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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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敏是被臨芷叫醒的,她睡得太沈,以至於醒來看到房間陌生的擺設才記起來,自己昨日嫁人了,今天一早該是她拜見公婆,闔府上下相見的日子。

沈牧進來的時候,臨芷正將將梳好她的新婦發髻,插上最後一支翠玉珠釵,攬鏡自照,卻是好容顏好氣色。鏡子裏映出沈牧的樣子,一襲湖水藍的長衫,家常那般束發,並不系絲絳,比昨日的大紅喜服更襯他清素幹凈的臉。

臨芷給沈牧請了安,便退出去了。許敏想到了昨晚睡前的憂慮,今日不得不面對,便索性狠下心來,拿了梳妝臺上一枚簪子,走到床前。那綾子就在眼前,雪色蒼白的,好像人生一般慘淡,她咬咬牙,舉起簪子就往腕子上紮去。

拿著簪子的手被抓住了,她不解的看向沈牧。沈牧平靜的對她搖頭,“不必如此。”

“宇清什麽意思?難道是不用我來?”她瞪著他,倘若他肯流血,而不用她來流,她會很感激。

“府裏上下都知道的,不用瞞著。刻意了,反倒讓人生疑。”他從容的拿掉她手裏的簪子,放回到原處。

許敏錯愕,這個秘密足以公開到這種程度,他又毫不避諱的說出來。如果說昨晚,許敏自以為表現的讓他欣慰,也是他們之間的小默契的話,那麽今早他這一句話就讓她明白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原本坦蕩,根本不需要她來替他遮掩。

那麽她呢?也能如此坦蕩麽?面對闔府上下都知情的目光,雖然原因不在她。

沈牧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他走到她面前,想要握起她垂著的手,終究還是沒能鼓起勇氣,只好半垂著眼睛,歉意道,“委屈你了,是我的不是,我會盡力彌補,在其他方面。”

這話許敏只是聽著,並沒有回答。

沈府的正廳叫做明禧堂,他們到時,一屋子的人已經等在那裏了。沈家的族長是當今的定國公沈黛,年逾五十,因為是從軍功上起家的,自然註重武功,所以一望而知依然身強體健,且聲若洪鐘,面似重棗,以許敏的醫學常識判斷,此人多半比較容易罹患高血壓。沈夫人張氏出身金陵武威侯府,卻半點沒有江南人的秀氣嬌弱,面相飽滿大氣,天庭尤其方正,兩道細彎彎的眉毛高高挑起,分外的淩厲。

許敏按規矩一一拜見了父母,奉了茶。沈氏夫婦自然沒有為難她,沈夫人的見面禮也給的頗足,是一套水頭頂好的翡翠頭面。

“牧兒媳婦,來見見你程大哥哥和大嫂子。”沈太太指著東首坐著的一對年輕夫婦道。那夫婦便是府中掌事的沈程夫婦。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的樣子,卻都是一副好相貌。尤其那沈程,眉眼如畫,神采飛揚,俊俏飄逸,讓人眼前一亮,再看那也出自金陵張氏的程大奶奶—閨名喚作張盼雲,和她姑母沈太太一樣大方端莊卻比之美貌太多,俊眉修目,身量婀娜,只眉宇間透著股子和身份不大相宜的精明勁。

那張盼雲和許敏互相見了禮,便拉住許敏的手,從頭到腳的打量開去,“弟妹竟似個仙人下凡般的模樣,我成日家只說嘴已是這府裏的美人了,這回弟妹來了,大夥一見,這才是真正的美人呢,往這這麽一站那,和我就好比那鮮亮的水蔥和一把燒糊了的卷子似的,看來往日裏真真是我活打了嘴了。”說得眾人都樂了,那沈太太抿著嘴笑,只用手指著張盼雲笑得說不出話。

許敏被她拉著也抽不出手來,便索性另一只手伸出來握著張盼雲,道:“大嫂子好詼諧,我竟不知道還有這麽個比方,大嫂子哪裏是燒糊的卷子,依我說,倒像那上好的白玉瓊脂豆腐,在大嫂子身邊我不過就是那點綴的小蔥罷了。”張盼雲人生的俏麗,尤其一身雪白嬌嫩的肌膚更是她引以為傲的,聽許敏這樣誇她,自然心裏頭格外高興。

沈太太也含笑點頭,似乎對許敏的機巧很是滿意。張盼雲笑了會子,又拉著許敏道,“弟妹來見見咱們家的姑娘們吧。”

第一個是坐在西首第二個位置的,沈家的二姑娘沈引之---正是沈太太嫡出的,連上沈淑妃,沈太太原只生了這兩個女孩。許敏見那沈引之容貌頗肖其母親,容長的臉蛋,眉眼幹凈俏麗,額角寬闊像是個有福氣的人,只神情上多了幾分倨傲,想是嫡女的緣故。許敏與她見禮之時,她臉上亦有幾分不屑之態。

第二個乃是三姑娘沈盼之,名字裏和張盼雲相類,亦有一個盼字,想來生她之時也是父母期盼已久的,她乃是沈太太陪房丫頭金姨娘所出,因為生母的緣故,也頗得沈太太照拂。沈盼之容色恬淡,略有些出塵飄逸之意。

最後一個是四姑娘沈靈之,是沈老爺良妾魏姨娘所生。卻是個絕色的,偏又繼承了沈家端莊大氣的氣質,出落的最有大家閨秀的氣度。

見過眾人,沈太太道,“你大嫂子現管著府裏的大小事情並官中開支,以後你缺少了什麽,只管問她要就是了。”

許敏忙站起來應了。卻聽許久不開口的沈老爺道,“牧兒媳婦今後也多學些料理家務事宜,也好幫襯著程兒媳婦,日後一起管理家務才是。”

一席話說完,眾人都不作聲,許敏偷眼看沈太太,只見她有一絲淩厲的怒意,但轉瞬便掩蓋下去,恢覆如常神色,點頭道,“是該幫襯著才好,你才來,有些事情還需慢慢適應,也不急在一時。倒是先料理牧兒房裏的事務吧,且最為重要的是看顧好牧兒的身子,須得好好調理才是。”

看來這沈老爺和沈太太夫婦並不和諧,沈老爺半天不說一句話,卻說了一句拆臺的,偏讓她學著管家,這不是讓沈太太姑侄倆對她更生嫌隙麽?許敏有點摸不透這位公公是神助攻呢還是豬隊友。

沈引之此時嬌笑了一聲,道,“二哥哥真好福氣,娶了個天仙似的嫂嫂,看樣子也是百靈百俐的,管家的事情自然不在話下。就不知,”她臉上生出略帶惡意的笑,”二哥哥的身子能不能就此康健起來呢。”

沈太太看了她一眼,平靜地道,“你二哥哥還年輕,身子慢慢調養自然啊是會好的。”

沈引之眼睛一轉,用帕子捂了嘴笑道,“太太不知,我昨兒見新嫂子進門,那八十擡的嫁妝好生氣派,因想著,嘉定侯府果然是世代勳貴的,嫁個二女兒給二哥哥都尚且如此,真不知道當年嫁大女兒的時候是怎生排場呢。所以,我才說二哥哥好福氣呀。”

嘉定候府的大姑娘—許放是許太太嫡長女,當年嫁去了義安公家做長媳,自然是十裏紅妝的規格。沈引之現在這樣講出來,是在奚落許敏不過是庶女,且嫁的也不過是個庶子。許敏微微轉頭看旁邊的沈牧,他微垂著眼睛,半抿了嘴唇,平靜的好像頗為習慣這種奚落。

沈太太嗔著沈引之道,“姑娘家家的,說什麽話,倒不害臊。”語氣卻充滿愛戀,毫無斥責之意。

許敏心中覺得不平,沈太太一系看來還算給自己面子,但言語間對沈牧已是極盡刁難欺侮,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就這樣不給他面子,可見往日裏沈牧在沈家是個什麽光景了。她待要反唇相譏幾句,卻收到沈牧投來的目光,那湖水一般幽深寧靜的眸子裏有濃濃的歉意,有明顯的無奈,還有對她的懇求---好像在懇求她不要多說,不要和她們起爭執。許敏的心顫抖了一下,收回了目光,也收回了想要說的話。

眾人又說了一會子閑話,沈太太便發話打發他們夫妻回去。許敏知道接下來是沈牧房裏的丫頭婆子小廝們拜見她的時候,許敏雖然心裏有很多話想說,奈何丫頭婆子跟著一堆,也只好忍住了,倆人相顧無言,一路安靜的走回沈牧所居的涵碧山房。

回到房中,丫頭們已經擺好了早飯。許敏日常都是臨芷清芬兩個伺候茶水飯食,見沈牧卻並無伺候的丫頭,因問他,他不在意的笑道,“我不大用人伺候,往常都是她們一處吃飯,我自己吃飯,何必還讓她們在旁邊立規矩呢。”

清芬一邊布菜,一邊笑道,“二爺真好脾性,不過倒顯得二奶奶待我們不夠好了。”

許敏伸手捏她的臉,笑道,“狹促妮子,這麽快就倒戈向你二爺了,罷了,以後也免了你伺候我的規矩,可好?”

清芬連連笑道不敢。許敏此時觀察沈牧,見他臉上也有明顯的笑意,比在明禧堂時要放松許多。

飯畢,宋嬤嬤等一幹人已經候在往外頭了。沈牧起身道,“你且先見他們吧,有事可去書房找我。”

許敏詫異,道,“怎麽二爺不同我一起?也不見見我帶來的人麽?”

沈牧微笑道,“不急一時,以後再見也不遲。”便起身離去了。

一時宋嬤嬤領著涵碧山房眾人拜見許敏。沈牧房中人口甚為簡單,宋嬤嬤自然是個掌事的,之後還有四個大丫頭—瀾屏,瑰畫,錦書,素簡。都頗有顏色,舉止卻安分規矩,此外還有四個粗使的小丫頭,並四個小廝。許敏因問那四個小廝名字,只見其中一個生的秀氣伶俐的回道,“奴才叫臨安。”又指著另外三個分別叫華亭,新安,太倉。

這四個名字都分別取自地名,很少有人把小廝的名字喚作地名的,許敏好奇問是誰取得,那臨安回道,“都是二爺給奴才們起的,奴才們之前也不懂什麽意思,因問二爺,二爺才說都是些地方的名字,好像都是二爺想去的。奶奶問起還有個笑話呢,一次老爺聽見我們幾個的名字,也說起的這麽怪,叫換呢,後來二爺回說不過是向往那些地方去走走,隨便起的,老爺聽了才沒說什麽。想是老爺也體恤二爺在家久了的緣故。”

話音剛落,宋嬤嬤斥道,“小猴崽子,混編排二爺什麽,沒得倒讓二奶奶以為爺是滿心思到處亂跑的人呢。”

許敏倒不以為然,這宋嬤嬤總是一副不陰不陽看不出心思的表情,看來倒是不想讓沈牧離開家。只是年輕人向往外頭的世界是多麽正常的事情,可惜,沈牧大約總是以身體不好的緣故被拘在家裏。可是依許敏看,外表也實在看不出沈牧身體哪裏不好了。

眾人散時,許敏便單留下了宋嬤嬤。臨芷親自奉了茶於宋嬤嬤。許敏打眼看她,見她不卑不吭不露聲色,道,“媽媽喝茶,原是我剛來,多有不熟之處,留下媽媽是想讓您多指點我一二。現有幾處需請教媽媽的,一則,是這程大爺和程大奶奶。”

宋嬤嬤喝了一口茶,緩緩道,“大爺是老爺親弟弟的遺腹子,一下世,母親便也去了,因此一直是養在老爺太太跟前的,和太太的親兒子也不差什麽,所以—也就娶了太太的內侄女,大爺現捐了同知在身,老爺外頭的事務也都是他打理著。”

許敏點頭道,“怪道大爺看上去精明強幹的,庶務上早有歷練。二則,想請問媽媽,一向說二爺身子弱,我看著倒也好,不知道二爺可有什麽宿疾?且這身子弱的毛病是小時候就有,還是長大了才有的?”

宋嬤嬤一楞,這話問的機巧,誰不知道二爺公開的毛病,小的時候誰看的出來啊,可若照實說,許敏自然能聽得出來,想了一會,道,“二爺這些年將養好多了,和從前比,那病也不怎麽犯的。”

許敏暗讚這個波瀾不驚的老狐貍,雖然不直接說,但是句句都在點她,沈牧的病現在比以前輕,如果是傳言中的病癥,以前是小孩子難道會更嚴重,誰又能知道呢,所以必然不是那傳聞中的病,至少不單單是那一個病癥。看來沈牧身上隱藏的不止一個秘密了。

初次見面,也不好問多了,許敏感覺到宋嬤嬤對她有提防之心,便隨意說了會話打發她去了。

晚間,清芬伺候了許敏卸妝,許敏心裏頭一直揮之不去的再猜測沈牧還能有什麽不可言說的宿疾,甚至比那床笫之間事還有隱秘的,而且他真的有子嗣上的問題麽?還是那不過是個傳聞,畢竟以一個醫生的角度看,沈牧只能算是略微消瘦而已,並非久病纏身。

正想著,沈牧的大丫頭素簡來回道,“二爺說今兒想多看會子書,不知道要到多晚,怕吵了二奶奶,讓我來拿被褥去書房,請二奶奶早點休息。”

許敏心頭火起,這才第二個晚上,非要做的這麽明顯麽。看著素簡收拾了被褥出去,她好像吃了啞巴虧似的,也沒法發作。倒是臨芷了解她,忙走上來悄聲對她說,“奶奶不用氣,二爺是有原因的,那叫臨安的小廝我看著機靈,晌午便去跟他套話,他告訴我,二爺晚上睡得淺,稍微有動靜就睡不成了,且,還有個夢魘的毛病,有時候半夜魘著了還得人去叫醒,想是怕奶奶不方便二爺這才去的書房。”

夢魘?許敏苦笑,這沈牧毛病還真多,一個接一個,她這個現代來的醫生都有些應接不暇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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