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起，許敏在臨芷清芬的伺候下梳洗裝扮著，準備去上房請安。

不是第一次看鏡子裏的人了，她還是忍不住多盯著看了看。許敏的樣貌繼承了周姨娘，是個十足的美人，清麗脫俗，眉目間婉約若畫，最是那一抹所有若無的清愁，顯得更是風流裊娜。可惜了的，這幅容貌在未來的丈夫那，怕也起不到用處。

來到上房，見一眾姐妹都已經在了，四個姑娘圍著老太太跟前湊趣，她正經的嫡母許夫人也坐在下首陪笑著。見她來了，三姑娘許敬，四姑娘許斕，五姑娘許歡都站了起來。

“給老太太請安。”許諾盈盈下拜道，轉身又給許夫人請了個雙安。

“好，好，你身子好了，這便讓人放心了。”許老夫人六十的人了，鬢發已經白了，看上去卻也慈眉善目，是個有福氣的老太太。

“二姐姐好的到快，前些日子看著面色如紙的，好嚇人的，害的周姨娘哭了一缸子的眼淚，連太太都跟著擔心呢。”三姑娘許敬嬌滴滴道，邊說邊拿眼睛上下打量她。也難怪，這三姑娘雖也是庶出，但人家姨娘爭氣，不光是良妾，還是許老爺心尖上的人，臉太太都要給幾分面子的。可惜容貌沒有許敏好，所以不免還是嫉妒，在家時就好打壓許敏，每常和她有些口角。

許敏卻懶得理會她，只道：“是我的不是，累的老太太，太太憂心了。”說罷，又蹲身福了一福。

“罷了，你在家的時日也不多了，我統共這些個孫女，為你們操心也是免不了的，倒是你們姐妹幾個，還不有空多聚聚。”

老太太一席話，許敬為首的那幾個女孩卻都露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看來許敏一眾姐妹的感情委實不怎麽好，這個家也是無可留戀的。

一會老太太屋裏擺了早飯，眾人用過之後又陪著說了會子話，也就散了，臨了，老太太叫住許敏，說有話囑咐她。

“新娘子快去吧，老太太的話也是聽一日少一日了。”許敬在她耳邊冷笑著道，順勢推了她一把。

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小姑娘，有什麽深仇大恨的，說話都這麽夾槍帶棒，難道都覺得她是個好欺負的許敏轉過身，冷冷的看著許敬道：“妹妹這話是安心咒老太太不成？”

許敬一時口快，本是要奚落許敏要嫁人，沒成想話說的有歧義，一時臉都紅了，“你，你混說什麽，誰咒祖母了？”

到底是小女孩，且這個世界裏，一個孝道就壓死人，拿這個做文章再好用不過了，看著許敬又怕又恨的樣子，許敏覺得實在犯不上再跟她計較了。

眾人散去，屋子裏只剩下老太太和她，並老太太的心腹丫頭紅蘿。許敏坐在下首的位置上，等著老太太發話，一時間屋子裏安靜極了，掉根針怕都能聽見。

半晌，老太太抿了口茶，開口道：“敏丫頭，你可是想通了？”

嗬，這個開場白，不想通又能怎樣，不是屍體也要擡過去麽，你們難道會為我自殺就肯悔婚不成。

“老太太放心，孫女早前是想左了，如今已明白過來，不會再做傻事了。”好死不如賴活著，難道我辛苦穿越而來就是為了在這裏把自己餓死麽！

“那便好，是個明白孩子。”老太太語氣和緩，繼續道：“這門親事，我原本也不大同意，但畢竟有你父母在，我也不好多幹涉。且咱們家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你父親在仕途上全不在行，若不是托賴著祖宗的福，這個爵位怕也難保住。如今從龍有功勳的人家裏，就只沈家還是個拔尖的，且還有沈淑妃在宮裏頭，沈國公也在禦前說的上話，你嫁過去，雖然委屈了些，但到底是為了能和沈家聯姻，如果能讓沈家為咱們說上幾句話，把這爵位再多保住一代，恐怕咱們家也能夠再安枕幾十年了。”

果然如此，世家子弟婚姻原本就是互惠互利的買賣，只是這一句委屈了些，還是輕描淡寫了。

老太太見她不語，又道，“沈牧的事，也只是傳聞，究竟如何怕也不見得那般不堪，你嫁過去倒要多留意他的身子，若能得了一男半女，將來只怕不愁。可若是不能，你也需早做打算才是。你可明白？”

早做打算？難不成還能和離許敏心想絕無可能，轉念，便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祖母是說，若無子嗣，便及早從族中過繼一個孩子？”

老太太點頭道，“正是，這個須提早知會你。子嗣一道，不可太過強求，你倒是早早留心族中的孩子，若是見哪個是有出息的，早點定下來，也是為你自己將來打算。再則，你那婆婆出身勳貴，又養了淑妃娘娘，在府裏是說一不二的，只沒有兒子一事上吃了些虧，她對沈牧一向冷淡，又兼著沈牧身子的原因，恐怕早就存了別的想頭，現放著明證，把管家的事宜都交給沈牧的堂兄沈程一家，對她那個侄女更是親近。只怕沈程若有嫡子，她便會起過繼之心，讓沈程襲了爵位也未可知。”老太太一頓，嘆氣道，“那時，只怕你在沈家更難立足了。”

這話說的好聽，許敏心道，可是你們這起子人哪個是真擔心我日後的處境的。原本這婚事就是賣沈府一個面子，滿京城貴女沒一個願意嫁給沈牧，這時候送她過去，就是維護了沈家的臉面，算是幫了沈家一個大忙。何況還可以賭一把，看看能不能給沈牧生個孩子出來，倘若生出來，謠言不攻自破，且沈家日後也就沒有理由讓旁系的來襲爵了。國公府的繼承人是由許家的人所出，以後兩府只會走的更親近。這算盤打得也算精刮利落，反正無論她日後如何，許家都不吃虧就是了。

“祖母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自當多留心女婿的身子，勉力一試……”

“這話你明白，可你終究是個姑娘家，哪裏懂得這些，”老太太急忙打斷許敏，“也罷，這些事情，你太太不為你考慮，我便替你想著。你也不必害羞，這些都是人之常情，誰不是打這麽過來的。為著你，我特特尋了從前的老相識，宮裏頭出來的林嬤嬤，這是從前伺候過孝慧皇後的老人了，孝慧皇後當年身體不好，又受過些傷，原也是難有生養，全靠這林嬤嬤調理周全，才養下了太子爺，當今聖上。她手上頗有些不傳世的方子，如今也肯答應隨你去沈家，以後你要多聽她的，必要是只管多試那方子，成敗也就唯有一搏了。”

說罷，老太太對紅蘿擡手示意，一會功夫，紅蘿便請出了一位中年嬤嬤，身材高大健碩，看樣子頗有幾分精明強幹。

許敏知道這就是林嬤嬤了，忙起身，對著林嬤嬤道萬福，那林嬤嬤倒也不拿大，只側身避過了，道，“不敢當，姑娘以後是我的主子，老夫人既托了我，我定會全力服侍姑娘的。”

許敏暗自惆悵，這精明的老媽媽怕是不好對付，原本還想安靜的過日子呢，這下三天兩頭還不算計著怎麽弄出個孩子。她自己就是醫生，還派個什麽有偏方的人來啊，不過話說回來，在這個沒有醫療設備檢測儀器的時代，她一個西醫還真不好判斷究竟是什麽原因不孕不育，沒準中醫還真有什麽奇效呢。

林嬤嬤見過禮，依舊退下去了。許敏看老太太好似好有話要交代，只好繼續正襟危坐地等待。

“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我須知會你。沈家現在主事的是你婆婆，雖然她不喜歡沈牧，但未見得也一定不喜歡你。咱們家肯嫁你過去，也是全了他沈家的面子，不至於讓沈夫人落個苛待庶子的名頭，這點上她就該感激你。雖然你越不過她侄女去，但依舊得全力的籠絡住沈夫人，要知道她才是你今後在沈家的靠山。這點你一定要切記，倘若今後她和沈牧之間起什麽齷齪，你可不要錯了心思，一味的向著沈牧，那人終究是扶不起的，如果你有子嗣，就更不要把心思寄托在他身上。多花些時間在淑妃娘娘，沈夫人，沈老爺身上，只要能博得個繼承權，便是沈牧不在了，你也是沈家的大功臣。這話，你可要聽明白了。”

許敏聽著，心裏不禁有幾分涼意，她以為自己已經很不幸了，原來真正不幸的是那個未曾謀面的丈夫，沈牧。年紀輕輕，不知道是否真有殘疾，但已經被傳的人盡皆知，在家身份地位尷尬，父母也不疼愛，就是即將過門的妻子也在被面授機宜如何防備他利用他算計他，該放棄他的時候要提早放棄。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悲了，全然沒有一個人是在意他的。

許敏心裏替沈牧難過，耳畔又傳來老太太的叮囑，說是為了她以後著想，自己拿出了多少多少體己，放入她嫁妝裏，當然為的不是讓她花，而是關鍵時候打點淑妃母女，甚至那個管家的堂嫂子的，如此種種，不過都是讓她安心討好沈家當家人的話，她只好一一應承下來。等到老太太交代完，她步出上房，都已快晌午時分了。

接下裏的幾天，倒也平靜。不過是安心備嫁，其間太太過來囑咐一番，妹妹過來假意坐坐，被叫去老爺那裏訓話半日，又被林嬤嬤教導了一陣子大婚的規矩。如此，也便到了那出嫁之日。

可不知道為什麽，許敏心裏竟然有幾分緊張，吊詭的是，除卻緊張，竟然還有幾分期待幾分興奮。大約是許家實在讓她沒有任何留戀，她也只有離開許家，也許還能在未來給自己爭取一片相對自在舒適的天地。而對於沈牧，她卻已經沒有絲毫的幻想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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