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朝雨浥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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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是我下的!”

至雲驚異地朝那聲音望去,竟是阿生。他的頭發墨黑,襯托出他發髻下珍珠白色脖頸的詩意光澤,他的目光豈是一個普通廚師會擁有的,那粗疏衣服下究竟藏了一顆怎樣深沈、不為人知的心呢?

“阿生你!”

“你不是廚師?”

前一句話是至雲說的,後一句是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浩軒喊的,幾乎同時對著阿生。

“內直外曲,成而上比*,尚且不能勸導衛君,可見要想改變一個人已定的認知,是多麽困難的事!”阿生徑直走到至雲面前,低下頭來望著任人宰割的浩軒道:“你說對不對?掌門仁慈放過你,你會從此改變心意嗎?——不僅不會,你會更想殺了他!”

浩軒在地上不說話,他無法否認阿生說的。

阿生擡起頭來對著一臉震驚眼中藏有淚光的至雲,那話不僅對浩軒講,也是無聲地告訴他:這就是現實!

至雲心裏對阿生的做法並無責怪之意,可是現在的阿生著實令他覺得像是個陌生人。他是怎麽下的毒,什麽時候下的毒,為什麽已經知道了浩軒的真實為人,他一個廚師為何會有這樣的雷霆手段!這樣轉念一想,阿生比現在的任何弟子都要早來蜀山,他竟是這個蜀山上最大的謎!

只聽阿生續道:“師父早就看出你雖然認真勤勉,但無法擺脫仁義功名,遲早要為此付出代價!這一次,至雲去清虛,是你去報的信吧,清虛的藥師善用毒,所以在劍上提早抹了毒,就是要是他死。借他人之手害自己的同門師兄,能幹出這種事的人還能感化的了嗎?”

至雲內心震驚,阿生他一直在飲露園裏與外隔絕,竟然對所有的真相了如指掌?!

阿生!

還是阿生嗎?

“你是怎麽用的毒,你給浩軒下的什麽毒?”至雲怒聲道,他第一次這麽對自己敬愛的阿生說話。

“至雲,你太心善了,這兩杯酒沒有一杯是毒的,可是你看他喝了嗎?”阿生怒視浩軒,阿生的眼中竟也充滿痛心之淚。

“我去請他來後山的時候下的,現在他只是動彈不得,掌門,我希望你——親手殺了他”,至雲站在原地一凜。

“如果不行,請交由阿生我來做!”阿生忽得下跪,雙手攤開,是希望至雲給他逍遙劍。

至雲繞過他,緩緩走向浩軒,語重心長道:“南詔給師父讓去救我的信是你拿的嗎?”至雲此時眼光也淩厲起來。

浩軒沒想到所有的事至雲竟然都已經知道,難道自己真的不如他嗎?

他不由地苦笑起來:自己學劍聽課如此認真,他聽課卻漫不經心,和阿渺這種人混在一起。自己能得到所有師叔的喜愛,師父卻只喜歡他,對自己表面嘉許,內心忽視。

他這種家境優渥的子弟比自己晚來那麽多年,卻做了蜀山的大師兄!這是多麽不公平!

難得下山歷練的機會,師父也毫不猶豫給了他。

唐至雲憑什麽?

老天竟是這樣嗎?

每一次劫難他竟能都一一化解,南詔重傷是這樣,清虛毒劍也是這樣。

他唐至雲!

浩軒心中義憤怎能平息呢?這些不公一天一夜都無法講完啊,浩軒看唐至雲依然是一副偽善的模樣,越發憎惡,要殺的話就痛痛快快來吧!

至雲看他不說話,只在地上冷冷輕聲的笑著,斷斷續續。

“這麽說,是這樣了,阿渺說的一點都沒錯啊!”至雲也微笑了起來,只是那笑是無聲的,是穿越生死的,是不同於浩軒的。

但這兩人縱有千般不同,他們的笑縱有千般不同,可是此時其實都在哭啊。誰能明白彼此呢?

沒有人!

至雲輕輕地走近他,他感覺自己的腳步那樣無力,他在內心嘆息:哎,這世上究竟是不能嘗試去改變一個執著的人,所以只能用劍來解決嗎?內直外曲,成而上比,尚且做不到啊,又有什麽辦法?

他感到自己的手撫過腰間的逍遙劍,卻一時又收回了手,他緩緩走向浩軒身邊:“我知道你在意我奪了你大師兄的位子,可是那時我確實不懂,不懂推卻一下,可是我自問其他事情我沒有對不起你的,我一直敬重著你。阿渺他,我知道你不喜歡,可是他難道竟沒有給你帶來一點歡樂嗎?”

至雲緩緩蹲下身子來,朝著浩軒。

就這樣,再靠近一點!浩軒內心呼喊道。

至雲微笑起來,他的眸子像天山之巔神聖的池水,最後一句話是:“浩軒,我們竟不能成為兄弟嗎?”

隨著阿生一聲驚呼,血,在那一瞬間渲染開來!染紅了靠得極近的兩人的面目。

那碧血啊,汩汩而出的碧血,那正直丹心,灑在浩軒的臉上,他能否看清啊!這血沒有人比它更鮮艷悲愴,沒有人比它更純粹堅貞,可是難道竟是這鮮艷悲愴、這純粹堅貞註定了他人對此的蒙塵嗎?

公平,這兩字,究竟是何含義啊!

隨著浩軒手中小刀的滑落,他的心胸上也被阿生的長劍貫穿,血在他的白衣上染了朵了濃艷的花,一劍斃命,死了的人在死前究竟能否明白那碧血裏的真心呢?

死了的人永遠閉上了眼睛,不能再說話了。他緊閉的雙眼卻漏出哀傷神色。

阿生趕緊過去抱住至雲,他手按在至雲的脖間,那只手都膩滑了,阿生痛苦地在山洞裏嘶喊著,至雲的頭枕在他手上,他怎能不傷心呢?那個十四歲的小男孩,那個吃著自己煮的菜粥流淚的小男孩,他怎能不心疼呢?

可是他此時看至雲,臉上竟沒有絲毫恐懼和哀傷,他也不望著自己,他望著那個小窗外,望著外面的天,他意識清醒的很,但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他的內心像忘掉了一切,他的容顏恬靜,溫和的像春天一樣,阿生竟不能從這樣有如真人一般純美的容貌裏探知他精神的奧秘。

阿生如何不驚詫,至雲他,竟是得道了嗎?

浩軒的小刀突如其來地劃向他的脖頸,他避無可避,鮮血濺到浩軒的臉上,也濺到他自己的臉上。

他竟沒有一句話留給阿生,他對人世間竟無一點牽絆嗎,他對死亡是早已料知的嗎,何以沒有一點畏懼呢?

阿生不明白。

他只能驚嘆原來至雲對道的領悟竟已在自己之上了。

*出自《南華經》,所謂“內直”,就是順任自然;所謂“外曲”,就是跟平常人一樣;所謂“成而上比”,就是跟古人同類。顏回提出這種方法用以勸導感化衛君,孔子表示這種方法並不能感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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