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策馬

關燈
許敏覺察到沈牧眼裏閃過的悲傷之色,沖口道,“你不是的!你是聖上信任的人,怎麽能算孤臣?你也不是孽子,你……..”她突然說不下去了,所謂孽子,按照朱夫子的解釋堪堪正是形容他,可是那些人一定要這樣一點顏面都不給留給他麽?!

沈牧淡淡地笑著,略帶苦澀,”對於滿朝文武來說,我就是孤臣。即便是聖上,也不過是因為我所主張的剛好便是他心中所想。我未嘗不是一個他用來制衡權貴世家的棋子。”

許敏有一瞬間的靈臺清明,恍然道,“所以,他才能下旨讓你搬出沈府,他其實也不想讓你繼承爵位,成為權貴世家之人,他是讓你和這些人家劃清界限,是不是?”

沈牧緩緩點頭,“聖上不想讓人看到他寵信的臣子依然出自這些家族,而且,他遲早會動手削弱這些王侯世家的勢力。”

許敏心裏覺得好沒意思的,也為他不值得,“你這樣,被他算計,被人不解汙蔑,真的甘願麽?”

有片刻的出神,之後沈牧極輕的點了下頭,道,“如果真的能得償所願,那麽,我甘願。”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一陣雷雨初停,沈牧檢視完造船的進度便和許敏慢慢走回驛館休息。雨後初晴,空氣裏有青草和土地的清新之氣。

“想不想去騎馬?”他忽然問。許敏當然不會騎馬,甚至連牽馬都不行,只好讓沈牧牽著,她跟在後頭,兩個人盡量不惹人註意的出了城。

城外有大片的空地足夠馳騁。天空也是水洗般的透明澄清,許敏好久沒有這麽自在的呼吸過外面的空氣了,她不由得深吸了幾口,停下來,看沈牧正微笑的看著她,示意她可以上馬了。

只看著馬是一回事,上馬又是另外一回事。對於許敏來說,馬怎麽可以那麽高呢,要怎麽才能邁腿上的去是一個讓她躊躇不前的問題,在她努力的想要如何才能讓上馬的動作看起來不那麽丟人的時候,沈牧從背後輕輕的托了她的手臂和腰際處,她心中一跳繼而渾渾噩噩的被他帶了上去,還沒回過神,背後一暖,沈牧已然坐在了她身後。這是他們第幾次貼的如此近,她心裏默默的想著,卻也能感受到沈牧還是在盡量的和她的身體保持著距離。

他輕輕的拉了下韁繩,座下的馬兒輕快的跑起來。許敏只覺得耳畔的風呼呼的吹著,兩旁的景物已一種她不熟悉的速度在向後退著,她略微有些害怕,但沈牧始終把速度控制在她可以接受的範圍,慢慢的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一種疾馳的快樂,她閉起眼睛,全身心的感受著風的速度和心的暢快。

跑了一會,沈牧放慢了馬速,慢慢的停在一個小山坡處。他先下了馬,又輕輕的把許敏抱了下來,拉著她走到山坡的最高處,眺望著下面的城池,卻沒有說話。

許敏難掩心中的快活,突然很想逗逗他,“你為什麽那麽厲害,又會讀書又會射箭又會騎馬,你還有什麽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牧臉上又顯出不好意思的神情,笑著擺了擺手,仿佛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一般。

許敏眨眨眼,繼續問道,“你騎術是不是很好?”沈牧慢慢的搖頭。

“你會跳柵欄麽?”

他輕聲道,“不會。”

“你會在馬上翻騰麽?就是邊騎馬邊做很多動作?”

他輕笑,“不會。”

“那你會邊騎馬邊和人打架麽?”

他笑意明顯,”當然不會。”

許敏歪著頭想了想,“那你會百步穿楊麽?”

他還是搖頭,”不會。“

“會一箭射中三角帆麽?”

他輕聲咳了兩聲,”不會。”

“你騙人!這個我親眼看見了,還敢說不會,前面的也是騙人。”

沈牧笑了出來,笑意輕松,“那個是蒙的。”他終於開懷的笑了,許敏心裏一甜。

“我沒那麽厲害,你別把我想的太好了。”他略微收了笑,但眼裏還是有愉快的意味。

兩個人站在山坡上,一時無話。許敏順著他的目光,見他正望著著遠處更高的一片山,山的那邊已有晚霞升起,綺麗多彩,光耀奪目。不知道為什麽她腦海裏忽然蹦出了滿目山河空念遠這一句,可是江山那般多嬌,的確讓人難舍。

許敏看著那片晚霞,輕聲問,“選擇了現在的路,你有後悔過麽?”

沈牧微微的嘆氣,聲音卻堅定,“不後悔。最初的時候,我只是想要自由。後來,我是真的想要做一點事情。現在…..我也只能這樣走下去了。”

“如果以後你遇到越來越多的阻礙,甚至危險呢?”許敏終於問出了自己最擔憂的事。

沈牧沈默了一會,低聲道,“如果是我自己的,我並不懼怕。可是現在,我還有你。”

許敏搖頭輕笑,卻平靜的道,“我不做你的拖累。如果那是你的理想,你應該心無旁騖的去實現它。”

沈牧心中一顫,他很想對許敏說,你也是我的理想,但終究沒說出口,只好換個問題,“你呢?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

“當然是和你一起的,”許敏笑著,張開雙臂深深的呼吸著雨後的芬芳,“如果能遠離沈家,遠離朝堂,遠離那些危險當然好。我想我們在這片天空下自由自在的生活。如果將來你實現了自己的理想,希望朝堂,不再是你選擇安身立命之處,而是可以和我,在山川日月間,相依為命。”

沈牧的身子顫抖了一下,他默默的在心裏想著她最後的那句話。許敏見他臉上最終還是現出了一絲猶豫,便輕輕的拉起他的手。兩個人默然不語,一起立於這空闊無人的天地之間,當真有種獨愴然而涕下的感覺。

時間過的很快,在登萊的這段日子裏,沈牧每天固定的忙於看圖紙,監造建船,研究裝備,火器,招募新兵等工作,有時候李沖還會來找他一起喝酒聊天,當然酒是李沖喝的多,話也是李沖說的多,沈牧多數時間都是安靜的聽著。

期間李沖還聊起過當年在遼東時候的一些事。許敏於是想到了明朝末期關外滿洲人的崛起,她忍不住提醒沈牧要在遼東加強兵力,要防患於未然。

沈牧因此感慨道,“未曾想漢人那麽多,竟然輕易地就丟了江山。”

許敏心有所感,於是便給他講述了當年崇禎因為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所誤,集中兵力對付李自成,卻終於因為內憂外患夾擊導致政權覆滅,但即便那時,滿洲人也未必有機會入主中原,此時鎮守遼東的吳三桂卻投降了清軍打開山海關,最終才使得清朝的政權得以建立。而關於吳三桂和陳圓圓的故事她也沒有略去。

“後世很多人都說吳三桂是沖關一怒為紅顏,你覺得會麽?“不知道為什麽許敏講完這個故事很想探究沈牧會如何理解。

沈牧搖頭道,“不會,至少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他既然之前已想要降李自成,那麽之後必然有不為李所容之處,出於自保,才會倒戈清廷。”

許敏感慨嘆息道,“這才是男人所想的啊,你們這些大丈夫其實根本不會為了女人而做什麽,對麽?”

沈牧皺了眉,半晌道,“我不是什麽大丈夫,並不清楚他們這些人的選擇。”

許敏因問道,“那如果你是吳三桂呢?你會為了陳圓圓投降清軍麽?”

話一出口,許敏便有些後悔,其實這個答案她隱約知道。果然沈牧沈吟了良久,搖頭道,“不會的,如果我是他,我會提兵南下去救心愛之人。”

“所以,“許敏欲言又止,”假如為了我,要你做些不忠不義的事情,你是絕對不會做的,是麽?”

沈牧看著許敏臉上有渴望的神情,卻只得黯然道,“是,抱歉,這不是你要的答案,可我只能這樣說。”

許敏緩緩搖頭,她心中有一絲喜悅,臉上卻不露,“不能這樣說。難道女人希望的就是心愛的人為了自己什麽都能做的出麽?我覺得也不是,那樣的話這個男人就是只愛自己而不愛其他任何人。就像在我們那裏,有一個非常有名卻又非常愚蠢的問題是問男人的,如果你的妻子和母親同時掉進水裏,你會救誰。女人好像都希望自己是會被救的哪一個,可是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己的媽媽都肯拋棄,那真的能信賴麽?所以要是我的話,我寧願我的愛人回答救他的媽媽,然後在他以後的歲月裏經常能夠想起我,永遠都忘不了我,這樣就夠了。”

回京之後,沈牧繼續著他的忙碌,許敏隱隱知道他已經開始向官吏征稅了,卻只字不問,他們有默契的不再提任何有關朝堂的事情。

一日,許敏試探地說她想去給有需要的人治病,沒想到他一聽便說好,並建議她可以先從周圍的人家看起,慢慢積累點名聲,也許找她來看病的人會越來越多。

“你不怕我拋頭露面麽?”許敏好奇他的想法。

“怕,但如果做這些事能讓你快樂,我不應該阻止。”他的眼睛又恢覆了從前那般明亮。

許敏心裏發甜,高興道,“那你現在帶我去拋頭露面吧,我想和你上街,想和你一起買東西,想和你一起在外面吃飯。這些我們都沒做過呢。”

沈牧擎著許敏的手,含笑點頭。只有他自己最為清楚,他此時心中的快樂是那般的無法言說。

許敏拉著沈牧先去了一家賣文房的鋪子。她知道沈牧對於吃穿用度上沒有特別偏好,只是對於書房裏的用具會略微在意一下---也不過是用著趁手就罷了。她細細的挑了一塊硯臺拿給他道,“你看它,觸手溫潤,但是放在那裏的時候卻讓人覺得清冷,外表平和沒什麽棱角,其實內裏又是很堅硬的,就好像你一樣。”

沈牧聽完只微笑道,“你又把我想的太好了。”

許敏又拉著他去了綢緞鋪子,他們平日裏也不用采買這些,因此竟都沒逛過的。許敏讓沈牧幫她挑塊緞子,他並沒猶豫的就選了一匹石青色蓮青鬥紋花樣的。她拿在身上比了比,沈牧眼睛亮閃閃地,輕輕說著,好看。

傍晚的時候,許敏又拉去了餐館吃飯。因為有她在,他們不便坐在廳上的散座。

許敏心裏高興,一邊給他夾菜一邊絮絮道,“以後你吃飯穿衣這些都由我伺候好不好?”

他微笑搖頭,“不好,我不要人伺候,我自己也可以的。”

許敏感慨,“你以前在沈府的時候就很少要人伺候,為什麽呢,你畢竟是個大少爺啊。”

他面容平靜如水,“可能因為小的時候,那幾年吧。我也習慣了,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應該被人伺候。”

他始終都忘懷不了,還是深深的介意著自己的身份。許敏心下淒涼道,“你就是骨子裏覺得自己不是沈家的少爺,不配有錦衣玉食的生活,是不是?”

他低了頭,過了一會才緩緩說道,“可能是吧,我也說不清楚。”

忽聽門外一個聲音道,“什麽事情讓禦史沈大人都說不清楚?”

門瞬時被推開了,來人卻是成安公的二公子,武烈將軍周俯。

沈牧隨即起身頷首一禮,周俯不在意的揮揮手道,“我官位可沒你高,不敢當你的禮。”

沈牧淡淡笑著並未作答。

周俯繼續道,“沈大人卻是閑情好的很那,在這裏與夫人如此情志談笑,該是不知道此時家中老父是何等情形吧?”他說的慢悠悠的,但語氣有明顯的嘲諷。

沈牧心中一驚,面色不改,“將軍想說什麽,請直言。”

周俯哈哈一笑,隨即森然道,“沈大人那篇檄文真是好文采啊,我竟然不知道我們勳戚之家竟然那般橫蠻霸道,不思皇恩,賣官鬻爵。可我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莫非沈大人現今真的連祖宗都敢不認了麽?

沈牧依舊淡淡地回道,“朝堂上的事我不想在此間談及,將軍有疑問不妨於明日早朝時,再這般質問我。”

周俯鼻子裏哼了兩聲道,“那時候沈大人就敢回答了麽還是你真認為聖上會時時維護你,事事給你撐腰?”

見他沒有停止話題的意思,沈牧只得輕輕拉了下許敏的衣袖,對周俯說道,”沈牧不敢這樣想。將軍如果沒別的事,請恕我先走一步。”

沈牧拉著許敏走出門去,與周俯擦肩而過之際,只聽他冷冷的說道,“你這個孤臣孽子是真的做定了麽?”

許敏覺得沈牧的身子僵了一下,頓在那裏,過了一會他略微揚起頭,道,“是,時至今日,縱千萬人,沈牧亦往矣。”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