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囂的葬禮是在部隊舉行的，按照規矩，他只能有無名的墳墓。所謂的葬禮，也不過是一些隊友和重要的親屬前來參加，很樸素，很簡單，卻又有一種莊嚴和肅穆的感覺。

宋小巧站在寧玉的身邊，覺得一切都很不真實。這種不真實勝過跟宋致行談戀愛的時候有的那種感覺。

好像那一天所有的記憶都只剩下一聲劇烈的爆炸聲了，然後到了大使館，丁禾露在哭，謝成也很著急，但是她什麽表情都沒有，整個人都呆滯了。程囂的隊友帶著程囂的遺體回來了，他們在他的防彈背心裏發現了一張被塑封的油蠟畫。上面畫著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她牽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手裏還拿著一本書。宋小巧稚嫩的筆跡還顯現在上面，我永遠愛哥哥。

可是她食言了。

是程囂一直在愛著她，而她已經投入了新的愛情裏了。

隊友和領導說了很多感謝的話，有的很真摯，有的很官方，說來說去，都是感謝程囂的犧牲，並表示他的努力使得一大批貨被收繳，許多因為毒而受影響的家庭能夠有所好轉。

宋小巧心想，那些該吸的，還是要吸的。

關程囂什麽事呢？

她的哥哥是個大英雄了，可她一直在懷念的，永遠是那個在她身邊的，溫柔的笑著的程囂。

程客生看著很冷靜，但是聽寧玉說，這個男人偷偷哭了好幾次。宋小巧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看到他就總覺得，是程囂的死換來了她的生。雖然很多人都告訴她，程囂不是因為她而死的，是為了完成任務。這是當初對著軍旗宣下的誓言，是不可違背的。這是程囂自己的選擇和堅守。

宋小巧或許可以這樣安慰自己，但是看著經歷了喪子之痛的程客生，就完全沒辦法這麽想了。

寧玉也說了，程叔叔根本不怪他們。他很識大體，那一輩的人，對家國都有特殊的情懷。是啊，宋小巧想著，一個二個都比她識大體。她什麽都不想要，什麽殺死毒梟，什麽維護了中泰兩地的安全，什麽拯救了千萬家人。都是狗屁，他娘的狗屁。她只要程囂活著。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那呢，一點進步都沒有。

葬禮這天，榆林也來了。她本來就是軍醫，借口自己是程囂的覆建醫生，進了現場。她一眼就看到了宋小巧，那個女孩很是醒目。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經歷的事情讓她忽然變得成熟了，原本稚嫩的臉蛋上，已經多了很多沈穩。偶爾能捉到悲傷，就和她身邊的所有人一樣。

儀式結束的時候，榆林走過去，跟宋小巧打招呼。

“你好，請問是宋小巧嗎？”

宋小巧很是詫異，但是還是點了點頭。

“是的，我是。”

榆林朝著宋小巧伸出手，“我是榆林。”她停頓了下，說，“程囂的女朋友。”

宋小巧看著榆林，笑了下，“你好。”

她一眼就能看出來榆林在說謊，她講這話的時候底氣一點也不足。但她能夠真切感受出，榆林對程囂的喜歡。所以她包容了她這個不知為何而來的謊言。

榆林答應過程囂，不把腿之前受傷的事情告訴家人。但是她看了眼程客生，發現他的目光很凝重，也對著她認真點了點頭。榆林意識到，這個男人，知道程囂隱瞞的那些事。

按程囂的說法，程客生跟他決裂之後再無父子情。但好像根本不是這樣的。程客生在偷偷的，瞞著寧玉二人一直關註著他。這是一個父親沈默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愛。

榆林再次看向宋小巧。

她以前不知道程囂為什麽那麽喜歡她，現在和她面對面了，忽然就懂了。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也能夠露出讓人感到溫暖的笑容的女孩，是程囂沒辦法抗拒的。

聽說她有了個很愛的男朋友。

關系很好。

可是榆林還想為程囂做最後一件事。

她看著宋小巧，認真地說，“你的哥哥很愛你。”她說，“他覺得能夠一直做你的哥哥，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榆林有時候去找程囂，就發現他拿著手機，盯著屏幕發呆。屏幕上就是跟宋小巧的聊天界面，她還笑他，怎麽不回，久了就發現，不回也是這個男人的愛的表達方式。看的書裏的書簽是打印出來的她的照片，小小的，巴掌大，上面的她也是小小的，幼嫩的。有次榆林還毫不客氣地吐槽，程囂，是你個變態吧？別人放個喜歡的人的照片，都是長大的，成人的。程囂呢，全都是小時候的。程囂當時是什麽反應？只是笑了下，說，只有這些照片了。宋小巧不愛發自拍，程囂在她的朋友圈找不到照片。長大後的她，他都沒好好看上幾眼。就連到死了，也只是從耳機裏聽到她的聲音。

她喊，哥哥。

榆林以為，要講更多的事情才能讓宋小巧知道程囂愛她這件事。但是她發現，宋小巧有著了然於心的，悲傷又幸福的微妙表情。

“嗯，我知道。”宋小巧如是說。

宋致行早就替程囂告訴她這件事了。

剛剛發生爆炸之後，宋小巧好長一陣子沒緩過來，宋致行就領著她回家，回成都的家，在家裏陪著她。學校的事情也不考慮了，結果那邊的大學太珍惜宋致行這個人才了，表示拖延再久，都歡迎他的入學。可是宋致行哪裏有心情考慮入學的事呢？他現在唯一的人生大事就是宋小巧。

有一天，宋致行問宋小巧，程囂那麽愛你，那你還愛他嗎？

他問出來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很可恥，在跟一個離開的人爭風吃醋。但是他其實還是在意的，對程囂有惺惺相惜，也有危機感。他沒辦法用死亡來愛她，於是只能用剩下所有的生命來愛她。

宋小巧想了很久，說，愛。

但是那種愛是不同的。

對宋致行的愛，是對男人的愛。對於程囂，更多的是悵惘和遺憾，以及失去親人的痛苦。程囂是不是早就看透了她的本質，看透了她誤以為依賴是愛，在一吻誤終身之後，選擇遠離，成為她的哥哥。

“阿行。”宋小巧苦笑了下，“我沒辦法忘記他。”不是白月光，也不是留戀，而是程囂已經成為了一道疤痕，長在她的心口。

“我知道。”宋致行很包容。“我也沒有要求你忘記他。”

“他是你的哥哥。”

宋致行很理智。

“這些都是人生不可改變的事實，我愛上的也正是經歷過他的你。所以不用去忘記。”

他知道自己和程囂之於宋小巧是不一樣的。他們都有各自的位置。他也知道，宋小巧愛著他。

他更願意把程囂當作是萍水相逢的知己，以及他愛人的救命恩人。於是一直懷念，一直祭奠，一直存在。

程囂對宋小巧的愛，成為了宋致行和宋小巧之間的一個共同的秘密，這個秘密讓他們兩個人聯結得更為緊密。

程囂的葬禮結束，宋致行在外面開車等著。寧玉和程客生一道走著，宋小巧在他們的身邊。快到門口的時候，要分道揚鑣了。宋小巧打算今天就回青雲，跟宋致行一起住一段時間，而寧玉和程客生，得回家。

分別的時候，寧玉不舍地抱住宋小巧，宋小巧拍了拍她媽媽的背，笑她還像個小孩子。

程客生笑著跟她說再見。

宋小巧凝視了程客生很久，忽然上前，給了程客生一個擁抱。

她在程客生的耳邊小聲地喊了一聲，爸爸，謝謝你。

程客生一下就流淚了，怕別人看出來，趕忙轉身。宋致行覺得他們倆父子很像，跟他們道別後，叫宋小巧上了車。他們打算一路開車去青雲，走走停停，也算是散心。

宋致行問宋小巧，你剛剛說了什麽，怎麽程叔一下哭了。

宋小巧看著窗外，寧玉哄著程客生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說著沒什麽。

程客生失去了一個兒子，她決定從此開始，好好做他的女兒。

她身上擔著程囂的那份責任，她的生命也有程囂的一半。

她決定今後的每一天都好好地生活下去。

宋小巧側頭看了眼宋致行，他正專心開著車。

“阿行。”她喊他。

宋致行看了她一眼。

“我有沒有告訴你，你第一次開車帶我去軍訓基地找塔羅牌的時候，我就覺得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宋致行勾了勾唇角，問她，“現在不好看了？”

宋小巧認真地看了看，“好看，特別好看。”

宋致行自我調侃，“我就這副皮囊能誘惑你了。”

宋小巧煞有介事地說，“所以你要好好保養，今晚用我的面膜嗎？”

宋致行睨了她一眼，“說到底，只是為了讓我用上你的面膜？”

宋小巧嘿嘿笑了一聲。

見到她一點一點地恢覆自然，宋致行的心安穩了一大半。

他問，“第一站打算去哪？”

宋小巧看著前方，那是未知的道路。

“去未來。”她說，“我已經決定好要和你認真生活共同度過每一天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認真表白，宋致行笑了起來。

“好。”他聲音溫柔，“都聽你的。”

那是兩個人的未來，卻也夾雜著第三個人的愛。而他們無論是誰，都不會辜負這份愛，也不會辜負彼此的愛。

你是從天而降的牛頓的蘋果，把我帶入愛的引力世界。

你是且僅是我的小女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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