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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樓頭悲怨婦 殺手發雷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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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不肯答應?”

“我沒有問過他,我甚至也沒有見過他……”

“那麽你又怎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

“我,我……”

“你不敢面對現實!”

柳展禽痛苦地垂下了頭,突然這樣問:“孫兄可曾聽說過‘—劍殺龍手’祖驚虹?”

“祖殺手?”

“你認為他的武功怎樣?”

“左手劍未逢敵手。”

“他也是左手劍的能手,江湖中傳說,十八歲他初出道的時候,就找上了祖驚虹比劍,竟然能夠接下祖驚虹雷霆三十六擊!”

孫羽雖然蒙著面,看不出他的神情變化,但他的眼中分明已露出了驚異之色。

“孫兄又可曾聽說過金絲燕,柳眉兒,雪衣娘,滿天星,擁劍公子?”

“全都是當代高手。”

“卻都先後敗在他劍下。”

“這個人到底是誰?”

孫羽眼中驚異之色更濃。

“沈勝衣!”

孫羽頓時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震,脫口驚呼:“沈勝衣!”

柳展禽出其不意竟也給嚇了一跳,隨問:“孫兄也知道此人?”

孫羽呆呆地怔在那裏,仿佛沒有聽到柳展禽在問,沒有回答,甚至也沒有說什麽。

柳展禽更是奇怪,忍不住追問下去,“孫兄莫非認識他?”

孫羽依然木立不應。

柳展禽急了,猛提高嗓子:“到底怎樣了?”

孫羽—如睡夢中突然醒來。渾身又是一震,目光暴閃,逼視柳展禽,像箭、像刀、像劍,森冷、銳利、閃亮。

柳展禽猛吃一驚,不知不覺間,倒退了兩步。

孫羽目光更見淩厲,一身衣衫竟似無風起舞.人未動,劍在鞘.殺氣已飛揚。

殺氣迫人眉睫。

柳展禽也感覺到了,本能地反手握住了腰插玉簫。

一剎那,只不過一剎那,殺氣突然又消逝,孫羽在冷笑,“你是說沈——勝——衣!”

“正是沈勝衣!”柳展禽籲了一口氣,松開握住玉簫的手,“孫兄認識他?”

“認識。”

“有仇?”

“無仇。”

“有怨?”

“無怨。”

“真心話?”

孫羽冷笑。

“看情形分明不是,不過孫兄不說,亦是無可奈何!”柳展禽一笑,轉過話題,問:“對於這個沈勝衣,孫兄自問有幾分把握?”

孫羽只是冷笑。

“可要我聯手?”

“用不著!”

“那麽說,孫兄是成竹在胸了!”

孫羽不答。

“要不要我描述他一二?”

“對於他你知道多少?”

“慚愧,我只知道他二十四五的年紀,七尺長短身材,發長披肩,愛穿白衣,因為用的是左手劍,所以與人迥異,一口劍是斜掛在右腰……”

“我說過認識他!”

孫羽突然截住柳展禽的說話。

柳展禽苦笑,“我能夠告訴你的也就只有這些。”

“那麽你最好閉嘴。”

柳展禽只好閉嘴。

孫羽也無言,好半晌,忽然問:“還有什麽?”

“沒有了,只問孫兄何時可去?”

“現在就去。”

“何時可回?”

“此去不回!”

“錢?”

“錢已多餘!”

“我怎能過意得去?”

“目前你還用不著這樣說。”

“孫兄亦是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我信得過孫兄。”

“多謝。”

“事成之日,孫兄一定要來喝一杯喜酒!”

“不怕言之過早。”

“不怕!”

孫羽冷冷地望著柳展禽,一甩頭,突然說:“珍重!”

“且慢!”

“五年來,孫兄一直與我蒙面相見,今日一別,再會或恐無緣,還請……”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只管說…”

“你我之間只是雇主關系,我從來就沒有將你當做朋友。”

柳展禽神色一陣異樣,就像是給當面摑了一巴掌。

“錯過今日,便成陌路,我一定會將你忘記,你最好也將我忘掉。”

“我明白孫兄的心意。”柳展禽黯然,“但望孫兄此去,回覆本來,而我,一待事成,亦自洗手不幹。”

“柳兄愛她如此之深。”

“她也是—樣。”

柳展禽笑在眼裏,笑在心裏。

“是真的話我倒希望你倆能夠同諧白首!”

“多謝!”

孫羽一跺腳,再聲:“珍重!”

“且慢!”柳展禽忽又叫住。

“柳兄幾時變得這樣子婆婆媽媽?”

柳展禽輕嘆:“既是此去便成陌路,孫兄何不留片刻,聽我重吹當日一曲?”

孫羽沒有作聲,也沒有舉步。

柳展禽取過玉簫,調寄點絳唇,嗚嗚的吹了起來。

孫羽靜靜地聽著,驀地裏一聲長嘯.按著調子,引吭高歌

可愛中秋,雨餘天凈

西風送,晚霞歸洞,

涼露沾衣重……

簫聲、歌聲,直沖雲霄,劍氣,殺氣,摧落了千瓣梨花,萬絲柳絮!

秋光宇宙,夜色簾蟾,

誰使銀櫳吞暮霭,

放教玉兔步晴空,

人多在,管弦聲裏,詩酒鄉中!

蕭聲更急,歌聲更響,人舞在梨花柳絮中。

劍光如匹鏈,似驚虹!殺氣更濃!分明是春初,竟似已秋暮!

爛銀盤擁,冰輪動,

碾玻璃萬頃,無轍無蹤,

今宵最好,來夜怎同,

留戀嫦娥相陪奉,

天公,莫教清影轉梧桐……

簫聲急落,劍光狂飛,滿地梨花柳絮又被劍風激起,點點粉碎!

孫羽心中千重恨,萬重怨,也似已盡寄歌聲,劍影!

直須勝賞,想人生如轉蓬,

此夕休虛廢,幽歡不易逢,

快吟胸,虹吞鯨吸,

長川流不供……

聽江樓,笛三弄,

一曲悠然未終,

裂石淩空聲溜亮,

似波心夜吼蒼龍……

唉——我今欲從,嫦娥歸去,

盼青鸞飛上廣寒宮——

簫聲未竭,歌聲突斷,人影一斂,劍光亦斂散,錚的劍已入鞘,孫羽突然仰天狂笑:“才不過春初,幾時等到得秋暮,這裏無長川,這裏無梧桐,又哪來夜月,又哪來西風送,又哪來涼露沾衣重,又哪來嫦娥相陪奉……”

狂笑聲中,孫羽就披了一身梨花柳絮,踩著遍地柳絮梨花,頭也不回,大踏步而去!

朝霧淡淡的還未散盡!

狂歌笑語卻都無處追尋。

空餘一縷淒涼的簫聲飄忽在小池邊,梨花旁,柳樹下。

孫羽終於消失在薄霧中。

柳展禽緩緩放下了玉簫,目光凝視著孫羽的去向。

朝霧迷蒙,他的目光也是迷蒙一片。

是朝霧迷蒙了他的目光還是他的心。

“二千兩,二千兩黃金!”他的嘴角突挑起了一絲奇異的笑意:“你懂得自己去找生意,賺大錢,當然要離我而去。”

“若不是你真的從此罷手,又怎會再為我冒險?”

“我一生最恨就是被人欺騙,孫羽呀孫羽,你若是欺騙了我一定會後悔。”

“我一定要你後悔!”

柳展禽自言自語,猛地背轉身,奔向池畔的小樓。

一個人的外表不一定等於內心。

一個人口裏說的與心中想的更未必一樣。

霧漸散,風仍舊一陣又是一陣。

風中突然響起了兩聲狗吠!

兩只一身金毛的獵狗嗅索著竄出了花叢深處,柳蔭蔭處。

狗頸上套有皮帶!皮帶操在柳展禽手中!

“汪汪”的又是兩聲狗吠,兩只獵狗猛奔了出去。

柳展禽一笑。

這豈非孫羽的去向?

雨後天,輕寒。弄晴鶯舌出眾巧,著雨花枝分外妍。

杏花,春鶯啼在花枝頭。過了這片杏林,江寧府城也就不遠了。

花林中一條小徑,徑上鋪了落花,一個人踏著落花而來。

落花如夢淒迷,色未退,香還在,但這個人腳步過處,落花便與泥同,色香俱杳。

好無情的一個人。

這個人二十四五年紀,七尺長短身材,一身白衣,發長披肩,劍一口,斜掛腰右。

沈勝衣!

衣白,他的面色比衣還白,比雪還要白,他的神情更是比雪還冷。

他的相貌平凡,但任何人只要看上他一眼,都絕對不會再有平凡的感覺。

他的眼,閃亮,銳利,像劍。

眉宇間,三分落寞,七分肅殺!

他一踏入杏花林,周圍便似也平添了一層肅殺的氣氛。

杏花無語,就連鶯鳥也封住了嗓音,好厲害的殺氣!

劍仍在鞘,殺氣當然不會發自劍上,殺氣只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他的人,簡直就已是一口出了鞘的劍,利劍。

他的右手反腕抓著擱在肩頭上的一個包袱,左手低垂,連碰也不曾一碰劍柄。

他相信劍,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手!

水濕仍未幹透,他一路而來,清楚遺下了一行腳印。

每一個腳印的距離,深淺都是一樣。

他的步伐竟是這樣的整齊均一。

小徑的前面也有一行腳印。

這行腳印由左而右橫過小徑,距離不定,深淺不一。

當中的兩個腳印卻特別深,似乎那留下腳印的人曾在小徑當中企望了好一段時間。

沈勝衣看到了這一行腳印。

他的面上依然一片冷漠,沒有絲毫表示,但他的腳步已停下。

突然間,他左半面頰的唇邊,眼角,痙攣起一絲冷笑.目光劍也似飛投向徑旁的一叢花樹。

簌簌的花樹隨著一陣顫動.一個蒙面黑衣人幽靈一樣從中冒了起來。

“你知道我在這裏?”

黑衣人的目光也劍一樣淩厲.冷冷地瞟向沈勝衣。

四道目光交擊在半空。

沈勝衣冷笑,眼中現出了殺機。

黑衣人並未覺察,“得”的一擦拇中指。“我追蹤了你—日一夜,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好機會,這個好地方。”

沈勝衣只是冷笑。

“你當然知道我為何而來!”黑衣人反手握住了劍柄。

沈勝衣仍不作聲,眼中殺機更濃。

“你當然知道應該怎樣做!”“嗆”地黑衣人終於拔劍在手中。

劍出鞘的裊裊餘音,猛被一聲霹靂擊散!

沈勝衣霹靂一聲暴喝,人同時離地飛起,劍卻不知何時已拔在左手!

聲霹靂,人霹靂,劍也是霹靂一樣!

你有沒有見過霹靂的威力和速度?

黑衣人驚呼,手中劍連忙迎上!

又是一聲霹靂,一口劍激飛半空,消失在杏花深處。黑衣人的劍。

沈勝衣冷冷笑,人飛落在樹叢中,劍已回到了鞘內。

黑衣人卻踉蹌搶出了花叢外,反手扯下了蒙面黑巾,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的身上並沒有傷痕,只是沈勝衣的霹靂一劍已然震碎了他的心脈,

沈勝衣,唉!沈勝衣!

一劍,只一劍。一劍已是足夠有餘,所以他收劍!

他絕對不肯再多浪費一分氣力,他甚至連看他也懶得再多看一眼。

他舉步,繼續他未完成的路途!

好無情的一個人。

黑衣人第二口鮮血噴出,終於倒下。露出來的是一張峻冷清瘦的面龐。

莫非他就是孫羽。

血還未幹,人死了顯然還未多久,柳展禽看得出。

他抄起了黑衣人的右手,虎口迸裂,筋骨都幾乎斷盡。

“好厲害的一擊!”柳展禽心底寒了出來.放下手,轉望向黑衣人的面龐。

黑衣人突然張開眼睛,原來他還沒有完全斷氣。

他的目光混濁一片,他的語聲更是含糊,但,柳展禽總算還聽得清楚。

黑衣人出口的第一句是一句很奇怪很奇怪的說話:“他……他很多錢!”

柳展禽一怔。“你到底是誰?”

“我是……”

“你是誰都已沒有關系!”柳展禽冷笑,突然起腳,一腳將黑衣人踢飛半天!

他豈非比沈勝衣更無情?

一人兩狗又追出。

這一次柳展禽追的是誰?沈勝衣?

你有沒有聽過黃娥的落梅風,顧賈的訴衷情,朱庭玉的行香子,姚牧庵的新水令?

你感覺不感覺得到這些曲子多麽幽怨,多麽淒涼!

你知不知霍秋娥譜這些曲子時的心情又是多麽淒涼,多麽幽怨?

如果你都是不知,你都感覺不到,你都沒有聽過,現在你不妨留意一下。

不是落梅風,訴衷情。

也不是行香子,新水令,是水仙子,黑劉五的水仙子——

恨重疊重疊恨恨綿綿恨滿晚妝樓,

愁積聚積聚愁愁切切愁斟碧玉磚,

懶梳妝梳妝懶懶設設懶熱黃金獸,

淚珠彈彈珠淚淚汪汪汪汪不住流,

病身軀身軀病病懨懨病在我心頭,

花見我我見花花應憔瘦,

月對我我對月月更害羞,

與天說說與天天也還愁……

丁冬一聲,琴歌俱絕,香閨更寂寞,人影更孤零。

霍秋娥癡癡地站起了身,移步到荼糜架旁,海棠花下。

海棠已開盡,明朝再小雨蒙蒙,不難便化作胭脂淚。

霍秋娥嘆息在心中。轉一個身,她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影與人同瘦。天邊的月也與人一般孤零。

月升在東天,東天一片愁雲,莫非天也正替人憂!

風急,風緊,雲湧,雲流。月明,月暗,月依稀消沈。

霍秋娥一聲短嘆,又一聲長籲。

月兒沈,一樣相思兩處心,

今宵愁恨更比昨宵甚,

對孤燈,無意寢,淚和愁付與瑤琴,

離恨向弦中訴,淒涼在指下吟,

少一個知音……

你有沒有見過像霍秋娥這樣多愁善感的女子。

她思念的又是誰?誰又是她的知音?

沈勝衣?

沈勝衣倚在欄邊。

他怔怔地望著花前月下漫聲輕唱的絕色佳人,神情已癡,目光已知。

這是自己的妻子霍秋娥,他心裏告訴自己,但忽然,他連自己都不再相信。

他眼中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想走出庭院,卻又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低頭,觸目一身如雪也似的衣衫,潔白無瑕,心呢?

再看自己的一雙手,還是那麽強而有力,特別是左手!

這只左手曾經擊敗金絲燕,柳眉兒,雪衣娘,滿天星,擁劍公子。

這只左手曾經名滿江湖.

這實在是一只不平凡的左手.但這只手雖然矯活,卻不懂調琴,更不會品簫。

劍在手,這只左手可以連斷七臂,連殺七人,琴在手,這只左手卻無法調得動琴的七根弦索.

天下絕對沒有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手也是一樣,你幾曾見過有一雙件件皆精,樣樣皆能的妙手,巧手。

沈勝衣也只是一個人。

因為這一雙手,他一直感到驕傲,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一天,這樣的一夜,同樣也因為這一雙手,他竟要為它感到悲哀?

你懂不懂得什麽叫做悲哀.

沈勝衣的眼中如今正充滿了悲哀!

人靜,人靜,風動一庭花影.

“相公!相公!”一個丫頭呼喊著穿過月洞門,突然走入庭院來。

霍秋娥一怔。“秋菊,你呼喊誰?”

“我呼喊相公,他吩咐預備一些酒萊,這下酒菜都已預備好了。”

“相公回來了?”霍秋娥看似一喜,但一剎那,這僅有的一絲喜色便又消逝。

沈勝衣看在眼裏,心中一陣刺痛,正想轉身,霍秋娥已發現了他的所在.

她張口,欲言卻又止,她躊躇,到底還是迎了上來。

“相公好……”

“娘子好……”

這算是什麽說話?這像是一雙久別重逢的夫婦?

也就只是這兩句話,兩個人都沈默了下去。

霍秋娥垂頭,沈勝衣的目光在收縮,心在收縮。他早就覺察到在兩人之間存在著一層無形的隔膜,只是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那麽明顯,那麽深,那麽厚.

所以他一直都沒有留意.如今,如今卻未免太遲了。

沈勝衣的心幾乎滴出血來.

他一聲不響,突然轉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霍秋娥的淚珠已流下……

沒有星,只有月.

月彎,月高,月孤,月明.

月色蒼白,長街蒼白。沈勝衣面色更是蒼白得怕人。他一個人獨步街頭,將家遠遠拋在腦後。

他寧可在街頭流浪,也不願意留在家中!

倏地他挺起了胸膛,轉身,大踏步回頭走。

人總要面對現實。

沈勝衣並非不敢面對現實的人。

他不敢妄想這一回去家便會溫暖一些,霍秋娥便會溫柔一些.

他也不認為他還有能力改變一切的。

他只是希望有個了斷,有一個交代就行。

了斷,交代,他一定要回去。

他絕對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他也絕對不做拖泥帶水的事。

劍決絕,心,他的心也決絕。

他才一轉身,一個人就迎了上來,這個人四十左右年紀,不算矮,但無論走到哪裏會給人矮小的感覺。

這種人永遠擡不起頭。

這個人的神態,你說有幾多猥瑣就有幾多猥瑣。

這個人一臉諂笑。

只要你有財有勢,甚至只要你有膽有識,你就算當面一拳,這種人也是只會對你諂笑的。

這種人豈非多得很。

沈勝衣當然不會認識這種人。這種人卻認識沈勝衣。

“沈相公!”

“什麽事!”

“小人沈三……”

“我沒有問你姓名,我不認識你,也不要認識你!”

要是換了別人,只怕掉頭就走,但沈三沒有,依然一臉的諂笑,他這張笑臉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來的。

“沈相公當然不認識小人,但小人卻認識沈相公,不單止此,小人還認識夫人,認識沈夫人的表哥柳展禽柳公子。”

“你認識的人倒不少。”沈勝衣冷笑,“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

“還有還有……”沈三壓低了嗓子,“沈相公要不要知道?”

“知道什麽?”

譬如說柳公子並不真是沈夫人的表哥……”

沈勝衣的眼角在收縮。

“譬如說相公不在的時候,柳公子就不時來訪,一來就很夜很夜才走……”

沈勝衣雙眼只剩下一道縫。

“又譬如說……奇怪……”沈三突然醒悟了什麽,“怎麽剛才我來的時候好像又在附近見到了他?”

“誰!”沈勝衣霍地雙眼暴睜。

“柳公子,手裏還牽著那兩頭金毛獵狗……”

“金毛獵狗!”沈勝衣雙眼睜得更大,“好,好,好!”

他一連三聲“好”,面色卻一點兒也不好,越來越難看。

“沈相公知道的似乎不多。”

“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秋菊是相公家裏的丫頭,小人卻是秋菊的表哥……”

“真的?”

“假的……”沈三居然面不改容。

沈勝衣盯著沈三,突然仰天大笑。

好驚人的笑聲。沈三吃驚地望著沈勝衣,正不知怎樣是好,笑聲突然又停下。

“沈三!”

“小人在這裏。”

“你告訴我這些當然有你的目的。”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看不過眼。”沈三一副不平的樣子。

“哦!”沈勝衣冷笑。

“又何況——”沈三馬上換回一臉諂笑,“小人知道沈相公一向豪爽,是絕對不會待薄小人的。”

“我豈會待薄你!”

“那小人就先多謝相公五兩銀子!”

沈三是一個很懂得利用機會的人。

“你只要五兩銀子就夠了?”

“小人向來都知足。”

“好,我給你!”

沈勝衣撕心裂肺地一聲狂叫,一拳猛可擊出!

噗的沈三的身子飛了出去,撞上墻壁,彈飛,一堆爛泥似的倒在路上。

在不適當的時候說不適當的話,碰壁實在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

沈勝衣狂叫未絕,拳頭也未收回,就以狂叫揮拳的姿勢瘋了也似地站在路心!

他的心在戰栗,他的手在顫抖,他的眼角已迸裂,血絲順頰流下!

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做悲憤?

狂叫聲突斷,沈勝衣怒獅一樣標起,向家那邊撲返!

門,沈家的大門很厚,足足有三寸。

悲憤的力量卻足以開山裂石!轟的一聲霹靂,那兩扇厚足三寸的門板木片一樣淩空飛了起來,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掀起一天沙塵!

漫天塵砂中,沈勝衣一頭散發狂舞東風,大踏步而入!

劍在鞘,殺氣卻已在飛揚!

沈勝衣劍也似的目光閃動在夜空中。

園子裏有幾株杏花。杏花在飄落。是被目光摧落還是被殺氣摧落?

一只金毛獵狗狂吠著從書房那邊竄來,露著白森森的利齒撲向沈勝衣!

沈勝衣咆吼雷霆!

電閃一樣耀目的劍光雷霆中擊下!

狗吠聲立斷,血雨暴灑,活生生的一只金毛獵狗齊腰分成了兩截,東一截,西一截!

沈勝衣的人卻已北飛,飛撲向書房!

這邊他身形才動,那邊書房的屋頂就轟的裂開了一個大洞,瓦礫紛飛中,一個錦衣人手抱著一條金毛獵狗箭也似射出!

“柳展禽!”沈勝衣狂吼,人與劍電閃穿空!

沈勝衣竟認識柳展禽,那的確是柳展禽。

他哪裏還有時間開口,嚇破了膽子的貓兒一樣,一下子竄上墻頭,又一頭栽了下去。

他懷中的金毛獵狗忍不住悶狺一聲的時候,他的人已在好幾十丈之外,看也看不到了。

沈勝衣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厲害的輕功,他沒有追下去,就站在墻頭上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充滿了譏諷的意味。傳出老遠老遠。柳展禽還聽得到,也聽得出。他的心在收縮。他從來沒有過這樣子狼狽,他並不是一個懦夫。

但這一次他卻不敢面對現實。他實在怕!

沈勝衣,唉!沈勝衣!

柳展禽一身冷汗濕透!

瓦礫灰塵還在灑落飄落,沾滿了霍秋娥的衣衫,也沾滿了書桌上的一個狹長黑布包袱。

包袱已被打開,裏面一套黑色密扣緊身的夜行衣,一柄銀劍!

孫羽的銀劍!

這個包袱沈勝衣記得自己親手藏在屋頂橫梁暗處,並不是放在書桌上。他也記得包袱是卷得好好的。但如今都已兩樣。他知道為什麽。

孫羽,沈勝衣,孫羽也就是沈勝衣!

這本來是一個秘密,但如今已經不再是秘密,最低限度,柳展禽已知道了!

沈勝衣不在乎,他的心早已死了一半,無論什麽他都不太在乎。

他根本不能在乎。

他想笑,只可惜他實在笑不出來。

靜靜的他在桌旁坐下,癡癡的他望著霍秋娥。

霍秋娥也正癡癡地望著他,眼中有淚,淚中包含著悲哀,痛苦,還有羞愧。

淚珠終於流下,滴碎。

淚珠是這樣的脆弱,心,心也是一樣的。

沈勝衣的心豈非早就碎了一半?

他的眼角已在跳動,他的鼻子已在發酸,但他的眼中並沒有淚。

悲哀並不一定要用眼淚來表白。

霍秋娥總算了解沈勝衣心中的辛酸,痛苦,她垂下了頭,淚水濕透衣襟。

“我都知道了。”她難得還說得出話來。

帶淚的聲音聽起來總是特別傷感的,沈勝衣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天下本來就沒有永遠的秘密。”

“我知道你這樣做都是為了我。”

沈勝衣沒有作聲。

“那一年的中秋夜我並沒有忘記。”

“能夠忘記了最好。”

“當夜我抱怨……”

“佳節中秋餓了大半天,還要空肚子對著一輪明月下去.無論是誰都難免會抱怨一兩句的。”

“你沒有……”

“不是沒有,只是你看不出,聽不到,我怨在心中,恨在心頭!”

“這你也用不著……”

“如果還有一兩天給我考慮,或者我會想出一兩種別的辦法,當時,當時我並沒有想到其它事情發生……”

“是我害了你……”

“這番話應該由我來說,你原是用不著隨我吃苦的。”沈勝衣慘笑:“青梅竹馬只不過是小孩子的玩意,你我未免太認真!”

“你都知道了?”

“要不知道也不成。”

“你恨我?”

“我只恨自己!”

“告訴你,我沒有……”

“我希望自己能夠相信……”

“你不能?你不信?”

沈勝衣不答,眼望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並沒有什麽好望。

霍秋娥淒然擡頭,眼中充滿了懇求,充滿了希望。

沈勝衣不知,他的視線在窗外。

霍秋娥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

“你不相信我不怪你,但我一定給你一個明白。”

她緊咬嘴唇,強忍辛酸,帶淚退出了書房。

沈勝衣想叫住,卻只是想,並沒有叫出來,視線還是在窗外。

夜風吹透窗紗,風中帶著花香。

花香淡薄,春色已無多,花香又還能持續得幾多時?

但春去,明年還會再來,花謝了明年也還會重開。

說不定,明年的花比今年還香,比今年還好,人呢?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人就不一樣了。

風中還有歌聲,是誰在漫聲輕唱李白的長幹行?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長幹裏就在江寧,在江寧聽到長幹行實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江寧也不少青梅竹馬的夫婦,就譬如沈勝衣,霍秋娥。

同樣的長幹行沈勝衣也不知聽過了多少遍,只是沒有一次像今夜的給他這麽大的感觸。

他呆了也似的聽著,心頭又是甜,又是苦,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滋味。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他嘆息在歌聲之中,“秋娥啊秋娥,我又何嘗忍心讓你孤單地住在這裏,等待著青春的衰老……”

“我不能對你坦白,也難怪你對我不能了解……”

坦白,了解,又有幾對夫婦能夠真真正正地做到不互相猜忌,相互信任,坦白,了解?

窗外的歌聲突然中斷!

——唱歌的人莫非唱倦了,醉倒了?

沈勝衣的心中幾乎同時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猛一聲怪叫,箭也似標起!

房門被虛掩上,沈勝衣不其然一頭撞在門上,砰的連人帶門飛了出去。他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又標起!

他的身形已快到不能再快,但即使能夠再快,這下子也還是太遲,太遲了!

一個人要生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有生存的條件,還要有生存的勇氣。

有時候甚至你要生存,環境亦未必容許你生存下去。

一個人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比起來,反倒是簡單得多。

霍秋娥只用一條紅綾就能夠做到。

她說過一定給沈勝衣一個明白,她做到了,她用的方法是這樣的簡單而有效。

沈勝衣又怎還能不相信。

他的人尚在門外,好在手中的銀劍已脫鞘飛出,射向懸在粱上的紅綾。

他的目力一向很準確,腕力一向很驚人,銀劍也並未生銹,鋒利得很。只一劍,紅綾就斷下。

幾乎同時他的人已在房中,伸手接住了霍秋娥的身子。

肌膚是冰冷的。

沈勝衣渾身的血液也在凝結。

“秋娥——”他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一顆心碎成了千萬片,千萬片!

柳展禽的一顆心也同時萬千片碎裂!

他並沒有遠走,沈勝衣的笑聲才消失在墻裏,他便已悄悄地溜回到墻外。

他一直徘徊左右,也不知多少遍繞著圍墻打轉。

他一直擔心。

也只是擔心,他並沒有付諸任何的行動,他不敢!

他不敢面對現實,他不敢面對沈勝衣,孫羽!

人雖然在墻外,看不到,聽總聽得到的,沈勝衣撕心裂肺的一聲狂叫,他聽得更是清楚。他也是聰明人,他當然想象得到發生了什麽。

他的臉是一抹死白,雙拳握得緊一緊,手背的青筋全都根根怒起。他眼中閃爍著火焰,緊咬牙齦,突然沖上了門前的石階。

但,還未跨過門檻,突然又收住了腳步,倒退了回去。

他痛苦在心中,悲嘶在心中。

猛一拳,他揮拳痛擊在墻!磚碎裂,簌簌地散落!

斷金手實在非同小可!再一拳,又一拳,磚礫紛飛,他的牙齦已咬出了鮮血!

他張開口,悲嘶,悲嘶聲只響在心中,只有咽喉聽得到喀喀的作響。

再一次他沖上石階,結果他還是退了回來,這一次他退得更遠,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一直退到街心。

他完全沒有留意到七騎快馬正急奔而來,他也根本就沒有聽到馬蹄聲。

眼看要相撞,當先那一騎前蹄猛可奮起,硬硬從旁搶出了丈外!

這人好精的騎術,也好大的脾氣,一收韁,破口大罵:“你這小子瞎了眼還是存心要找死,要找死的話大爺幹脆一鞭活劈了你!”

颼的他連隨撤出了掛在鞍旁的十三節雷神鋼鞭!

隨後六騎這下子也紛紛勒住了馬,一人忙揚聲喝住:“三弟休魯莽。”

“二哥少擔心,我只是氣他不過,嚇唬他一下,要拼的話小弟的氣力也得拼在孫羽身上!”

這人就是“雷鞭”崔群?他大笑收鞭,策馬再向前奔了出去。

後面的“神手”於謙隨即沖著柳展禽一抱拳。“兄弟於謙,有開罪你朋友的地方,還請原諒一二!”

於謙待人接物果然有分寸,交待了幾句場面話才與隨來五人策馬離開。

柳展禽楞楞地怔在街心,一聲不發,仿佛沒有聽到,可是於謙七騎才走過,他的眼中便發出了光。

於謙七騎一轉過街角,他就閃到了墻邊,一聳肩,沖天拔上了墻頭,朝七騎的去向追了下去!

夜,更深了……

蠶絲已吐盡,蠟炬亦成灰。

漫漫長夜,蠟燭費盡了心,亦未能替人垂淚到天明。

沒有了燭火,應該是漆黑一片,可是沈家的大廳卻光如白晝。

沈勝衣已燃起了好幾處火頭。

用火也是一種簡單而有效的辦法。火也的確可以燒去一切,只不知,火能否也燒去沈勝衣心頭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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