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而覆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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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兩旁的梧桐,風霜欺過,早然就了初冬的清冷駝褐。

陸承啟徑直向她走過去,將手中的傘遮在她頭頂。

再次重逢,打破靜默的第一句話是:“怎麽司機沒有送你回來?”

雲意一張臉凍得通紅,笑道:“司機要去送吳小姐,我就說我坐黃包車,黃包車坐到一半下起了雪,又是風又是雪,我就自己下來走,反正也沒太遠了。”

簡單交談過後,便又重歸靜默,皎皎飛雪在二人之間飄舞,迷迷散散,隱約了彼此視線。

雲意租住的房間在一樓盡頭的拐角,陸承啟提醒道:“先去開門吧。”

靜夜深沈,走廊裏漆黑一片,安靜地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她走到門口,摸索著開了門。

開門的是她,關門的是他。

漆黑的房間裏,她沒來得及按開電燈的開關,他就已將她推在墻上,狠狠地吻過來。

不好的記憶洶洶而來,他難道又醉了?

她徒勞地掙紮著,恐懼他接下來的所作所為。

方才通紅的臉頰依舊通紅,可是溫度已由冰冷變為燙熱。接下來任何事情也不曾發生,他徹底地松開她,她則失去喊人來救自己的勇氣。

黑暗中僅有彼此的喘息聲,片刻之後,他道:“你先開燈。”

開關被她摸到並且打開,一室明亮。

燈光下的房間是個不大不小的套間,藍色的紗簾將其隔成一室一廳。兩扇窗頁大開,吹進室內的風雪將紗簾吹起撫平,紗簾湧動猶如靜日裏的柔波。

雲意沒有回頭,手包扔沙發上,徑直過去關掉窗子,又取了架子上的鐵壺,背對著陸承說:“你先略坐一下,我去燒水。”

雨漸下漸大,後院天井裏落雪簌簌,雲意將小風爐挪至廊下,幽藍的火焰在風中一下一下舔噬著壺底,直至壺中的水有了滾意,她的一顆心才稍稍跳平。

等到她拎著一壺滾水出現在他面前時,她已整理出坦然的心情面對他。

陸承啟反而愧疚:“我方才有些醉了,嚇到你了麽?”

雲意一笑而過:“我猜就是這樣,我這裏有朋友送的特制解酒茶,泡一杯給你。”

茶葉放在隨手可及的桌幾上,她一句話講完,滾水與茶葉上下翻騰的一只深玻璃杯便已推到他面前。

陸承啟道:“聽濤叔講英租界近來治安混亂,時常有外鄉團夥流竄作案。”

“我這裏境況好一些,畢竟有若幹外國人居住,巡警們沒法子坐視不理。”滾水被隆隆地註入一只空暖壺中,她一面問他,“你餓不餓?”

“不餓。”

“我可是餓了,你幫我將立櫃裏的麥片取出來,在第一格。”

陸承啟打開墻邊的立櫃翻找,第一格裏從高到挨整齊地擺著幾只胖瘦瓶罐。

“是哪一只?”

“綠鐵皮的洋筒。”

陸承啟取過輕飄飄的綠鐵皮洋筒晃一晃:“空的。”

雲意註完水,愁眉走過去看,裏面果真空空蕩蕩,僅剩的一點點碎屑大概只能餵飽鳥兒。她在櫃子裏來來回回掃了幾遍,心情終於徹底化成灰。

“算了。”

陸承啟還以為她真算了,轉眼就見她先將門銷插上,又從角落裏摸出一只火盆,幾只洋芋,嚴寒日子裏點火盆烤洋芋吃。

陸承啟都被她驚著了,坐她身邊問:“這種火盆很少見,又是北方的?”

陸承啟自己沒有去過北方,不過從她這裏卻知道許多南北方的差異,比如北方的冬天窗子是嚴封起來的,而南方的窗子一年四季常開;北方的冬天風是割在臉上的刀子,而南方的冬天風是鉆進骨頭裏的牛毛細針;北方過端午節,粽子是用寬大的粽葉包成枕頭狀,而南方則用長竹葉裹成新課本裏的椎體;北方有茶與水的區別,南方的茶也指代白水……

雲意關註點並不在南北差異上。

“噓,別提火字,小心被房東太太聽走。”

房東太太沒有聽見,可不知是不是被房東太太的狗聽見了,呼朋喚友地汪叫一番。

她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拿著一根細鐵,專註地烤著洋芋。炭火暖暖地烘烤在她身上,看久了是西方油畫裏的靜物。

他在靜謐的氣氛裏順其自然地問她:“你還打算回北方嗎?”

雲意托著下巴搖頭,並沒有看他。

“姑媽不讚成我回去。”

“那你將來有什麽打算?”

“我……沒想過。”

“聽說你差一點同一個英國人結婚?”

“這件事你竟也曉得。”雲意在他面前坦然的天經地義,“威爾遜是濤叔介紹的,我不太好推拒,後來不知什麽原因他回國去了,就沒了下文。”

她頓了一頓,又道:“我的事情不和你談了,你也別再問我。”

很快,洋芋的焦糊味兒引起她的註意,她這才記起埋在炭火裏的食物,忙不疊將手裏已經發燙的細鐵棒去撥炭火,可惜取出來的時候已然不能再吃。

她眼巴巴地望著炭塊似的洋芋,失望了一會兒,便將其歸入垃圾桶內。沒有法子,唯獨剩下酒可以喝一點,便去藍色的紗簾後頭取酒瓶酒杯。

她在裏頭問:“你喝酒嗎?”

陸承啟怔一怔:“不喝。”

她拿了一只酒瓶和一只酒杯回原位,自己替自己倒酒,因為瓶中的酒已然不多,全都倒光也不過才盛半杯。

他蹙眉道:“你幾時學會喝酒?”

“忘記了,一開始是睡前喝一點壯膽,後來就習慣了。”

他勸她一句:“別喝了。”

雲意沒認真聽他的話,他便從她手中拿過酒杯,將酒水倒在燒紅旺旺的炭火裏,滋啦啦——火盆裏瞬間騰起一層酒霧。

雲意反應有些慢,過了一會兒仍舊覺得莫名其妙。

“你真無聊。”

心中空空蕩蕩的感覺沒來得及被酒精驅散,她便從沙發上摸過手包,點一支煙抽。

這一次他打開窗戶,將她整盒煙從窗口扔了出去,因為住的是一樓,能夠清晰聽到煙盒落薄雪地的啪嗒聲。

她這一次平靜地問他:“你想做什麽?”

他被她的目光質問著,冷冰冰道:“從今以後你的事情我一概不再幹涉,你想怎樣就怎樣。”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打的兩扇窗頁嘩嘩亂響,雲意這才發現風雪裏夾雜著冰雹。

她忙攔起身他一下:“外面下冰雹,你一個人怎麽回去?”

“下冰雹外鄉人就會偷懶,更何況他們若真將主意打到我身上也沒什麽好處。”

雲意攔他不住,只得道:“那也至少打傘走,你先稍等。”

說罷她就轉身去取他立在窗前的那柄傘,兩扇窗頁尚未關闔,一陣狂風吹過,成片的玻璃在冰雹的擊打下嘩嘩碎落,細小的玻璃碎片化作利器在空中亂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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