輔導員姓李，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研究生，據說是學的是教育學，但宋小巧本人並沒有真切的感受到這位李老師的教育學知識施展在了哪種地方。她站在辦公室的門口，別別扭扭，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走進去。宋致行伸手提著她的領子，把她整個人直接拎了進去。宋小巧尷尬萬分，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對上李老師的目光，只能連連鞠躬，說著老師好，老師好。

李曉娟頭疼無比，看了眼宋致行認真的表情，只能笑臉相迎，叫他們進來。坐是不可能坐的，兩個人就手拉手站在李曉娟的面前。宋小巧一直想要掙脫宋致行的手，但他拉得太緊了，叫她完全掙不開。

李曉娟輕咳兩聲，說，“知道我叫你們幹嘛嗎？”

宋致行點頭，宋小巧搖頭。搖完才意識到她跟宋致行的動作不一致，於是也跟著點頭。

“到底知道不知道？”

宋小巧認真地點頭。

偏偏這個時候宋致行卻改了口，“不知道。”

他好像是存心跟宋小巧作對似的。宋小巧狠狠瞪了眼宋致行，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想幹嘛？”

宋致行很是平靜地說，“的確不知道。”他看著李曉娟，“不是找我一個人？”意思是，為什麽還要說‘叫你們’。

宋小巧錯愕地看著宋致行，只覺得這個瞬間他變得像是個人見人厭的當代杠精。

李曉娟徹底沒脾氣了，笑了下，“是找你一個人，但是你拖家帶口的來了，我又有什麽辦法？”

“拖，拖家帶口——”宋小巧吞吞吐吐，完全沒辦法順順利利地講出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嗯。”宋致行坦蕩地應了。

李曉娟斟酌了下，手上拿著一只圓珠筆，轉了個花，似乎是想讓自己的動作看得瀟灑一些，可是完全失策了。那筆哐當一下掉在桌面上，發出響聲。李曉娟輕咳兩聲，把筆按住，正襟危坐地開始講話，“其實事情很簡單。”她想了想，說，“論壇上的消息最近傳得很開，關於你。”她看著宋致行，又掃了眼宋小巧，“這麽說吧，就是關於你們。”

李曉娟調出兩個人的檔案，問，“你們倆到底是什麽情況？”

宋致行舉起牽著宋小巧的手，不致一詞。宋小巧連忙解釋，“我們倆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所以論壇上都是胡說八道的？”李曉娟問。

宋小巧連連點頭，李曉娟看著宋致行，宋致行應了一聲。

“是。”他說，“全都是胡說八道。”

這話要是讓丁禾露聽到了，一定接連翻好幾十個白眼。得，這些胡說八道的東西，還不是他讓她發出去的？自己還開小號添油加醋過，真以為她看不出來呢？不然怎麽輿論能夠一直被牽著走呢？按照宋致行的想法，這輿論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搗鬼。只是不知道的人，一定不會想到幕後搗鬼的人是宋致行。畢竟自己往自己身上潑臟水這件事，除了宋致行，沒有別人能夠做到了。

“現在的小孩子，搞不懂你們，什麽都在網上亂說。”李曉娟生氣地說。

宋小巧擔心地問，“是因為這個出什麽事了嗎？”

李曉娟嘆了口氣，說，“申報國際交流的項目已經快處在最後的階段，如果出現問題的話，宋致行今年就走不了了。”

李曉娟的一句話提醒了宋小巧，她已經快要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宋致行是要在不久之後出國的。

可她完全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李曉娟嘆了口氣，“沒事了沒事了，就是想問問這件事。好了，你們倆走吧走吧，去談戀愛吧。下周記得把表格填好交過來。”

宋致行朝著李曉娟點了點頭，“嗯。”

宋小巧還想掙紮兩句，說說自己不是要去忙著談戀愛的，但是看了眼宋致行，乖乖閉上了嘴。兩個人走出辦公室，宋小巧埋著頭。

宋致行問，“心情不好？”

宋小巧搖頭。

“嗯？”

宋小巧乖巧地點了點頭。

“怎麽不開心？”宋致行透露出一種耐心來。

宋小巧看著他，“你要出國了。”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還要清楚地認知到了宋致行要出國的這件事。出國就意味著離開，意味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會被徹底地拉遠。自從認識以來，她和宋致行幾乎都保持著近距離的接觸，同一個屋檐下更是最日常的情況。可是出國，出國將會是一個全新的挑戰。

她忽然緘默了起來，不知道該對宋致行說些什麽，或者說什麽都不合適。她完全沒有理由和立場去指摘宋致行的未來，出國也是更好的決定。只是她開始在這個時刻怨恨起自己來，怨恨自己癡傻單純，明明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為什麽現在才發現危險。

難道盛林然對她說的第一句不就是那家夥不久之後就要出國離開了嗎？

只是她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或者說，有意無意地故意向自己的大腦隱瞞著，不要逼迫自己去發現這件事。

宋小巧規勸自己，沖著宋致行揚起燦爛的笑容，“真好。”她說，“這種機會很難得的吧？我聽說你要去的學校也是數學專業的頂尖學院，實驗室也不錯，研究方向也很好。”

宋致行聽到自己問，“誰告訴你的？”

宋小巧保持著笑容，出賣了郭齊。

“沒有別的想說的了？”宋致行問。

宋小巧其實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說出口，想要告訴宋致行，想要讓他知道自己現在心裏陡然升起的害怕和憂慮。但又擔心這樣的疑問是不是不夠得體，不夠看顧大局，於是在心裏保持了沈默，看著宋致行，眉眼彎彎，笑著搖了搖頭。

“這是一件好事。”她說。

宋致行也把未說出口的話吞了下去，“好。”他說，“我知道了。”

兩個之間凝結出某種尷尬的，沈默的，不知如何是好的靜謐。彼此的身上都覆蓋上了一層薄膜，離得很近，觸碰起來，卻根本不是彼此。宋小巧對此感到沮喪，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沒辦法解釋清楚此刻這種沒由來的煩躁，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和宋致行之間的感情將會因此出現問題。

會是裂痕嗎？她都害怕地忍不住想到，會分手嗎？

宋致行去了國外，兩個人沒辦法交流，她睡著了，宋致行醒了。宋致行醒了，她又開始呼呼大睡。兩個人永遠地不斷地錯開，無法交匯。這樣的情況連溝通都成問題，還怎麽去談愛呢？宋小巧無法想象，她開始清晰地在腦海裏勾勒可能出現的那些場景，於是越來越覺得，她和宋致行會分手這件事幾乎就是必然。

宋小巧環視著這房間，覺得一切陌生又熟悉。她的書桌上明明擺滿了那些占蔔相關的物件，可偏偏沒有一個她提得起興趣，在此刻去預知和想象未來。

她拿起枕頭往自己腦袋上砸，對自己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挫敗感。

宋致行優秀的光芒世人皆知，她站在他的身邊，被他的光芒所籠罩著，越來越看到自己的陰影。

宋致行在廚房，冰箱裏有昨天買好的五花肉和菜，他正在做排骨，之前腌制好的。粉蒸排骨要裹面籽，他漫不經心地弄著，眉眼之間卻有風雲在緩慢地積蓄。他不傻，他知道宋小巧或許是因為出國的事情而有了情緒。但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解決，於是只好做上次她吃了後覺得很好吃的粉蒸排骨。他很笨拙，希望她吃了喜歡的東西心情能夠好起來。

宋致行給宋小巧發消息。

-：出來吃飯。

他拿著手機看了好一會，三分鐘過去了，宋小巧都沒回消息。宋致行神色古怪，站起身去敲響宋小巧的房門，咚咚咚，靜候了一會，裏面毫無反應。

宋致行也來脾氣了。

“宋小巧。”他站在門外，壓抑著怒氣，喊她的名字。“你生氣可以，能把飯吃了再說嗎？”他補充了句，“不吃飯你有力氣生氣？”

他等待著回應，但周遭只有空氣的震動傳來過來。

宋致行徹底生氣了。

“你不想理我是吧？”

無人應答。

“好。”他在心裏賭氣地想著，不吃是吧？他一個人把粉蒸排骨吃完。人都坐在飯桌上了，舉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在嘴邊，咬了一口，食不知味。他喪氣地放下筷子，重新走到宋小巧的門前，擡手想要敲門又放下，在原地糾結了好一會，才推開宋小巧的門。

他也是第一次戀愛，也很不知所措。

想著可能發生的所有情景，宋小巧可能在哭泣，也可能在生氣。

可是目睹了眼前的場景之後，宋致行保持了沈默。

宋小巧坐在地上，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想把這丫頭叫醒，可她睡得那麽香，他完全不忍心。長嘆一口氣，上前，把她抱起。她在他的懷裏動了動，最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安心地貼著。宋致行把她放在床上，拉好被子，凝視著她的睡顏，親了親她的眉心，轉身，把房門輕輕叩上了。

他想，如果她明天生氣的話，那先睡飽了，明天再起來吵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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