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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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生滿雜草的青石板路,顏靜書踏上臺階,看守的人已經為他打開了房門,一股苦澀的藥氣夾雜著劣質炭火的煙塵氣湧了出來。

顏靜書跨進門中,小院荒廢多年,屋中家具擺設雖未腐爛卻也陳舊,墻角房梁上還結著層層的蛛網,看起來很是破敗荒涼。

幽寂的室內,謝氏閉目端坐在堂廳中的圓椅之上,十數日未見,此時的她頭發已花白了大半,半舊的衣衫披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不施粉黛的面龐上枯瘦而蠟黃,再不覆往日端莊雍華之色。

“怎麽,如今連一聲母親都不願意叫了嗎?”聽到腳步聲,早已等候多時的謝氏睜開了眼睛。

事到如今,偽裝已沒有了必要,謝氏看著顏靜書的目光是毫不掩飾的陰沈冷意,其中還夾雜著再明顯不過的厭惡。

顏靜書卻並不覺得意外,前世他被關進這裏的時候,便已見過了謝氏這樣的眼神,他知道,這才是謝氏對自己最真實的模樣。

“您一向不喜歡我這麽叫您,不是嗎?”停下了腳步,顏靜書平靜地回視謝氏,淡淡道。

顏靜書居高臨下透著漠視的目光令謝氏的臉色越發陰沈了幾分,她死死地盯著顏靜書,眼中兇狠地仿佛眼前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仇人一般,嘶啞著聲音,咒罵道:“你這個野種,雜種,養不熟的白眼狼,我當初就應該掐死你,掐死你——”

“……野種,雜種?那生下我的你又是什麽?”顏靜書面無表情地說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側握成拳的雙手攥得有多緊。

“我生得你?”謝氏冷笑了一聲,帶著無比的惡意,獰笑道:“你一個無媒茍合生出來的下賤野種,也配做我的孩兒?”

顏靜書瞳孔猛地一縮,仿若有驚雷在耳邊乍響。

他在剛記事起就知道母親不喜歡自己,母親會對大哥囑咐添衣,會親自給大哥夾菜,對妹妹也是時時摟在懷裏疼愛,只有他。除了當著父親祖母的面,還算和顏悅色,私下裏,卻是完全當他不存在一般。就算他在母親面前受了傷,流了一地的血,母親也只是嫌棄不耐地讓乳母將他抱走,好像他是什麽臟汙礙眼之物。

原本他以為,母親不喜歡自己是因為自己是雙兒,又八字不好,克著了外祖家的緣故,卻原來,他竟然根本就不是母親的孩子——

見顏靜書再也維持不住淡然的神色,神色恍惚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謝氏眼底不禁閃過快意的光芒,接著道:“你一個本該生出來就被淹死的野種,占了我兒的名分,享了十幾年本屬於我兒的榮華富貴,如今,也到了你該還回來的時候。”

翻覆的心緒難以平覆下來,顏靜書靜默了半晌,才微微啞著嗓音,道:“……你想要,做什麽?”

謝氏冷冷道:“做什麽?自是將不屬於你的一切都拿回來,你安國公府二少爺的身份,你借著成婚嫁妝之事拿走的屬於國公府的金銀財物,這些都是屬於我的兒子,真正的國公府二少爺,而不是你一個孽種的。”

顏靜書的唇緊緊地抿著,已毫無血色,雙手握拳指甲深刺入肉裏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意。

他不在乎國公府二少爺的身份,也無所謂那幾萬兩銀子的嫁妝,前世他一無所有,江成瀚也始終對他一如既往,但顏老夫人和安國公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不知該會受到多大的打擊。還有安國公府和外祖謝家,也必會被人議論。

為了報覆自己,謝氏竟是連所有人都不顧了。

顏靜書沈默不語,謝氏不由露出輕蔑的冷笑,又道:“怎麽?舍不得國公府的榮華富貴?”

閉了閉眼,就在靜書終於準備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就聽謝氏突然道:“老夫人和你父親那麽的疼愛你,若是知道你不是顏家的血脈,不知該會有多傷心,尤其是老夫人,那般的年紀,若是一時太過傷心再出個好歹……”

顏靜書猛地睜開眼睛,目光深沈而冰冷地看著謝氏,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身世被公開,他最怕顏老夫人會因此傷心難過甚至損傷到身體。謝氏的話可以說正中他的軟肋,但也同時讓他明白,謝氏應是想借他的身世來達到別的目的,不然又何須叫自己來這一趟,直接將一切都公布出去便是。

自己的打算被猜出,謝氏倒並不意外,她這個便宜兒子一向是個聰明的,便不再多廢話,幹脆的將自己的打算直接說了出來,道:“說動老夫人,讓她去鎮國公府替玉兒同鎮國公世子說親,只要你辦成了這件事,只要玉兒順利嫁進鎮國公府,你就永遠都是國公府的二少爺。”

沒想到謝氏竟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這讓原以為是要他想祖母求情,好將謝氏顏靜玉放出來的顏靜書不禁感到十分的意外。

其實謝氏何曾不想為自己和女兒討得自由,但她更清楚,顏老夫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輕易放了自己這個曾經加害過她的人,而顏靜玉又已失了安國公的寵愛,縱使放了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麽。

如此,為了女兒的終身,也為了自己的將來,便只有讓顏靜玉出嫁一條路可走。只要女兒能覓得良婿,縱使為了國公府的顏面,安國公也不會對她的女兒撒手不管,再等女兒在婆家站住了腳跟,能夠給自己撐腰了,她自然就可離了這小院,繼續當她的國公夫人。

“你難道不知道,鎮國公世子穆庭遠曾對我……就算這樣,你也要將顏靜玉嫁給他?”顏靜書知道顏靜玉喜歡穆庭遠,但他更清楚穆庭遠對顏靜玉無意,尤其如今他還同穆庭遠結了仇,如此就算穆庭遠又怎麽可能會娶顏靜玉。

顏靜書所說謝氏何曾不知,但顏靜玉對穆庭遠早已情根深種非君不嫁,而穆庭遠又是鎮國公和長公主之後,這樣的家世,若是能得之為婿,不但了了顏靜玉的夙願,也能解了眼下她的困境,卻是再好不過的事。

再者就算眼下穆庭遠對顏靜玉無意,但她對自己的女兒有信心,等兩人成了婚日夜相對,知曉了女兒的好處,不怕穆庭遠不動心,到時感情自然也就隨之而來了。只是這些就沒必要讓顏靜書知道了。

“這與你無關,你只要說動老夫人去鎮國公府說親即可。”謝氏冷冷地說道,隨後又道:“你也不要想著對我做什麽封我的口,我既然同你說了此事,自然早有所準備。若是今日之後傳出了我什麽不好的消息,不出三日,所有的人就都會知道你只是一個鳩占鵲巢的野種。若不信,你大可試試。”

顏靜書沒再說什麽,深深地看了謝氏一眼,他轉身離開了正堂。出了屋門,午後和煦的日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他心底湧起的寒意。

“二少爺,您總算出來了,老奴扶你回去吧。”安嬤嬤溫和含笑地聲音突然響起。

顏靜書訝異地看著她,道:“安嬤嬤您怎麽來了?”

“是老夫人,她也想聽聽夫人同二少爺說了什麽,特讓奴婢在此等候,請二少爺過去呢。”

顏靜書身子微僵,想起謝氏說得那些話,想起自己的身世,一時竟有些不敢去見顏老夫人。

安嬤嬤似是沒發覺顏靜書的異樣,依舊笑呵呵道:“二少爺,老夫人說了,夫人病了多日,人怕是有些病糊塗了,說話不大清醒,讓我告訴你,無論夫人說了什麽,你都不要往心裏去,若是有什麽不明白的,去問老夫人就是。”

“祖母……”驟然得知自己的身世,顏靜書心中惶然而無措,安嬤嬤此時代顏老夫人告訴他的話,卻如一捧溫水澆灌在他的心中,熱流湧動著,驅散了心底的寒涼。

冷靜下來,顏靜書知道這件事終究還是要同祖母說得,眼下由自己親自來說,總好過以後祖母毫無準備地從別人耳中聽到。至於之後祖母還認不認自己,如何對待自己,他都甘願承受。

懷著這樣的心情,顏靜書隨安嬤嬤來到了榮安院裏。

顏老夫人早已等候多時,見顏靜書臉色不對,不由微微皺眉,問道:“你母親同你說了什麽?”

顏靜書卻一語不發地走到顏老夫人面前,隨後便跪了下來,顏老夫人眉頭皺得更深了,道:“這又是做什麽?”又讓安嬤嬤扶顏靜書起來。

這次顏靜書卻沒有聽顏老夫人的,他輕輕掙開了安嬤嬤,依舊跪著,雖是十分艱難,但還是開口將謝氏的每一句話,她的打算,她的威脅,一字一句都完完全全告訴了顏老夫人,只是他說著,卻一直低著頭,不敢去看顏老夫人。

待顏靜書說完,屋中一時安靜的落針可聞,好半晌,顏老夫人才終於開口,但語氣卻不是顏靜書想象中的震驚憤怒,而是一種好似早已知曉的平和了然,道:“她竟把這事告訴你了?看來是真的黔驢技窮,再想不出別的法子了。”

“祖母——”顏靜書猛地擡起頭,瞪大的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如果他剛剛沒有聽錯,祖母難道竟是知道自己不是顏家血脈之事?

像是知道顏靜書的驚疑,顏老夫人很快便給了他肯定的答案,語氣十分不以為意地說道:“行了,起來吧,這事我早就知道了,又不是什麽大事,用不著如此。”

顏靜書楞楞地被安嬤嬤扶起來,人都有些懵了,事情一下子峰回路轉,顏老夫人的反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讓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顏老夫人拉著顏靜書坐在自己身邊,回憶著,慢慢說起了過往之事,“當初你大哥早產,你母親的身子也受了損,後又流產了一次,傷了根本。本來她應好好調養幾年,但不想沒多久就又有了身孕。只是這一胎雖是每日萬分的小心,再妥帖周到不過的照顧,還是懷的很是艱難,數次險些沒能保住。

本來我私下裏問過了太醫,你母親這一胎就算勉強生下了,也是難以養大的,不想還沒等到生產,你外祖父病重,你母親回娘家探望,結果在娘家動了胎氣,就早產了。等我和你父親接到消息感到謝府,便看到了母親身邊躺著的你。

你雖然是雙兒,但你父親依舊十分疼愛,並不曾介意什麽。我那時心中倒是有些疑惑,但你母親順利生產,你又健健康康的,總歸是件好事,便沒有多放在心上。但回府後,雖然你母親當著我和你父親的面沒表現出什麽異樣,但私下裏對你卻是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她以為她掌家多年,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這卻是瞞不過我的。我那時就隱隱猜到,當初你母親回家探望父親致使早產,或是不是表現出來的這麽簡單。等隨著你慢慢長大,你雖是出眾,但和你父親完全不相像的面貌,以及你母親對你的態度,便讓我足以明白了一些事情。”

聽到這,顏靜書終於明白了一切,只是想到顏老夫人多年來對他的疼愛,忍不住紅了眼眶,道:“……祖母,你既然知道,那為何、為何……”

無需顏靜書說完,顏老夫人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慈藹地笑著,道:“血緣固然重要,但實實在在相處來的感情才是最真的。你自小孝順,視為我親祖母,我自然不會不認你這個孫兒。而且有件事你應知道,你父親本就是從顏氏族中過繼而來,並非我親生,整個國公府裏,也沒有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人,我又怎麽會在乎這個。”

顏老夫人一番話,徹底地撫平了顏靜書心中的仿惶和不安,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不過如此。他就算不是安國公府的二少爺,但依舊是祖母的孫子,他的真實身世,也不會給祖母帶來傷害。這樣想著,顏靜書才終於放下了心中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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