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莘輕車熟路地穿過了花園兒，急匆匆地奔著她娘的臥房去了，連自己的閨房都沒推門進去看兩眼。夏天暑氣盛，唐夫人臥房的門窗大開。伺候唐夫人的媽子從房裏提著燈籠走了出來，一只手還用帕子扇著風。

唐莘手上有點黏，卻沒覺得有多熱，腦門上連顆汗珠也沒有，慕容白也是如此。等那媽子走遠了，唐莘拉著慕容白走到唐夫人的窗外，側著身子往裏邊望。

一股濃厚的藥味兒從屋裏透過來，唐莘心裏頓時難受起來，握著慕容白的手也緊了一緊。

她不敢貿貿然闖進去，全然不曉得她娘的失心瘋是怎麽個情形，生怕驚嚇了她。唐夫人獨孤霜的樣子比唐莘想象的要好，她顯然被照顧得很周道，依然是當初那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只是臉上略微消瘦。她目光呆滯地坐在床上，嘴裏邊不知唱著什麽小調，後背隨著曲調有節奏地輕輕撞在床柱上。

唐莘看了一陣兒，準備先去拜見她爹，問了她娘的情形再做打算。這個時間，唐翰林十有八九是在書房。

她帶著慕容白走小路，刻意避開家中仆從，還沒走到，卻聽見書房中傳來爭執的聲音。

“你娘是這個情形，你妹妹又不在身邊，唐冰，你一心從戎，那刀光劍影，何等兇險，你可替唐家列祖列宗想過？”

“爹，你知道兒子的志向本就是征戰沙場，若是一輩子做個文官，兒子一世不安。何況，兒子一身武藝，必能平安無事。”

唐莘在窗外聽著，心想原來哥哥一直想做武官，無論她重生與否，唐冰大概都會想走這條路。但是，如今，她知道了唐冰的日後的厄運，便下定決心要阻止他。

她一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唐清儒本來坐在房中的太師椅上，唐冰在他身前站了。唐莘一走進去，兩個人皆目瞪口呆。可是唐清儒也就呆了那麽一瞬，看見她身後的慕容白，便跪了下去。

他夫人背著他搞了李代桃僵這一套，他雖然並不讚同，可是已經走到了那一步，為了唐家上下，便是只能扛著走下去。日日上朝，便如履薄冰，生怕某日被發現。

如今自己的女兒唐莘居然回來了，後邊還跟著皇上。唐清儒心裏稍稍一想，便知道自己家是沒事兒了。他視唐莘如掌上明珠，雖然心中有一千個問題，一萬個好奇，面上卻依然作鎮定。

慕容白心知自己在場，這父子必定拘謹，便留了唐莘在房中，自己說要在翰林府四下逛逛，其實他才剛走了沒多遠，就翻上了唐家書房的頂上，掀了塊瓦偷偷聽著。

唐莘哪裏會察覺不到，但是慕容白也不是外人，她倒是無所謂，便將自己離府後的經歷略略說了。她這經歷也算離奇詭異，唐冰與唐莘乃是一對龍鳳胎，也不過是二八年紀，生著少年心性，自是十分好奇，不住地打斷唐莘問了許多問題。唐莘也耐心一一作答。

說到一盞燈油燒燼，唐莘總算是才能問上一句，“我娘到底是怎麽瘋的？”

原來她走後便杳無音信，唐夫人心中漸生悔意，也不知自己這裁斷到底是好還是壞。若是她在外邊有個三長兩短，又或者不如在宮中安穩。當日她對唐翰林說，“莘兒一身武藝，若是出去還能搏個機會，若是入宮這一生必如一潭死水。”

可是唐莘走後，她便日日禮佛，時常去慈恩寺小住。即便這樣，終於耐不住心魔，唐冰去慈恩寺探望，卻發現她在房中喃喃囈語，念得不是佛經，倒是瘋言瘋語了。

唐莘心中無限唏噓，自己入了宮，娘會後悔，出了宮，娘還是會後悔，日日被折磨，路途縱然可以重選，但是心魔終究難逃。

她望著哥哥唐冰，不由地伸手拉緊了他的袖子。唐冰自小就是長安出名的美男子，鼻子英挺，眼睛深邃，年幼時，比唐莘還更嬌美幾分，到了這二八的年紀，男子氣概便生了出來。走在大街上，也有不少年輕女子會向他拋花示好。

以前親友會感嘆，“唐家這對龍鳳胎，男兒就俊美無匹，女兒就英姿勃勃。可是投胎的時候太急，挑錯了軀殼兒？”

唐莘對著評論倒是得意洋洋，自以為是誇獎；可是唐冰的情形卻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兒。大概也就是因為如此，他才一門心思的投筆從戎。這就是常說的，缺什麽補什麽。

唐莘挖空心思地勸了他一番，可是她能想到的，唐翰林又怎麽會想不到。她又不能說，“我知道你參軍以後必死無疑。”

到最後，她只能一聲長嘆，與唐冰不歡而散。

“莘兒，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唐翰林輕輕地拍了拍唐莘的後背，“你說是也不是？”

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異樣，眼睛裏血絲密布，顯然是日夜操勞。可是唐莘卻好像看到他眸子中有什麽在晶亮閃動，她心裏一動，幾乎要將重生的事情和盤托出，心裏莫名地覺得爹爹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

她終究將那辛秘壓在了心底。唐莘想想也覺得自己好笑，跟燕十七便想也不想的說了，跟爹爹或者慕容白，卻開不了口。不過燕十七也的確泰然處之，好像唐莘說的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換了唐清儒和慕容白，卻不可能是這番樣子了。

回宮的時候，唐莘便是一路不語。慕容白知道她回家所見所想頗多，直到即將走近宮城，才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你若是擔心唐冰，朕自是讓他出不了征就好了。”

唐莘不禁莞爾，也就是到這個時候，慕容白的無恥才顯得如此可愛。她這才生出抱上了天字一號大腿的覺悟，方才的沈默和抑郁一掃而空，突然狗腿起來。

“陛下，您要捶腿不？”

“陛下，您要揉肩不？”

“陛下，要不要給您扇風？”

慕容白的寢宮中，依舊被他屏退了侍從，只有唐莘的故作嬌柔的聲音在大殿裏回響。

“那就從捏腳開始吧！”慕容白伸了個懶腰，大大方方地把靴子往唐莘面前一伸。

唐莘不過是想表達一下感激之情，卻忘了這人可是一生下來就被封了太子，還有什麽生受不起？她想了想唐冰，頭皮一硬，心一橫，把那雙錦靴從慕容白的腿上拔了下來。

“餵，你可是一直都讓人這麽伺候的？”唐莘一邊給他捏著腳，一邊抱怨著，“若是兩年都要幹這個，我還是在宮外撲死的好。”

慕容白卻沒搭理她，唐莘擡頭一看，這人居然已經睡著了。她小心翼翼地將他另一只靴子脫下，將他的腿輕輕擡上床榻。

全公公正在殿外候著，被唐莘叫了進來給慕容白更衣。唐莘見全寶兒不緊不慢地給慕容白解去外外衫，剛要退下，卻被全寶兒小聲叫了回來。

“姑娘如今這宮裏伺候著，勞煩讓奴婢給姑娘演示下如何替皇上更衣。”

唐莘睜大了眼睛，無言地用手指了指自己長大的嘴巴，什麽？更衣？

“別看咱們陛下年紀輕輕就即位了，那可是日理萬機，勞累得很。處理天下大事，和衣而眠的時候多了。咱們做奴婢別的幹不來，總歸可以讓陛下舒適些。”他雙手向上一揖，神情肅穆而莊重，“穿衣服睡覺，多累啊。”

唐莘不由地心生讚嘆，把這吃喝拉撒的事兒看的如此神聖，真不虧是這大燕第一號的內廷總管。

也對，總歸走到了這一步，還以為自己穿衣吃飯都要人伺候的翰林小姐，總是太過矯情。現在宜春宮那位，怕是會哭著喊著給慕容白捏腳而不得。

唐莘想到這點，忽然有點擔心，小聲地問了一句：“全公公，你說我在陛下跟前兒呆著，還安全吧。不至於惹人妒忌，給我下個藥，熏個香吧？”

那全寶兒噗嗤一聲笑了，又是雙手一揖，道：“陛下英明，在他眼皮子地下還想鬧事兒捅婁子，那是不想活了。”

唐莘嘆了一口氣，看樣子問什麽他都是那副恭敬的樣子，問了也白問。耳邊卻傳來全寶兒的細語：“現在倒是沒什麽，宜春宮這兩天出了點小事兒，一時還沒人盯著姑娘。”

“宜春宮？”那個唐莘居住了三年的地方。。。前些日子她走過的時候還是一片和樂的景象。

“全公公，宜春宮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可怕的歐洲杯，可怕的退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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