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的墳塋在一片隱蔽的樹林。

蔭蔽的山間樹林，幾座孤零零的墳塋靜靜立著，我默默的跪坐在墳前，安靜拔墳間雜草，以為將那些往事已經回憶過無數次，眼淚也已經流下無數次，已經不會再傷心得流下眼淚，但一滴滴淚滴在葉尖黃土地，還是發現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孟明垣的聲音極輕極輕的在林中響起，跟春兒姐姐對我講的故事差不多，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是上官芙，春兒姐姐對我講起兩個將軍和兩家三個千金的故事，我聽得心酸，卻只是心酸，以為那至多至多不過一個春兒姐姐的故事罷了，雖然為她難過，可那故事和我畢竟沒有關系，心酸難過也很有限，可我從來不知，自己其實是那故事主角。

他說，那時候皇帝震怒，上官一門慘死，照律屍首只能曝屍荒野，孟伯伯駐守塞外，鞭長莫及，救不了爹爹，也不能為上官家收屍，是爹爹的部將，春兒姐姐父親冒死為父親辯白，冒死將爹娘掩埋，慕容伯伯因此獲罪，一家被發配邊疆，後來慕容伯伯和明姨半道身體不適染病身亡，慕容家兩個千金下落不明。

我想起春兒姐姐說過的如何親眼所見爹娘被官兵投毒害死，如何帶著妹妹亡命天涯，又怎樣弄丟了嫣兒，泣不成聲，我何其有幸，明明最應當死，卻在嫵娘的呵護下，安然偷生這樣多年，而春兒姐姐嫣兒妹妹本來可以生活的很好，卻被連累得那樣不堪，春兒姐姐更為了換我活命犧牲了自己，嫣兒也是下落不明，連萍兒，也為我。。。。。。

我撫摸身邊最低矮的一座矮墳，那裏邊是無辜代我枉死的萍兒，那時候我看到她從府裏被擡出來，穿著我平常穿的衣服，因為害怕恐懼從未想過為何會是那樣，如今想來，才知道爹爹娘親的一番苦心，臨死也要為我打算。

腦海裏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幕又一幕，小的時候，是多麽幸福，被那樣多的人疼愛著，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災難降臨，從沒有想過那些理所當然以為會永遠那樣重覆下去的生活會一瞬間徹底顛覆，如果，如果沒有司馬安的嫁禍，如果皇帝沒有輕信謠言，如果他留了那麽一點點情面。。。。。。

我想起皇帝，記憶中溫柔多情的皇帝，至今我也不能把他和一個鐵血無情下令殺死我全家的君主聯系起來，怎麽也不能相信他會下那樣血淋淋的旨令，眨眼間決定我一家生死，慕容伯伯一家命運，連十來歲孩童也不能放過。

而他曾經那樣疼愛過我，允許我和孟明垣一樣喊他姑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容許白離絡帶我進出上書房。

一幕又一幕場景交替閃過，心裏的難受像潮水般湧來，緊緊的圍著我，壓得我窒息，眼淚大滴大滴的流下來，那難受也沒有好一點，像是那些痛，永遠也不會好了。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孟明垣守在我床邊，告訴我他怕我傷心太過有傷身體，就點了我睡穴帶了我回來。

他又小心翼翼的問我：“你是不是還想去拜祭姜姑娘，我知道他將她葬在哪裏，你想去的話，我明日再帶你去。”

他說的姜姑娘是春兒姐姐。

我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上手腕，那裏戴著一串普通的銅手鈴，幾根細細的紅線扭成一個簡單的手繩，綴了兩顆不大不小的銅鈴，套在手腕上，手一動就會發出喑啞的聲音，不脆，卻也好聽。這樣東西我記事起就一直戴著，嫵娘幾次覺得不好看要我取下來，我卻寶貝一樣的喜歡著，不肯取下，那時她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原來這是我在春華宮婉清姑姑那學來的手藝，回頭教了春兒姐姐，找了丫鬟婆子找齊了紅線鈴鐺，親自動手做成的幾串手鈴，我一串，春兒姐姐一串，嫣兒一串。

春華宮是麗妃的宮苑，婉清姑姑是她的掌事姑姑，麗妃喜歡我，所以皇帝總是派人接我和孟明垣進宮陪伴麗妃，而我喜歡粘著婉清姑姑，因為她做得一手好工藝，禦花園裏的一枝樹枝一片樹葉，她也能做成好看的手環給我戴上，更會用繩子編各種各樣好看的玩意。

我最近總是想起那些遙遠的過去，我覺得這樣不好，我甚至想得到我到了春兒姐姐墳前，一定又會淚流滿面，可我不想讓她看見我哭，她舍了自己的命保我，一定是想我快快樂樂活著，我不能辜負她，所以我對孟明垣搖搖頭。

孟明垣眼裏閃過驚訝和憂慮，我對他說：“春兒姐姐死去前是想見到嫣兒一面，我想去看她，但我要帶嫣兒一同去看她。”

他凝視我好久，對我道：“我會派人去找他。”

“我也要去找她。”我說。

“好，我陪你。”他輕輕道。

春兒姐姐說她和嫣兒在天闌城外失散，孟明垣說嫣兒如果還活著，最大的可能是在天闌城，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相信，可是他說帶我去找的時候，我答應了。

不管嫣兒是不是最有可能在天闌城，不管我能不能夠在那裏找到她，有一絲機會，我也是要去的。

睡覺的時候，我翻來又覆去，一次次撩開帳子看外頭沈沈的夜，仿佛這黑夜沒有盡頭，不知第幾次的時候，外頭的琴心終於忍不住出聲：“這麽多年都過去了，小姐何必急在這一時，這天不會不亮的，小姐安安生生的睡一覺吧，將軍什麽時候對小姐食言過，既然答應了帶小姐去天闌城，小姐安安心心等著就是。”

我想是嫵娘告訴的她，她已經對我的身份和我和春兒姐姐嫣兒妹妹的關系一清二楚，她還是和我生悶氣，有時她少不得要和我說話的時候聲音裏雖然還帶著氣性，但我知道她都是在關心我，就像她叫我好好睡覺，也是心疼我。

她從來都這樣心疼我。

我突然安心起來，心想：睡吧，睡醒了我就要去天闌城找尋嫣兒了，無論怎樣，無論結果會是如何，總要等天亮起來。

我抱著希望，漸漸入睡。

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是幼時的時候，長生觀的道士為我們批命，曾經說過我們三人當中，嫣兒妹妹的命是最好的，命遇貴人，一生無憂。

我迷迷糊糊的想，既然是那樣，那嫣兒妹妹一定是在哪裏好好的活著，等著我去找到她呢，我這樣想著，心裏仿佛就踏實下來。

這一覺睡的很沈，沈的像是永遠醒不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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