我一起玩，那獎勵應該也有你一份，這樣，我抓到的歸你，你抓到的歸我，怎麽樣？”
魏桐猶豫了一下，李嬌研告訴過他，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但他說的這個是“獎勵”，應該沒關系吧？
於是點了點頭。
“小海軍”研究了一下，拿出一枚硬幣投進了娃娃機裏。
他好像也對這個東西手生的很，扶著手柄折騰了半天，時間到了，松松垮垮的抓手墜到娃娃堆裏，自然什麽也沒抓到。
對方皺了皺眉，把手柄讓給魏桐：“你來！”
他又丟了枚硬幣進去，魏桐試了一下，也失敗了。
兩個人不得章法，幾枚硬幣扔下去，全部打水漂，魏桐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本來就懶得研究這種東西，見那小孩執著地盯著娃娃機不放，就說：“你玩吧，我給你加油！”
沒想到“小海軍”還挺聰明，又研究了幾下，終於抓到了一只大眼小青蛙。
魏桐高興得不得了，歡呼著過去要拿“獎勵”，對方拿著那只小青蛙卻猶豫了。
“這是我辛辛苦苦抓的……”“小海軍”說。
魏桐剛才一直陪著他夾娃娃，雖然他沒做什麽，但也放了很多期盼進去，看他失敗，替他緊張，看他成功又替他高興，聽到他說不願意把“獎勵”給他了，魏桐有點不高興，還是道：“那你可以給我摸摸嗎？”
對方猶豫了一下，把小青蛙遞給他。
但是臨到一半又後悔了，他收回來：“我不給你！”
魏桐倔脾氣上來了，他就摸一下，又不要他的，畢竟剛才一直在旁邊加油鼓勁，難道連摸一下的資格都不配擁有嗎？
兩個人打起來了。
你一拳我一拳，蹭在地上都是灰，直到李嬌研買完東西回來，看見魏桐和另一個小孩在打架，驚怒道：“魏桐，你在幹什麽！”
他被李嬌研拽到了一邊，整了整衣服拍了拍灰，李嬌研又把一旁地上的“小海軍”扶起來，聽到一旁小孩七嘴八舌告狀，李嬌研才明白了事情始末。
“你怎麽能要別人的東西呢？！”李嬌研訓斥魏桐，“媽媽之前跟你說過什麽？！”
魏桐從沒受過這樣的委屈，臉都漲紅了，那些小孩說他搶“小海軍”的東西，可他明明沒有，他只是想摸一下，現在聽李嬌研和那些小孩這麽說，才知道那個不是“獎勵”，確確實實是別人的東西。
魏桐自知理虧，無法辯駁，一撇嘴哭了。
那“小海軍”看見他哭了，似乎也有些不安了，蹭著過來道：“你別哭，對不起，小青蛙給你……”
“我不要！”魏桐大哭，“你走開！”
魏桐被李嬌研牽走了。
那之後的幾天，魏桐再沒去過商場。
後來好像是因為魏桐要回鄉下去了，小姨想給他買幾件衣服，又帶著他去了新心廣場。
路過兒童游樂區的時候，魏桐忍不住回過頭，想看看那“可惡”的家夥還在不在，卻見那“小海軍”換了套新的海軍裝，手裏拿著一只小青蛙，似乎在等什麽人。
那只小青蛙已經不是那天抓到的那只了，眼睛比原來的還要大，屁股上掛著一個吊牌，那個吊牌魏桐很熟悉，是李嬌研曾經說“很貴很貴”的一家玩具店。
他穿的衣服也不是那天那件了，顏色比原來的要深。
魏桐走了過去。
他本來想嘲諷那“小海軍”幾句，以出那天在大庭廣眾下丟人大哭的惡氣，卻沒想到對方看見他，眼睛一亮，走過來說：“這個給你！”
魏桐不高興地道：“我不要，媽媽說不能拿別人的東西。”
“哦……”對方的眸光暗下去，拿著小青蛙爬回到長椅上坐著。
對方主動示好，魏桐也沒那麽氣了，走過去別別扭扭地說：“你在等我嗎？”
對方點了點頭，道：“我媽媽說我是‘街霸’，答應了要送人家東西，結果又不肯給了，說話不算話，然後我就想把小青蛙給你。”
“但是那只小青蛙掉在地上已經臟了，質量不太好，有點破了，我就讓媽媽去店裏重新買了一只新的，”他捏著那只小青蛙說，“想你會喜歡的……你不要就算了……”
他的表情有點失落，似乎也在為那天的行為懊惱：“對不起。”
魏桐搖了搖頭。
他覺得“小海軍”媽媽說話很有意思，不知道什麽是“街霸”，但前兩天看電視，剛學會了一句話：“我們一笑泯恩仇。”
“小海軍”擡起頭看他，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怎麽泯？”
魏桐也不知道怎麽“泯”，想了想，伸出小指道：“拉個勾吧。”
兩人拉了勾，“小海軍”從兜裏摸出一顆糖：“這個給你。”
不要小青蛙，糖還是可以要的，魏桐接過來，剝開放進嘴裏，甜的。
“我們以後是朋友嗎？”“小海軍”問。
魏桐也不知道，他想了想：“我馬上就要走了。”
“哦……”
“但是我以後會回來的。”
“什麽時候？”
“不知道……”魏桐搖了搖頭，“等我媽媽不忙的時候。”
等李嬌研不忙，就會接他回沿市了。
魏桐是這個意思，但對方直接理解為“過段時間他又會回來了”，高興地道：“好，那你到這邊來找我，香水……”他指了指一旁的香水店，“我就在這裏。”
那一天，“小海軍”身上彌漫著的似乎就是“香水雛菊”的味道。
魏桐少有朋友，他很珍惜，臨走之前那幾天天天央求李嬌研帶他來商場玩，最終他還是走了。
等他從鄉下回來，新心廣場已經被拍賣了，商場也沒有了。
他在沿市唯一的朋友，也只有後來認識的程禮。
想到這裏，魏桐試探著問竇之遠：“沒頭腦？”
與此同時，竇之遠下意識地也吐出一句：“不高興？”
魏桐：“……”
作者有話要說： 就是這種恩怨情仇。
感謝“落·殤”、“Auf-wiedersehen”、“月神”、“深淵視我。”、“月神”、“祁奚”“Melly-su”、“流琉旒”灌溉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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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的天色, 雨絲飄在臉上，魏桐有點淋濕了。
他走到竇之遠旁邊坐下來道：“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竇之遠驚訝地回過頭來。
沿市祭祖的時間一般都在上午九點到十點，魏桐他們為了避開高峰, 早上起得特別早, 再加上李嬌研要上班, 所以魏桐推測這個時候過來應該能碰上竇之遠。
當然他只是為了碰運氣。
自己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 只是想起那天竇之遠臉上的表情, 怪難受的, 就想過來看看。
沒想到就撞上了。
“你媽媽沒來？”魏桐問他。
陵園的人很少，大概是因為本來就不像公墓那麽擁擠, 再加上一下雨, 四周就顯得更安靜了。
“她已經走了。”
元思凡可能也是太忙了。
面前是一座質樸的墓碑，上面的小字和博物館看到的差不多, 還記錄著人物生平年月, 以及竇之遠的姓名。
下面是一行小字：妻元思凡立。
墓碑的對面有一個凸起的小花壇, 魏桐和竇之遠就是坐在花壇邊。
雨下得不大，就是打在眼睛上有點煩, 竇之遠終於站了起來，將自己的外套蓋在魏桐頭上, 對他道：“去那邊亭子裏坐吧。”
不遠處有個供人歇腳的涼亭，兩個人走進去坐下，魏桐撥了撥自己淋濕的頭發。
陵園裏的人越來越少，最後亭子周圍只剩下魏桐和竇之遠兩個人。
竇之遠不知道從哪兒掏出來一包紙巾, 遞給魏桐。
魏桐抽出一張擦了擦臉。
“坐在那兒裝憂郁少年？”魏桐又問他。
竇之遠笑了一下。
魏桐看了下雨幕道：“我爺爺去世的時候我也挺難過的，雖然有些經歷可能沒法和你的比，但他也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小的時候我一直住在鄉下，我爸媽忙工作，忙著吵架，沒有時間管我，所以一直是爺爺奶奶把我帶大。”
“雖然我奶奶現在年紀大了，跟她說點什麽她還聽不清，也幾乎不大記事，要不是因為我爸，我現在跟她見面的機會真的見一次少一次……”魏桐頓了頓道，“我還依然記得爺爺走的那幾天我哭得差點背過去……”
“但是生活還是要繼續，人死了不能覆生，我能做的，也就是有空的時候再回去陪陪我奶奶，我相信你爸爸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人總不能沈湎於過去，要向前看。”
魏桐看他：“我說的對嗎？”
“嗯，你說得對。”
竇之遠過來，將魏桐摁進自己的懷裏。
他站著，魏桐是坐著的。
魏桐的臉正好在竇之遠的肚子上，聞到他身上好聞的味道，聽見到他的聲音通過胸腔共鳴傳到自己的耳朵裏。
“其實有一點我沒告訴你，我的信息素是海洋，不是因為他常常帶我去海邊，是因為他執行最後一次任務前，答應了要帶我去海邊……”
然後他再也沒回來。
竇之遠未說完的話，魏桐已經明白了。
其實竇雪峰沒有常常帶竇之遠去過海邊，沿市雖然有一個“沿”字，卻在內陸，去海邊並不方便。
只有在偶爾度假的時候，竇雪峰會帶著竇之遠去海邊玩耍。
沒有人知道，在竇雪峰剛剛去世的那段時間裏，竇之遠一個人去到海邊，對著遼遠的海岸線，他都在想些什麽。
後來他分化了。
身上帶著的味道全屬於竇雪峰，在他一個人在房間或者任何一個信息素濃郁的地方獨處的時候，都能讓他被迫想起曾經的記憶和遺憾。
魏桐總算隱約能夠明白，他感知到的那種“恨”從何而來。
“他在一線的那幾年，我媽有勸過他，讓他轉文職，做什麽都好，為此兩個人吵過幾架，後來我爸答應她，這次任務結束，就向上面提交申請，可惜……”
竇之遠嘆了一口氣：“所以我害怕你考警校，害怕你和他一樣，幸好你沒有這個打算。”
魏桐沒好意思告訴他其實自己有考慮過。
魏桐道：“那要不，放假了之後我陪你一起去海邊玩？”
外面的雨停了，兩人從亭子裏出來，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來掃墓的一家人。
他們大概也想錯開高峰期，所以姍姍來遲。
有個小孩手裏舉著一捧花，結果被過高的臺階絆到，不小心摔倒了。
花也掉在了地上。
竇之遠過去扶起他，魏桐幫他把掉在地上的花撿起來。
“謝謝哥哥？”他旁邊看起來像媽媽的女人提醒他。
小孩立刻奶聲奶氣地道：“謝謝哥哥～”
魏桐笑了一下，和竇之遠繞過他們離開。
路上，魏桐忽然想起了那次在醫院碰到竇之遠的情形。
他隨身帶著的糖讓魏桐還是覺得格外熟悉和介意。
“你……”
魏桐猶豫。
既然提到了信息素的事，他覺得還是有必要確定一下。
竇之遠回過頭看他。
“小的時候有沒有去過新心廣場？”
新心廣場是沿市的舊廣場，裏面有一家商場，幾年前還開著，後來市區重新規劃，那裏已經被拆了。
“去過啊……”竇之遠笑了一下道，“那裏有我媽媽的專櫃，不是和你說過嗎，小時候我一直跟著她蹭商場。”
“那你……”魏桐隱隱有種預感，“有沒有在那裏碰見過什麽小孩，或者結交過什麽‘朋友’？”
竇之遠怔了一下。
其實說“朋友”魏桐都覺得有點羞恥。
小孩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可能打一架就熟了，再打一架又互不理睬，再加上魏桐小時候也橫，基本只有他摁著別人打，沒見他輸給誰過，所以大凡跟他打過架的人，基本都不會再理他。
魏桐就是這麽認識那個看上去像“娃娃”一樣的小孩的。
那時魏桐還沒被從鄉下接過來，只是偶爾會被李嬌研帶到沿市住一段時間，他在沿市沒什麽朋友，應該說在鄉下的朋友也不多，再加上乍然進城的小孩，對城市或許莫名有種不知從哪兒來的自卑感，總之魏桐只要一進城，臉上就時常會掛上不耐煩和“你別惹我”。
那天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或許是李嬌研要來商場買什麽東西，總之把魏桐丟在兒童游樂區讓他別亂動就離開了一下。
魏桐就是在那時候碰到了那個小孩。
對方穿著一身不知道是哪個幼兒園的校服，海軍裝，藍色的領子，小小的領巾，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白襪子配小皮鞋。
魏桐沒見過那個小孩這麽幹凈，衣服雪白雪白，連皮膚也是白白的，眼睛很黑，大大的，頭發也烏黑。
現在想想，跟竇之遠真的有一點像。
魏桐小時候在泥裏滾大的，就算是掉進水裏過，也不妨礙他往水塘邊跑，常常弄得渾身臟兮兮。
即便那天臨出門前，李嬌研已經幫他換了套幹凈的衣服，剛才吃飯時又不小心在衣服前兜上蹭了塊油漬。
看著這個白白嫩嫩的小孩，魏桐特別不滿意，但是他又實在無聊，見他也是一個人坐在那兒，便走過去打了聲招呼：“餵，你在幹嘛？”
小孩的招呼通常毫無意義，魏桐也不指望他能回答，問完之後就爬到他後面的長椅上坐著，準備認真等媽媽回來。
沒想到那小孩居然應聲了，奶聲奶氣的，但語調中透著一股故作成熟的老練：“我等我媽媽啊。”
“哦。”
他成熟，魏桐就要比他更成熟：“我也等我媽媽啊。”說完他還點了點頭。
那小孩看了看他，忽然對他一笑，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就是嘴邊豁了顆牙：“我有那邊的游戲幣，你要不要玩？”
魏桐回過頭看了看，旁邊立著一個小型的夾娃娃機，特別矮，剛剛夠到他們的頭，裏面裝的娃娃也小，估計就是給小孩玩的。
魏桐從沒接觸過這個東西，那時候對錢也沒什麽概念，聽到他這麽說，就心動了。
兩人走到機器旁邊。
那“海軍裝”不知道從哪兒找來一個大木盒子，兩個人踩上去，剛剛好，那小孩打開自己的衣兜，裏面一堆硬幣閃瞎了魏桐的眼。
“哇，那麽多~”魏桐驚嘆。
對方點了點頭：“我媽媽給我的，說我‘無聊’的時候可以玩。”
他大概也不知道“無聊”這詞是什麽意思，就有樣學樣地說了。
他對魏桐道：“你陪我一起玩，那獎勵應該也有你一份，這樣，我抓到的歸你，你抓到的歸我，怎麽樣？”
魏桐猶豫了一下，李嬌研告訴過他，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但他說的這個是“獎勵”，應該沒關系吧？
於是點了點頭。
“小海軍”研究了一下，拿出一枚硬幣投進了娃娃機裏。
他好像也對這個東西手生的很，扶著手柄折騰了半天，時間到了，松松垮垮的抓手墜到娃娃堆裏，自然什麽也沒抓到。
對方皺了皺眉，把手柄讓給魏桐：“你來！”
他又丟了枚硬幣進去，魏桐試了一下，也失敗了。
兩個人不得章法，幾枚硬幣扔下去，全部打水漂，魏桐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本來就懶得研究這種東西，見那小孩執著地盯著娃娃機不放，就說：“你玩吧，我給你加油！”
沒想到“小海軍”還挺聰明，又研究了幾下，終於抓到了一只大眼小青蛙。
魏桐高興得不得了，歡呼著過去要拿“獎勵”，對方拿著那只小青蛙卻猶豫了。
“這是我辛辛苦苦抓的……”“小海軍”說。
魏桐剛才一直陪著他夾娃娃，雖然他沒做什麽，但也放了很多期盼進去，看他失敗，替他緊張，看他成功又替他高興，聽到他說不願意把“獎勵”給他了，魏桐有點不高興，還是道：“那你可以給我摸摸嗎？”
對方猶豫了一下，把小青蛙遞給他。
但是臨到一半又後悔了，他收回來：“我不給你！”
魏桐倔脾氣上來了，他就摸一下，又不要他的，畢竟剛才一直在旁邊加油鼓勁，難道連摸一下的資格都不配擁有嗎？
兩個人打起來了。
你一拳我一拳，蹭在地上都是灰，直到李嬌研買完東西回來，看見魏桐和另一個小孩在打架，驚怒道：“魏桐，你在幹什麽！”
他被李嬌研拽到了一邊，整了整衣服拍了拍灰，李嬌研又把一旁地上的“小海軍”扶起來，聽到一旁小孩七嘴八舌告狀，李嬌研才明白了事情始末。
“你怎麽能要別人的東西呢？！”李嬌研訓斥魏桐，“媽媽之前跟你說過什麽？！”
魏桐從沒受過這樣的委屈，臉都漲紅了，那些小孩說他搶“小海軍”的東西，可他明明沒有，他只是想摸一下，現在聽李嬌研和那些小孩這麽說，才知道那個不是“獎勵”，確確實實是別人的東西。
魏桐自知理虧，無法辯駁，一撇嘴哭了。
那“小海軍”看見他哭了，似乎也有些不安了，蹭著過來道：“你別哭，對不起，小青蛙給你……”
“我不要！”魏桐大哭，“你走開！”
魏桐被李嬌研牽走了。
那之後的幾天，魏桐再沒去過商場。
後來好像是因為魏桐要回鄉下去了，小姨想給他買幾件衣服，又帶著他去了新心廣場。
路過兒童游樂區的時候，魏桐忍不住回過頭，想看看那“可惡”的家夥還在不在，卻見那“小海軍”換了套新的海軍裝，手裏拿著一只小青蛙，似乎在等什麽人。
那只小青蛙已經不是那天抓到的那只了，眼睛比原來的還要大，屁股上掛著一個吊牌，那個吊牌魏桐很熟悉，是李嬌研曾經說“很貴很貴”的一家玩具店。
他穿的衣服也不是那天那件了，顏色比原來的要深。
魏桐走了過去。
他本來想嘲諷那“小海軍”幾句，以出那天在大庭廣眾下丟人大哭的惡氣，卻沒想到對方看見他，眼睛一亮，走過來說：“這個給你！”
魏桐不高興地道：“我不要，媽媽說不能拿別人的東西。”
“哦……”對方的眸光暗下去，拿著小青蛙爬回到長椅上坐著。
對方主動示好，魏桐也沒那麽氣了，走過去別別扭扭地說：“你在等我嗎？”
對方點了點頭，道：“我媽媽說我是‘街霸’，答應了要送人家東西，結果又不肯給了，說話不算話，然後我就想把小青蛙給你。”
“但是那只小青蛙掉在地上已經臟了，質量不太好，有點破了，我就讓媽媽去店裏重新買了一只新的，”他捏著那只小青蛙說，“想你會喜歡的……你不要就算了……”
他的表情有點失落，似乎也在為那天的行為懊惱：“對不起。”
魏桐搖了搖頭。
他覺得“小海軍”媽媽說話很有意思，不知道什麽是“街霸”，但前兩天看電視，剛學會了一句話：“我們一笑泯恩仇。”
“小海軍”擡起頭看他，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怎麽泯？”
魏桐也不知道怎麽“泯”，想了想，伸出小指道：“拉個勾吧。”
兩人拉了勾，“小海軍”從兜裏摸出一顆糖：“這個給你。”
不要小青蛙，糖還是可以要的，魏桐接過來，剝開放進嘴裏，甜的。
“我們以後是朋友嗎？”“小海軍”問。
魏桐也不知道，他想了想：“我馬上就要走了。”
“哦……”
“但是我以後會回來的。”
“什麽時候？”
“不知道……”魏桐搖了搖頭，“等我媽媽不忙的時候。”
等李嬌研不忙，就會接他回沿市了。
魏桐是這個意思，但對方直接理解為“過段時間他又會回來了”，高興地道：“好，那你到這邊來找我，香水……”他指了指一旁的香水店，“我就在這裏。”
那一天，“小海軍”身上彌漫著的似乎就是“香水雛菊”的味道。
魏桐少有朋友，他很珍惜，臨走之前那幾天天天央求李嬌研帶他來商場玩，最終他還是走了。
等他從鄉下回來，新心廣場已經被拍賣了，商場也沒有了。
他在沿市唯一的朋友，也只有後來認識的程禮。
想到這裏，魏桐試探著問竇之遠：“沒頭腦？”
與此同時，竇之遠下意識地也吐出一句：“不高興？”
魏桐：“……”
作者有話要說： 就是這種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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