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到他手伸過來，在我發上一下一下輕撫，我聽到他聲音，帶了無盡的悵茫：“夫子讚我深泓睿智，少年老成，明事理，知分寸，有節度-------其實他是謬讚了。”

“那時候我三歲，本不該是記事的年齡，但那次宮宴，我們離宮回府的時候，我吵著要乳娘，娘親抱著我哄我，丫鬟告訴我乳娘再也不會回來，我睜大眼睛問為什麽，娘親紅著眼哄我的情形。”

“沒有人告訴我乳娘為何不能再回來了，一個三歲的孩子無心犯的錯沒有人會苛責，何況那時候府裏上上下下人人將我捧在手心，我做了天大的錯事也沒人舍得罵我一句。也沒人忍心告訴我是我一句話斷送了乳娘性命。”

“但天下沒有能瞞得住的事，六歲那年，我午睡起來，聽到我屋裏兩個侍墨的丫頭的閑話，知道了乳娘原來是因為我天真的一句話喪了性命。那以後我便變得乖沈，對你的反感便是從那時候後開始的吧。”

“我三歲啟蒙，聰而有慧，六歲時已經識得禮義廉恥，是非曲直。我知道你沒有錯，但這世上很多事不能論對錯，我恨自己害死了疼我的乳娘，也一意孤行的討厭上你。”

“你乖順活潑，伶俐可愛，這世上可能沒有多少人會不喜歡你，你又那樣粘我，我其實很想對你親近，但是我每次想對你好，就會想起乳娘，想起我害死了她。”

“每次你小心翼翼的扯著我衣擺喊我明哥哥，我都厭煩的推開你，兇狠的命令你不許那樣喊我，你都從不生氣，笑著來扯我嘴角，逗我開心，軟軟糯糯的喊我明哥哥。”

“你像一塊粘糖一樣的粘著我，無論我對你好不好，都緊緊粘著我，我又煩躁又歡喜。”

“後來白梨跟隨父親搬到了錦都，她小心翼翼的喊我明哥哥，十歲的我，那時根本不懂得自己心裏覆雜曲折的感情，只知道為那聲明哥哥歡喜不已，終於敢堂堂皇皇的答應一聲，我對她很好，對誰也不曾那樣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其實她生得比你差遠了，又愛使性子，可我還是對她好，從前不知道為什麽，後來------我想，那時候心裏藏了很多好，卻用不出去，那時候，無論來的是誰，可能都會得到我那樣對待。”

“十二歲那年，我已經知事，知道你死了，知道我再不可能微笑著答應你一聲的時候，我抱著被子痛哭了一場。但我也恨恨的想，其實那也沒什麽不好，雖然你沒有錯，雖然對你不公，但我們之間，中間隔著乳娘的死，終歸不可能像尋常夫婦那樣。”

“十九歲那年，父親在清和鎮遇到你們，那時候，我已經對自己對你毫無道理的恨意愧疚很多年，但我並不想見到你，那麽多年過去，乳娘的死對我的陰影已經漸漸淡去，從前的一切包括因為那樣不講道理恨上你而生出的自己很卑劣的感覺也隨著歲月的沈澱逐漸煙消雲散，除了偶爾想起你-------我想如果你不出現，我會帶著對你的愧疚過完這一世，可你出現，我卻不會因為那些愧疚而盡力彌補你。”

“雖然全無道理，但有時候討厭一個人大概並不能夠講道理，我更加徹頭徹尾的恨上你-------帶著對自己無恥的痛恨。”

“你在府裏受盡折磨，我也並不好過，我想我究竟是為了什麽要那樣去對你，你那樣辛苦，我也那樣痛苦，但有些原因容不得你想明白，便只能算作天意弄人，天意硬要將我們綁做一塊，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便只有讓你承受我那許多不明不白的恨意，雖然那恨意折磨得我日夜心煩意亂，可那時候我寧願自己同你一起被我那些恨意磨成粉化成灰，也做不到對你好一些。”

“如果說因為那樣的折磨能生出愛來，大概我自己也不會信。”

“我腦海時時會不自覺出現你的影子時，我覺得我自己大概是走火入魔了，我對你更加差，想證實我對你不是我心裏不願承認的那種感情，可每一次腳步不由自主會走去你的秋意園，每一次得了什麽新鮮玩意會第一個想到你，我知道我騙不過自己。”

“我不想愛你，可我愛上了你，我開始恐慌。”

“我對白梨更加好更加寵愛，仿佛那樣，我就能勸說自己我愛的人是她。”

“我不敢再去你的秋意園，卻忍不住往奶奶的翠水閣去得很勤，我們碰面的時候也並不是很多，但對我來說也足夠了，在奶奶身邊的時候，你乖順活潑，並不是我們相對的那個樣子，我總忍不住目眩。”

“白梨其實並不太聰明，她曉得了我對你的感情，開始三天兩頭去找你麻煩，可瑟瑟你多厲害，她在你那裏從來討不到好。府裏的人都以為我對她寵愛，才每次替她出頭，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從來都不是。”

他停了好久，悠悠嘆出一口氣：“瑟瑟，你那樣聰明絕頂，也沒發覺麽！”

我沒有回應。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半年以後，你已經習慣了那種生活，我百般刁難，你自己只過得風生水起。”

“我拖了兩年，那是你的青春年華，你人生最燦爛最美好的時光，可我還是試不了走近你，更沒法下定決心放你走。”

“嫵娘出事那次，你知道我多努力克制自己才那般淡然的漠視你的無助你的哀求？”

“那以後，我知道以後不再是我想不想留住的你問題了，我知道你已經完全對我死心，我承認那個事實之後，心浮氣躁幾天不得安寧，我想不顧一切的去找你解釋，可我忍住了，我想，你對我死心了，那樣沒什麽不好，我可以心安理得放你離開，不用我自己下定決心。”

“我知道什麽是你的底線，我讓阿莽擄走你，是我一生做的最艱難的決定，你果然心如死灰答應和我和離。”

“我以為我艱難做的那個決定會解脫你，也會解脫我自己，可當琴心將那封離書拿給我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其實有多麽害怕你真的離開。”

“我讓人截住了你寄給父親的書信，我不顧一切的小心翼翼和你親近，你大惑不解，心中深深藏著疑問，我什麽也不說，幻想著有一天可以心安理得對你說一句我喜歡你。”

“你說得對，白離絡是個變數。”

“你以前向我提起他，我以為你是在和我鬥氣，可後來你的行為舉止讓我再也沈不住氣，除夕那晚，我沒有帶你進宮，並不是我不想，我只是不想你見他。”

他輕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疑惑我怎麽會知道你說的白離絡是誰，你放心，我並沒派人監視過你，但那段時間，宮裏的賞賜一趟一趟來，雖然並沒有旨意送往秋意園，我也不能不懷疑。

知道你喜歡的竟然是夜子清時，我五雷轟頂，我們吵架的時候你對我說過他有多好多好，我都以為你只是編了個人來氣我，我想不到是真的，啟蒼的五皇子，博學多才，溫潤如玉，確是許多閨中女兒夢寐以求的佳公子。”

“我心裏惶惶，只求你對他的感情還沒到讓我不能接受的程度。”

“除夕宮宴，我心裏記掛著你，我知道你每年都會偷偷溜出府去逛花會，我想起我從來沒有陪你去逛過花會，一刻也呆不住，我早早的向皇上請辭，命人快馬加鞭的趕回去，我想到你看到我會是什麽表情，會不會大吃一驚，會不會高興，不過短短的幾條長街，尋常不過一刻鐘的光景，那天我坐在馬車裏頭，卻覺得那幾條街漫長得像是永遠也走不到頭，我性子從不焦躁，那天卻不停的打起簾子，那麽多次，可前面的路還是那樣遠。”

“我回到家的時候，陳叔在你的落華閣沒找到你，我猜到你會混過府裏的眼線溜出去，我笑了一下，又匆匆出了府。”

“熙熙融融的人群裏，我找到了琴心，你卻不在她身邊，接下來的一夜，我都在人群裏穿來穿去不停找你，府上的人都在尋你，可是直到喧囂散去，燈火闌珊，我找不到你。”

“天亮的時候，你回來了，帶著滿身酒氣，我一腔的熱忱和柔情在一夜漫長等待中被磨滅殆盡，想到你可能跟誰在一起呆了整整一個晚上更加窒息得要失去理智，如果不是你那樣無辜可憐的神情，那夜我不知道會對你做出什麽。”

“後來。。。。。。”

“他頓了很久，卻沒有再說下去，他忽然翻過身伸出手臂來隔著被子抱住我，啞聲道：那些事都過去了，瑟瑟，新婚那天我那樣說你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但請你相信，那樣的事不會再發生，我不會再說任何傷害你的話，也不會做傷害你的事，從前一直是我錯了，上天將你送回到我身邊，不是天意弄人，是命中註定，註定了你這一生無論如何都是要做我妻子的，瑟瑟。”

我感覺到他擡起的手就要落在我面頰，我拉起被子將頭捂住，感覺到他的手在我面頰咫尺的空中頓了好久，許久後只嘆氣來扯我被子：“這被子不像家裏的幹凈，你不要拉那麽上去。”

我沒有回頭，聲音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有些哽咽：“我好困了，睡覺吧。”

他不說話，朝我靠近伸手環過我腰間將我摟住，夜又靜下來。

我感覺眼角滑下一滴淚來，其實他還是錯了，我和他不能算做命中註定，命中註定就不會發生這麽多事，我不會對他死心，也不會愛上白離絡。原來他那麽早也愛上我了，這一天他終於肯說出來，可終究太遲了，若他早些告訴我，我和他會是什麽樣子-------終究還是天意弄人。

耳邊又聽到嘆息的聲音，分不清是他自語還是對我說：“是我不好，才弄得你現下這樣難過，若我早些承認自己的心意，你不會喜歡上他，可能也不會想起過去。。。。。。”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月光如水的洩進來，我闔上眼，又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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