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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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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了許久,“娘,舅舅還要殺了爹。”

楊嬋嘆了口氣,二哥至今要求的所有事情中除了殺死劉彥昌以外沒一個好辦的。

“……算了,你去陛下那匯報一下,接下來的讓娘來。”

楊戩正在審閱天條,眉頭緊鎖著,深深思索些什麽。

楊嬋信心十足地走至楊戩面前,心道,就是因為這些東西看多了才會被洗腦,幹些殘害他人的事情,不如多花些心思於風雅禮樂。

“二哥,這是我新得的琴,我來教你彈吧?”

她談了一曲,故意挑了個調子緩慢容易學會的,琴音婉轉動聽,“二哥,你來試試。”

楊戩坐下,指尖跳動,不僅彈了出來,更添加了不少繁覆的細節,弦歌綢繆,外人聽不出來其中彎彎道道,只會覺得琴音更好聽了許多。

“……沒想到二哥彈琴有此等天賦。那我教你刺繡吧,你看這鴛鴦得……”她給了楊戩一件繡料,自己執著針刺起來。

楊戩沈吟片刻,松開了手,那針就自己在織物上繡起來,動作輕盈迅速。

“二哥!你幹什麽!”

“刺繡啊。”楊戩拿起先一步繡完的圖,笑盈盈的,“三妹你看,好了。”

“……你這樣,你這樣,”楊嬋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你這樣沒有靈魂!!!”

楊戩神色茫然,“能省事為什麽要自己來呢?”

“……”

楊嬋淚流滿面地回了淩霄寶殿。

沈香心裏咯噔一下子,“娘,你怎麽了?”

“嚶嚶嚶,二哥欺負人,嚶嚶嚶。”

“……”

玉帝負手立著,面色沈重,“朕看只能如此了。”

楊嬋含淚道:“陛下還有什麽辦法?”

玉帝憐憫地看了他們一眼,“朕會用你們來威脅他,如果他不繼續為天廷賣命,他死的時候朕拿你們給他陪葬。來人吶,把楊嬋母子抓了!”

“……”

正在這時,一個天兵忽然神色慌忙地跨進,顧不得禮數地稟報,“陛下,二郎真君離開真君神殿向下界去了!”

玉帝神色瞬變,直接追了出去,“不好,楊戩病情不穩定,加上之前被朕強行拉進回憶中數次,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三人火急火燎地追了上去,見楊戩在劉家村落了地。

楊嬋心裏一沈,看來彥昌註定逃不過這一劫了……

楊戩在溪邊徘徊不前,並未去尋劉彥昌的麻煩,場景瞬息萬變,身邊竟多了哮天犬和孫悟空。

沈香疑惑道:“這個哮天犬是真是假?”

玉帝躲在灌木中答道:“除了楊戩都是他自己弄出來的幻象。”

只見孫悟空湊近楊戩耳側說了什麽,惹得楊戩竟然輕輕笑了起來。

“他們這時候就那麽熟了?為什麽後來師父和舅舅……”

他明明記得當初師父是為了自己才和楊戩反目成仇……

眾人又悄悄挪近幾步,這下能聽見聲音了。

哮天犬汪汪叫了兩聲,似乎是想把鬥戰勝佛趕走。

楊戩搔了搔黑狗下巴以示安慰。

而孫悟空見了他這樣,居然耍起了無賴,也效仿哮天犬雙手撐地蹲在楊戩跟前,仰起頭拖長了音,“我——也——要!”

楊嬋噗嗤笑了出來,“大聖人前威風,在二哥面前倒變了個模樣。”

楊戩抱著玄色折扇,風吹動他額角碎發在深沈烏黑的眸子留下虛影,顯得溫和又無害。他默默不語地盯了猴子一會兒,也在他毛茸茸的臉頰上勾出指尖輕撓了兩下,孫悟空舒服地微微瞇起眼,忽地被楊戩擡起下巴低頭吻了過來。

耳邊傳來他低沈悅耳的嗓音,“乖,沈香要來了。”

孫猴子很好哄,得了甜棗後一轉眼隱匿了身形不見了。

楊戩面前化為了少年時的沈香。

沈香看著那時的舅舅為自己戴上金鎖,神色懷念又迅速黯淡,之前從未有人這樣認認真真給自己過生日,當身邊同齡人圍在一張桌子上吃著長壽面,自己說不渴望是假的,那時舅舅送他象征祝福的金鎖,他內心雀躍。可也正因為此,遭遇背叛才更不能忍受。

那塊金鎖,後來去哪了呢?

相較於現在的心情覆雜,少年沈香心裏藏不住事,抓著金鎖滿眼寫著驚喜,詢問他謫仙似的舅舅,“金的?”

楊戩忍俊不禁地點點頭。

“舅舅,有你真好!”

愛恨情仇皆是後話。

彼時少年拽著人袖子纏著楊戩撒嬌要他每年都要來看自己,楊戩拗不過他只能答應了。

楊戩深深目送少年離去,神色晦澀難懂。

哮天犬化作人形問:“主人,為什麽不現在殺了他?”

“放肆!”一聲低喝嚇得哮天犬渾身一抖。

“沈香是我楊家骨血,我不許任何人傷害他。”

沈香驀地瞪大眼睛,什麽?!他那時不是逢場作戲,不是費盡心思要置自己於死地嗎?

“唷,二郎真君好大脾氣。”調笑聲從頭頂樹枝傳來,楊戩仰頭看,只見細密濃郁枝椏間孫悟空正躺在樹幹上,翹著腿悠然地垂眸瞧著樹下一人一狗。

楊戩無奈,“你怎麽還在這。”

孫悟空翻身躍下,直直落在楊戩面前。

“不在這怎麽知道你想幹什麽呢。對吧?你又不說。”

清冽眼神睨著他,半真半假地冷哼了一聲,“潑猴。”

縱然幻象裏是真實發生過的歡聲笑語,眾人心中卻泛起苦澀來,所有人都清楚明白,時光荏苒,白駒過隙,這樣的日子卻再也回不去了。

沈香蹙眉心中深深不安,他總覺得事態將向著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

真君神殿內。

楊戩靠著三尖兩刃刀,冷眼目視孫悟空闖進真君神殿密室,沒有上手阻攔,聚魂鼎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

沈香驚呼出聲,忙捂住嘴,“這……是!”

孫悟空急切地問:“四公主,楊戩究竟要做什麽?”

“楊戩?”四公主迷茫地喃喃,“我……我不知道……”

這一次孫悟空沒有收斂瞳孔中的慍怒,大步跨至楊戩面前,死死抓住他一只手臂,“為什麽要抹去四公主的記憶?”

楊戩只冷淡地甩開他的手,神情難辨地從孫悟空身側掠過,“無可奉告。”

孫悟空忍不住心中震怒,“為什麽把梅山兄弟一個個逼走?你到底想做什麽?”

彼時孫悟空覺得楊戩冷言冷語的清冷模樣也抓心撓肝地勾人,現在只覺得眼前這人可惡至極,恨不得撬開他的腦子看看裏面都裝了些什麽,才能讓他氣得一口氣喘不上來。

孫悟空說,“好,你不聽我的,一意孤行。在你眼裏究竟有沒有俺老孫?”

楊戩走出去的動作停滯,眼睫微垂,幾不可見地顫了顫,半晌道:“大聖,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什麽時候是?”

所有人都聽見孫悟空怒不可遏的聲音,字字如刀捅進心窩,“是不是,要等你死了再談?”

“……”

“好,這些我都可以不管。在你眼裏我是棋子或是工具俺老孫不在乎。我只想知道這件事過後,你是死是活?!”孫悟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楊戩不吭聲了,孫悟空心漸漸沈落谷底,他半晌才道:“……我不能保證。”

相對於楊戩的平淡從容,孫悟空顯得極為不堪,像極了在戲班子裏耍雜技的夥計,看起來可笑又可憐。

孫悟空甩下一句“你再也見不到我了。”摔門出去,眼裏卻是藏不住的痛楚。

當時楊戩以為孫悟空終於對他失望徹底,卻不知孫悟空早已在今天之前就在他身上下了咒語。

三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很快,楊戩站在雲端,忍著重傷等著孫悟空,想和他告個別。

沈香忍無可忍,掙脫楊嬋按住他的手,沖到了楊戩面前,“孫悟空不可能回來了!”

楊戩不置一詞看向他。

沈香喘著粗氣大喊:“就算你死了,他也活不過來了!”

那麽這一切除了讓悲劇重演又有什麽意義?

楊戩輕啟淡色的唇,說出來的話叫人直墜冰窟,“楊戩於三界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為何不能從心一死了之?”

楊嬋臉頰滑落淚水。

沈香咬緊牙關,舅舅,你的心魔竟是要再死一次麽?

沈香渾身發抖,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被剜得生疼,體力不支般跪在地上,“舅舅,從前是我不對,是我蠢我沒用,是我害了你和……你和師父,全是我的錯,求您別死,沈香願以死謝罪!或者,或者用一輩子來贖。”

楊戩沒有理他,還在自顧自的重覆,“楊戩於三界已經沒有任何用處,為何不能從心一死了之?”

沈香終於痛哭出聲。

楊戩歪了歪頭,終於擡眼正視他,緩緩走過去,半蹲在淚流滿面的沈香面前,眼裏浮現一絲心疼,這抹心疼不過須臾很快被蔑視代替,“沈香,恭喜你。拿到開天神斧了。”

沈香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指尖用力蜷起,深深抓進土裏,許久後沈默地站了起身。

“……二郎神,”

沈香胡亂擦了把臉,臉上僵硬到做不出任何表情來,嘶啞著聲音斷斷續續道:“開天神斧出山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為三界……除掉你這個大害……”

楊戩欣慰地笑了笑,“動手吧。”

白光閃過。

蒼茫天地間,只餘楊嬋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不要——!!!”

沈悶震感從沈香掌間傳來,習武人的經驗令他知道這一擊的確是實實在在地落了下去,開天神斧乃上古時代留下的神兵利器,威力不容小覷,他脫力地松開手,縱然是威震三界司法天神,在這剛猛一擊後也應聲倒在血泊中。

楊戩閉上眼的最後一刻,模糊地看見楊嬋跌跌撞撞來到自己身邊,無端生了些愧疚和自責來,想到自己並非獨自離去無人收屍,也並非無人會為他的死感到觸動,人生在世並非孤零零的一人,他便又忽然覺得死得其所,了無遺憾。

楊戩的傷痕深可見骨,楊嬋一聲二哥還沒叫出聲先被眼前的景象嚇住,楞在原地。

眼前一片殷紅,桃花瓣淅淅瀝瀝如雨點,源源不斷地從天際落下,洋洋灑灑很快在地上積攢了厚實棉軟的一層。一顆桃子墜落在楊戩指尖,摔成了兩半,使得他竟然微微動了一下。

幾縷魂魄冉冉升起,穿過雲層,很快消逝。

真君神殿。

楊戩倏然睜開眼,冷汗沾濕了微卷發絲,黏膩地貼在他有些迷惘的臉頰上,腿腳微微發麻,顯然昏迷了許久。他坐起來的動作有些急促,以至於自胸口延伸到腹部的猙獰傷口隱隱作痛,彰顯了這一切並非是一場夢。

最近發生的許多事都過於混亂,他記得那日與玉帝商議新天條事宜,還未商討結束佛祖就來了,說是自己病了,命不久矣。

他那時雖然聽不明白自己得了什麽病,能病死神仙之體,如今看來的確不同凡響。

而那之後……有些記憶像噩夢一樣日日夜夜纏著他,不得解脫。

直到前些日子,妹妹和沈香痛苦的樣子歷歷在目,卻並不能想起具體發生了什麽,只盼並未傷及他們。

他默默垂下頭,擡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若是可能,其實並不希望自己能醒來。楊戩記不得多久沒有如今日般好好地睡著過,只記得自己似乎沒有一日主動休憩,每當閉上眼,腦子裏全是孫悟空冰涼僵硬的屍體以及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那時只覺猴王鬧脾氣,如今想來心裏卻愈發苦悶,嘲笑著二郎真君的計劃有多可笑。

昆侖前夜,他應說的並不是告別,而是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

自以為大義凜然地赴死,自以為是的臨終告別,都被昆侖山澗裏一抔冷水,潑個清醒。

楊戩放縱自己重新躺回床上,怔怔地盯著屋頂。

門吱呀一聲開了,楊戩沒有作出什麽動作,他最近確實有點累,以至於轉個身回個頭或是說一聲謝謝都足以讓他精疲力盡。

沈香照顧自己已有多時,他該擺出個笑臉讓他不要那麽的擔心,可惜他做不到,“我睡了多久?”

良久未得到回應,來人只輕輕走至床前,楊戩疑惑地挪動身子,隨即貼上了一個熟悉的胸膛。

“……”

楊戩整個人僵住,不自覺地呼吸變得急促,身後的這個身體並非記憶中冰涼,而是溫暖的,如同曾經無數次的擁抱一樣。

“對不起……”那人將頭深深埋進他頸間,低低地道著歉,語氣聽起來心疼極了。

震驚過後回過神來,楊戩感到鼻尖發酸,這聲對不起難道不該由自己來說麽?

他的傻猴子,就連現在也還在想著為他承擔所有。

於是就像無邊荒漠中前行的人們撞進了綠洲,再一次燃起生的希望。

楊戩抓住那只摟住自己肩膀的毛茸茸的手,喉頭攢動幾下,只餘一聲嘆息。

於是身後的懷抱更緊了幾分,箍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是我。”

那人長長籲了口氣,語氣不似平日明亮,而是低沈沙啞,“我回來了。”

那日。

桃子精和桃花精在斧落的瞬間擋了上去,霎時被劈至四分五裂,為楊戩承擔了大部分的傷害。

只一瞬,兩個妖精化作原形。

幾縷魂魄冉冉升起。

沈香楞楞地回不過神來,在玉帝倉促的一聲“快去啊!”後才猛然追了去。

“娘你幫我看著舅舅!”

“沈香?!”

沈香追了上去,耗費了極大力氣把魂魄收集起來,魂魄漸漸成型,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孫悟空的魂魄,天生石猴怎會有魂魄?

此時不是刨根究底的時候,他召來筋鬥雲攜著孫悟空的魂魄刻不容緩地前往天竺。

如來佛祖正與眾佛講經,撚著佛珠的手在沈香趕到時停在半空。

“如來佛祖,求您救救鬥戰勝佛!”

如來擡手將孫悟空魂魄召來,自他眼鼻口及軀幹四肢處輕點幾下,“我已穩住他的魂體,只等□□重塑即可還魂。”

“佛祖……”沈香仍舊心存戚戚,“鬥戰勝佛乃天生石猴,神魂具滅,為何……”

觀音菩薩笑了笑,“沈香,孫悟空在得道成佛時,就已脫胎換骨。你將他靈魂劈成了兩半,一半化為桃子精,一半化為桃花精,加之二郎真君心魔不散,鬥戰勝佛的魂魄這才得以存活。”

沈香恍然大悟,卻又偷偷擡眼看了看佛祖,佛門講究斷絕情愛,孫悟空與楊戩之事驚世駭俗違背原則,他能容得嗎?

佛祖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嗓音渾厚如鐘,“鬥戰勝佛秉性難訓,九九八十一難也沒能收斂性子。也罷,他二人雖有錯,罪不至死,這次全當是個教訓。”

眾人皆呼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於是才能有了蕓蕓眾生,才能生出喜怒哀樂,才能叫人實實在在地感到活著。

才能有了如下場面。

“桃子精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做了不少對不起我的事。”孫悟空正在興師問罪。

“哦?”楊戩挑眉,“比如呢?”

孫悟空猛地一把抱住他,“勾三搭四,不守婦道。”

楊戩白了他一眼。

孫悟空還在那叨逼叨說個不停,“見不到俺老孫就找別人,始亂終棄。”

“不過不要緊,我現在回來了,沈香那小子是沒戲了。”

“還有那個玉帝……”

楊戩忍無可忍,“我們是舅甥。”

孫悟空嘿嘿一笑,沒有反駁。

“反正你只喜歡我,三界找不到比齊天大聖更帥的人了,”孫悟空燦然一笑,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你說對不對?”

兩人都很虛弱,插科打諢了幾句,沒多時就又雙雙睡著了。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

楊戩突然想到了什麽事,問:“桃子精呢?”

孫悟空哢哢啃了個桃,“吃了啊。”

“……”哦,真可憐。

輪回路上,桃子精含笑九泉,那年桃花微雨,終究是,錯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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