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走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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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理來說,春天的雨水應該還算稀少,忽如其來的暴雨,打得村子裏的居民一個措手不及。導演組當即停止了拍攝,招呼工作人員匆忙將設備用塑料布遮好,泥濘的路,踩在腳底下特別滑。

麥星陽也跟著大部隊一起搶救設備,一層雨衣披在身上被風一吹,帽兜就掉了下來,雨點子打在他額前的發絲上,將它們粘成一縷,邱向涵一只手替他把雨衣的帽子戴上去,一只手托住了三腳架的另一端。

“傘給三腳架打著,不用管我。”麥星陽著急忙慌在雨裏喊。

不怪他聲音大,雨點子打在山上各種樹葉草莖上,發出的聲音吵鬧得不行,學校裏的孩子都站在屋檐底下等著父母過來接回家——學校整座山就這麽一所,平時還能讓孩子們自行爬山上學,下了這麽大的雨,卻是萬萬不能。

邱向涵沒理麥星陽的話,兩個人冒著雨將設備搬到臨時空出來的倉庫裏。現在雨下得正急,所有人都被困在原地等著雨小。充作倉庫的平房在學校的對面,隔著雨幕遙遙望向孩子們,每個人心思各異。

麥星陽看著朵兒,她緊挨著阿達,好像在偏頭跟他說著什麽。

突然一道白色的閃電劃破灰暗的天,隨之而來,是一聲驚雷炸響。就在巨響之後的片刻安靜中,對面傳來了孩子的尖銳的哭聲,阿達的病癥在平時看來並不明顯,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卻突然爆發了。

麥星陽眼睜睜看著他甩開身旁朵兒的手,而身邊女孩倒下的動作,仿佛是一個慢鏡頭。想也沒想,麥星陽沖進了雨裏,想去抓住朵兒的身體,然而還是晚了,等他奔跑到對面的時候,朵兒已經跌進了泥濘的地裏。

“朵兒!”他喊了一聲,跑到她身邊將她扶起來,“你沒事吧?”緊跟著男朋友跑過來的邱向涵,在一旁拉住了情緒激動的阿達,但是還有一個人影比他更快——童嘉。

或許是童嘉在心理疾病治療上有些自己的經驗,他看了邱向涵一眼,就將註意力全部放在了正在哭鬧的阿達身上。這會在一旁看著的工作人員,有的拿出手機按開了拍攝。

麥星陽用餘光看見了舉起的相機,正猶豫著要不要退到一邊去,卻被邱向涵暗中頂了頂肩膀,回神將註意力放在朵兒身上。

朵兒擦了一把臉,本想將臉上濺到的泥點子蹭掉,卻由於手上也不幹凈而將自己擦成了一只花貓,她的胳膊肘上撐在地上的時候被小石子蹭破了,有些往外滲血:“我沒事。”她揚起臉沖著麥星陽笑了一下,可是卻還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倒吸了一口氣。

“你別動了。”麥星陽輕輕將她的手拍開,接過邱向涵從教室裏取出來的碘酒和紗布。幸好小學教室裏面一般都備著這些東西,小孩子們平時就總愛磕了碰了,年齡小恢覆快。麥星陽檢查了一下朵兒的胳膊和腿,確認只是傷到了膝蓋和胳膊肘的皮膚,骨頭上沒有什麽大礙,這才放心。

阿達的情緒好像一直很不穩定,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雨小了,導演給了攝影一個眼神,鏡頭被迅速對準正在安撫阿達的童嘉。鄧清妍和沈曉雙這會也換了平底鞋跑過來,幾天的拍攝,兩個女生早先還註意著自己的形象,到了現在,每天早上畫個淡妝都已經是在表達對節目的尊重。

然而,眾人對阿達的安慰好像並沒能讓他的情緒好轉,他一直非常焦躁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眼神飄忽不定略過朵兒的方向。

“沒關系,這不是你的錯。”童嘉的劉海因為淋了雨,濕噠噠的黏在額頭上,由於過長甚至有些遮住眼睛,他不停地將劉海一次又一次向耳後別去,可是收效甚微,每回頭發落回原位的時候,他都不自覺地皺起眉。

不知道為什麽,麥星陽感覺童嘉的情緒並沒有他看上去那麽穩定,他有點疑惑地看向邱向涵,果然,對方沖著他點了點頭,向導演走去。

“阿達沒事吧?”朵兒有點擔心地看著那邊的情況。

“沒事。”

在邱向涵與導演耳語了幾句之後,這在運行的攝像機被暫停。圍著童嘉和阿達的工作人員都散開了,邱向涵小跑了兩步過去,看到童嘉的面色已經變得有些古怪,他握在阿達肩膀上的手握得很緊,不停地重覆著相同的話:“沒事了,已經沒事了,你不要哭,已經沒事了。”

“童嘉……”邱向涵拍了拍他的肩膀。

童嘉卻仿佛沒有聽見,依舊在不斷地重覆相同的話。

“童嘉,你去一邊歇一歇。”邱向涵皺眉。

“不。”童嘉回應了他一句,卻還是固執地拽著阿達勸說,然而他的固執並沒能讓情況有所好轉,阿達因為他的反應哭得聲音更大起來。小孩子哭起來,有一種連鎖反應,阿達一哭,旁邊的小孩子一聽,也有幾個啜泣起來。

現場一度有些混亂。

童嘉的狀態不是很好,雖然也沒有達到發病的程度,但是讓他再在這種環境下繼續待著,顯然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節目組和他的團隊,幾個人將他架回了學校裏面的休息室。

事態隨著家長們的到來逐漸好轉,雲彩的顏色已經淡下來,雨點變小,現在變成了一陣綿綿細雨,總算還有了點春天的感覺。

“朵兒,阿達!”

阿佐的聲音很嘹亮,老遠就傳了過來。邱向涵和麥星陽同時在心底松了一口氣——阿佐在照顧小孩方面一向很有自己的方法,尤其是對阿達來說,阿佐的存在就像是他的一針撫慰劑。在看到熟悉的人之後,阿達的哭聲總算停歇,他打著哭嗝看向阿佐的方向。

“哥哥!”朵兒歡快地叫了起來,她雀躍地想要向阿佐跑過去,卻被膝蓋上突然襲來的疼痛頓在原地,她的小臉上痛苦的表情很快引起了阿佐的註意。

“朵兒,你怎麽了?”

阿達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眼瞅著又要哭出來,麥星陽連忙制止阿佐:“回去再說吧,咱們先往回走。”他給大男孩使了個眼神,阿佐很快會意,一手牽起阿達的手,一手牽起朵兒,笑道:“走,我們先回家去。”

山間的路因為下雨而變得有些濕滑,加上朵兒受傷的緣故,一行人走得有些緩慢。然而,雨後的空氣卻十分新鮮,初春的氣息仿佛隨著這一場雨而展現得淋漓盡致。這是朵兒和阿達千百次走過放學的路,邱向涵和麥星陽跟在三個人的後面,聽著他們一路的閑聊。

氣氛很好,麥星陽卻仍舊覺得心裏像壓著一塊石頭。

“怎麽,臉色不好看啊。”礙於身後還跟了攝像的緣故,邱向涵的動作還算收斂,他將頭湊得離麥星陽近一點的地方,小聲問他。

麥星陽皺了皺眉:“我總覺得哪裏不對。”

“嗯?”邱向涵伸手替男朋友揮開前方的蚊蟲,示意他繼續說。

“唉。”麥星陽的眼神停留在一只略過眼前的飛蟲身上,山裏面的飛蟲總是各種各樣,雨後潮濕的空氣也讓它們的活動變得積極起來,可是……為什麽總覺得今天見到的要比往常更多一些?

麥星陽搖了搖頭:“可能是我昨晚沒太睡好,今天感覺有點怪怪的。”

看了自己憂愁滿面的男朋友一眼,邱向涵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會,露出一個笑容:“好啦,今天回去早點休息。”

……

當大地忽然開始震動起來的時候,麥星陽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仿佛有什麽東西冥冥之中早就有所預感,但真正發生的時候,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裏反應過來。

阿達還在身邊,麥星陽感覺自己的視野裏所有東西都震顫了一下,焦點也變得模糊不清,他下意識沖著阿達撲了過去,將他穩穩拽下了木橋。

眼前的橋十分狹窄,進夠一人獨自通過,由於下過雨漲水的緣故,下方的河流水面已經升起很多,這種木橋在山裏十分常見,平時走著還算穩當,但是顯然不適用於現在的情況!

大地最開始的搖動並不算太猛烈,然後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晃動停止了一瞬,接下來的一秒,如同天崩地裂般劇烈的晃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巨大的轟鳴聲穿破了麥星陽的耳膜,石頭破碎的聲音,樹枝折斷的聲音,湍急的水流聲……一切攪拌在一起,像是將山間的一切丟進了大型榨汁機。

“朵兒!”

一聲來自人類喉嚨的驚呼,在這場自然帶來的災難中變得愈發突出。麥星陽用保護的姿勢將阿達圈在自己的身下,他艱難地在晃動中擡起頭,首先映入視野的卻是一塊兩個拳頭大的滾石從天而降,沒等他反應……

“陽陽!”

邱向涵生生用自己的後背擋在了滾石下落的途中,他發出了一聲悶哼,隨後就沒了動靜。

搖晃持續了將近二十秒,麥星陽發誓,這是他人生中經歷過最漫長的二十秒。一切如同被碾碎在萬花筒裏,一場清醒卻毫無知覺的夢,當他再次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大腦有那麽持續的一段空白。

“邱向涵?!”他聽到自己破了音的尖銳叫聲。

身邊的人像是被他的聲音吵到一般,皺起了眉,一聲虛弱的呻/吟從他身邊傳出來:“我沒事……你等等,我歇一會。”在聽到邱向涵聲音的一瞬,麥星陽的眼淚絲毫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若非親身經歷這一切,麥星陽怎麽都不敢相信,身邊的所有景物都能夠在短短幾十秒的時間內被摧毀殆盡。他很想趴在邱向涵的身邊好好看看他,他很想大聲呼救,他很想抱他,想吻他……在生死的一瞬,有太多東西從腦海中掠過,然而他最想做的卻只是抓住身邊人的手。

然而這些想法在並沒能占據他的腦袋太久,麥星陽踉蹌兩步,手腳並用來到河邊——他聽見阿佐的呼救聲。

兄妹倆在地震發生的時候正在木橋上,朵兒體重輕沒站穩,在地震發生的第一瞬間就跌了下去,阿佐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只身跳進湍急的河流。

黃色的泥沙混合著各種樹枝在河流中翻滾,在山裏長大的孩子們水性一向不錯,但是再好的水性也架不住天災。阿佐只有腦袋能微微露出水面,他艱難地用一只手扒在一段橫在河流中間的枯木上,他的另一只手正在拼盡全力的將自己的妹妹從水中托起。

“麥哥,救……救救朵兒……”

一陣水流打過來,差點將兄妹倆從枯木上砸下去。朵兒的意識還算清醒,她只是受到了驚嚇,被自己的哥哥托住,神色仍舊有些茫然,可能是嗆了很多水的緣故,小女孩在不停地咳嗽。

“救人……”麥星陽哆嗦著嘴唇嘟囔了一句,隨後,又像是終於清醒了一樣大喊道,“救人!來人啊,快來救人!!”

剛剛起身的時候沒有機會註意身後工作人員的情況,不過,這聲呼喊確實將他們的攝影喊了過來,攝影師的腿好像受了傷,不過這會周圍的所有人都身處這場天災之中,在地震發生的第一時間,人們能做的只有自救。

麥星陽的臉上全是塵土,他的衣服褲子也有多處被擦破,裸露的皮膚在往外流血,但他的痛覺神經卻仿佛失靈一般,沒有提醒他半分。

湍急的河流,跳入水中救人顯然不現實。

“木桿……”

麥星陽睜著一雙眼看向攝影師:“我們需要木桿。”

當他和攝影師拖著一條看上去還算夠粗的樹枝來到河邊的時候,兄妹兩個人都已經說不出來話了,阿佐的手指緊緊摳在斷木上,就連指甲都要劈裂,可他仍舊用盡全力托住自己的妹妹,努力將她向上托起,只有離開水面,才能呼吸到空氣……才能活著。

“抓住!”

麥星陽的身子探得很靠前,攝影師在他身後趴下,用整個人的體重將他抓在離河岸較近的地方。

河水冷得刺骨,滾攜著泥沙和石頭擊打在麥星陽的腹部,很痛……

“抓住。”

樹枝一寸一寸艱難向前挪去,阿佐的眼睛如同燃起了火光,他死死盯在這根救命的樹枝上。他已經快抓不住了,人的體力在這種流水中流逝的太快,他感覺渾身上下,每個地方都在疼,都像被火烤一樣,痛苦不堪。

他好累啊,他好想放手,他的視野開始變得有些渙散,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真的太疼了。

“哥哥……”女孩一聲虛弱的呼喚將他的神智重新喚回人間,“哥哥,你別死……哥哥,我好怕。”

這個皮膚黝黑的大男生,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嘴角流露出一抹非常溫柔的笑。

“朵兒,抓住了,別怕。”

這是女孩聽到自己哥哥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她拼了命地抓住了樹枝,被麥星陽和攝影師拽上了岸,正當他們打算再去拽水中的阿佐時,遠處的山頭傳來又一陣劇烈的轟鳴——餘震,走山了。

山體露在外面的部分整塊滑落,如同汽車般大小的堅硬磐石直直落入河流中,一瞬間,所有或死或活、或在焦急徘徊的生靈都化做一聲巨響,河水騰起又落下,濺落四方,木橋攔腰折斷,只剩下風在呼嘯。

……

“現在插播一則緊急新聞,北京時間三月十五日下午十六時,N省南部山區發生裏氏7.0級地震,震中位於……”

當天晚上,當坐在幾千公裏外的觀眾正一如既往打開電視吃晚飯的時候,一則突如其來的地震簡訊引起了眾人的註意力。

“咦?又是哪裏地震了?”年輕的女學生擡起頭,“N省……媽,咱們在N省沒有親戚朋友吧,他們那裏好像地震……啊!”她驚呼了一聲。

“怎麽了閨女?”

“那不是秋秋去錄節目的地方嗎?!”

……

#N省發生7.0級地震#

7.0級的地震已經具有破壞力了,N省又有大面積的山區,經濟水平差異很大,這場突然造訪的地震影響的受災群眾眾多,很快話題就被帶上了熱搜。

“媽呀!嚇死我了,我剛還在家裏看電視,突然就搖起來了!”

“樓上的姐妹,我也是!天,這是我人生第一次經歷地震,我們家燈掉下來了,好在人都沒事。”

“請問大家能聯系到任何一個位於姆安山裏面的人嗎!!急!!我爸今天去那邊送貨了,我現在怎麽都打不通他的電話!!”

“聯系不上,我剛剛打了好多電話了,我聽說那邊信號斷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恢覆。”

姆安山,這場地震的震中,由於地理位置比較偏遠,常住人口並不是很多,就連習慣用社交軟件的居民都很少。

有不少位於N省的網友們都開始在微博上陸續播報自己的位置和受災情況,一時間,微博這個地方仿佛變成了一種大型的聯絡網,每個關心受災情況的人,都在焦急地翻動著話題下面的及時通報。

救援部隊已經出動,官方媒體也開始陸續推出相關近況。

年輕的女學生也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手指不斷地滑動下翻,她的家人沒有人在N省,但是……

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下方定位為姆安山的微博,就連周圍地區的保平安微博都沒有。由震中向外,在這個大型的聯絡網中形成了一大片空白,她在等,她不斷刷新著官方媒體的微博,等來的卻是一條關於部分地區通訊交通中斷正在搶修的消息。

女孩吸了吸鼻子,戳進了邱向涵的超話裏。

“姐妹們,怎麽辦,我現在好擔心我們秋秋啊[大哭]天啊,這是什麽運氣啊,非得趕上他去那裏錄節目。”

“我在N省,我們這裏距離震中挺近的,我們家的墻裂了,我現在在離家最近的廣場上,很多人都在這裏,聽說今晚要等帳篷過來了。我覺得震中的情況可能真的不太好,唉。”

“樓上姐妹沒事吧?”

“我沒事,這邊城裏都沒什麽大事,只是害怕餘震所以才出來住的,請大家放心。”

“啊啊啊我不行了,我受不了了,能不能告訴我秋秋他們怎麽樣了啊!”

“我剛剛去隔壁藝人超話裏問了,大家現在都沒有消息,只能安靜等。姐妹們,特殊時期註意一下,雖然我知道大家心裏很著急,但是天災面前,大家都一樣,我們只能等官方的消息,千萬不要刷跟邱向涵相關的話題,讓災區的消息排到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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