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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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梧桐苑的墻垣下面,我又見到了這個人。

據說是朝廷大官中書郎裴大人家的四公子,裴烈。

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已認識姜姐姐好久。

那天也是往梧桐苑尋姜姐姐玩耍,在梧桐苑孤清的後院墻垣下,看到了他孤清的身影。

那時候院子裏傳出來的是泠泠琴音,我看到他寂寂站在那墻垣之下時,卻募地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段句子:墻裏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裏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消,多情總被無情惱。

姜姐姐的院子裏沒有秋千,姜姐姐也很少會笑。

但我那時就想到了這段文字,我現在看到這個裴四郎,仍然想到這段文字。

多情總被無情惱。

我朝他禮貌笑笑,示意他一起進去看姜姐姐。

他亦對我禮貌笑笑,垂手看看手中什麽東西,對我點點頭算是告別,沿著墻邊的深巷,朝另一邊走了。

每次都是這樣。

陳媽開門給我,眉開眼笑對我說道:是瑟瑟姑娘啊,好些日子沒來了,我們家姑娘總念叨你呢。

我對她燦然一笑:我這就去找她去。

我以為毫不例外姜姐姐又會在東屋的炕頭上剪著彩紙,進門卻看到她埋著頭穿針走線,手上是一塊上好的狐貍皮,白色的皮毛看上去又亮又暖,她低著頭,她本生著細柔的眉眼給人很溫和的感覺,此刻這般認真神色,顯得她更是溫柔似水。

她見我進來,擡眼看一眼我,道:這些日子都做什麽了,也不來看我,你在懶些日子不來,連小雪也要不認得你了。

小雪是一只雪白漂亮的番貓,是白離絡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和普通的貓很不一樣,臉和身子都要長得多,眼睛也長長的,鼻子尖尖的,不像貓,倒像狐貍。白離絡說我肯定喜歡,滿腔熱情的抱來送我,但我對這些養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確實提不起什麽興趣,便送來給姜姐姐,她多了個解悶的伴,倒很歡喜。

我摸摸炕頭上懶洋洋的小雪,她只懶懶的看了我一眼,又焉噠噠的趴下去,聳拉這腦袋像是人困了的樣子,我已經習以為常,這是只懶貓,也是我見過最會貪圖安逸的一只貓。

我走到炕前,姜姐姐身子挪了挪,給我們騰出位置,我們直接就坐了上去。

我抓起炕頭上的瓜子就開始磕起來,所以我說有個姐姐就是好,陳媽說姜姐姐平日從不貪嘴,但自從認識我後,屋裏時常有的沒的都要備些零嘴,好讓我什麽時候想吃了就吃得到,這一生,這樣體貼我的,除了嫵娘和琴心,便是她了。

我邊磕瓜子邊打趣:看來有人終於是守的雲開見月明了啊,姜姐姐這是縫給裴公子的吧。瑟瑟剛剛在外面還看到他呢!

姜姐姐嗔我一眼“你怎麽也學得琴心這樣貧嘴”。

琴心不滿的嚷嚷“我今天可是一句話也沒說呢,姑娘怎麽又扯上我了?”

姜姐姐笑看她一眼,不理她,雙手利落的在空中挽一個圈,拿起矮桌上的剪子輕輕一剪線頭,又滿意的翻了翻手上縫制好的攏手,笑著遞給我,道:你試試,看暖不暖和,合不合適。

我驚訝道:給我的?

琴心噗一聲笑出來:“我還真以為有人撥雲見日了,哪料福氣又讓小姐給撈走了”

我瞪她一眼,姜姐姐只溫和的笑笑,道:這錦城的雪一下就幾月,有段時間冷呢,你來了這麽久一直也沒適應,以後出門冷的時候戴上這攏手就暖和了。

我接過來,道“姐姐真是周到,不過這東西這樣累贅,我用著豈不麻煩。”

姜姐姐笑笑:你不能什麽總閑麻煩,這京城的人哪一個不用這些來過冬?

琴心插嘴:姜姑娘偏心,琴心也從南邊來的,比小姐還更怕冷呢,姜姑娘怎麽就不給琴心也縫一個。

我笑著罵她:哪裏都有你的事。

琴心嬉皮笑臉道:小姐最疼我,你不要給我用吧。

姜姐姐笑著看她:你別急,少不了你的份。

她說著從衾被下拿出兩副攏手給她,柔聲道:什麽時候落下你了,你的早做好了,我想著你跑進跑出的時候多些,多預備了一副給你。

琴心立馬樂呵呵接過,說了兩句打諢的謝話。

我看炕上被子薄薄的,屋子裏的炭火也不夠,就招來陳媽問,陳媽支支吾吾,我才知道她們日子過得並不寬裕。想來也是,姜姐姐和陳媽相依為命,姜姐姐又是落難的大家小姐,除了琴棋書畫,求生的生計一樣不會,姜姐姐偶攬些大戶人家寫寫畫畫的活,也只勉強夠繁衍生活。而且她向來體弱,就算這些輕松的活也做不了許多,哪裏攢得到什麽錢財,生活也難免窘迫。倒是我一直疏忽,竟想不到這些。也不知道前些年冬天她們怎麽捱過來的。

我在心裏打算讓琴心明兒帶些銀子出來給她們置些該置的東西,姜姐姐像是猜得到我心思,笑著道:“我們清減慣了,你也別去動什麽念頭,你自己那裏又好得到那裏去,住了三年了,也沒見你把那裏好生生當個家。”

我道:那怎麽行,你這裏這樣簡單,平時也就罷了,別的也就罷了,這入了冬,被子怎麽也要置厚實些。

我吩咐陳媽:我明兒叫琴心取些銀子過來,你記得早去辦妥當了。

陳媽連忙應是。

姜姐姐還要說什麽,我握住她手:姐姐這些也要和我客氣?如果姐姐擔心我府裏閑言碎語,你也不是不曉得我性子,誰欺負得了我?

姜姐姐笑笑不再說什麽。

琴心插嘴道:“我看小姐是瞎操心了,添東置西,哪裏用得著我們張羅,剛才外面那位公子只怕早想到這些了,只是人家就算眼巴巴送東西來,也怕有人不領情呢。

姜姐姐微微笑一下,不說什麽。

我湊到她跟前,扯著笑臉道:姜姐姐,我看那裴家公子很不錯,對你又一往情深,要不我幫他說個情,你考慮一下。

她嗔道“貧嘴”,笑容卻很溫柔。

聽說安國公的車隊到了明州城,不過三兩日便入京了。

臘月半,府裏已張燈結彩,牽紅掛綠,布置得喜氣洋洋。

四處還有人忙前忙後張羅著換些喜慶應節的鮮花。

我從落華閣往大門出來,一路直行直過,對府裏喧天的熱鬧只做不見,我早已經把自己當做一個寄居的客人,其實也許我一直是,只是那時候好歹掛著個少夫人的名分,感覺沒有這樣強烈罷了。

今天是臘月十五,皇廟寺會比以前更加熱鬧。

白離絡也會來。

我腳步匆匆往外走,在大門口看到將軍府氣派的馬車,還看到馬車外孟明垣一截青色的衣角,我以為他又是要帶著白梨去哪裏逛,便沒有理會,打算越過馬車去找小廝東何留給我的馬。

陳叔笑著喊住了我“少夫人,您來了,就等您了,快上車吧。”

我不明所以的看他,他會過意來,笑著道:“少夫人今日不是要去皇廟寺嗎,將軍也去,少夫人一起吧。”

我表示驚訝:他去做什麽?

陳叔笑笑:老奴也不知道,本來梨夫人想去桃山看梅花,不知將軍為何想起要去皇廟寺進香,還問少夫人是不是每月十五都去,特意叫老奴等你一起。

我嘀咕道:他怎麽想到哪出是哪出啊!

陳叔又笑著請我上車,我不願,道: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說著就要轉身離開,孟明垣在我身後撩開簾子,道:馬廄的馬都被牽出去遛了,你到底要不要上來!

我轉身瞪他一眼:大冬天的遛什麽馬,你就是有意的!

他嘴角含笑,道:那你要不要一起?

我狠狠剜他一眼,迫不得已爬上了馬車。

白梨看一眼我,柔夷輕輕扯著他手臂,道:將軍,姐姐這個樣子不合適吧,好歹姐姐也是將軍府的少夫人,這樣一身男裝扮相,奴怕姐姐和將軍都會被人指手畫腳的。

我看她一眼,道:妹妹這恐怕是多慮了,錦都城誰不知將軍府有個溫婉大方,進退有度的梨夫人啊,別說我這個樣子沒人會認出我是孟府的夫人,即便是被認出了,妹妹只要往將軍身邊一站,人人只會說將軍和妹妹如何恩愛非常,哪裏還會指指點點,說我的是非。

白梨被我嗆的說不出話來,只依在孟明垣身上柔聲細語道:將軍,奴也是為將軍體面著想。就讓姐姐下去換身衣裳吧。

孟明垣從頭到腳打量我一番,眼裏似含著笑:不用,這樣不錯,你今日就做我小廝吧。

我瞪他一眼:你想得倒美,誰要做你的小廝,要不是你將馬廄的馬都放了,我才不稀罕和你們一道呢,等下上了山,我們就各走各的,我不會給你丟臉,你也別想拘著我!

孟明垣意味不明看我一眼,打起簾子去瞧窗外,不再說什麽。

白梨依在他身上,一會指著外面這樣和他說說笑笑,一會又看到那樣新奇的小聲的嚷起來。她說什麽,孟明垣都會很溫柔的回應,面上一直帶著淡淡的微笑。

我覺得,去皇廟寺這條路我走了那麽多次,怎麽這次就這樣漫長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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