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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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銘的事跡,成了七中的傳奇。

在每一個被老師發現滅掉又新建的表白墻上默默傳誦。

在每一年高三的誓師大會上,被老師們拿出來勸導同學們浪子回頭金不換。

在每一次有人打架的時候,老黃總會說,你以為你這三腳貓的身手很厲害?當年,我帶的年級有一位學生,校霸,老師都打不過他,每次打架,都得幾個男老師一起去抓。結果呢,這種硬茬子,到了高三,也得乖乖學習,心裏也只剩學習,什麽都不想,一米九的大個子,為了學習,天天抱著同桌的大腿!

“後來呢?”

老黃喝了口茶,慢悠悠繼續說:“後來?”

“後來考得不錯啊。原本是年級倒數,升上高三後,每一次考試,進進退退的,總體是進步的。到了最後高考,是他考得最好的一次,跟一開始相比較,進步了六百名!不是開玩笑,六百名!這件事,你們班主任老張最清楚了,當年就是他班上的學生。從我參加工作以來,這是我見過的,改變最大的學生。從大專線以下,一直飛升到本一線。踩本一線了,剛剛好踩分,我記得特別清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老張接口:“他選了個很熱門的專業,通信工程吧?還是電子信息來著?他不接受調劑專業,最後上了本二的學校,也挺好的,專業很好。”

學生問:“他的學霸同桌呢?”

“那是考得相當好!”老黃激動,“數學單科滿分,全市單科第一!總分也不錯,他當時還可以降分錄取,但是沒用到降分,他自己就考上了B大。你們不知道吧,這位學霸是一中轉學過來的,在他們一中成績都上不去,就沒考過這麽好的分。來了七中,飛速進步。那一年是我們校長最開心的一年,他說第一次在教育局開會,說得一中校長無話可說!”

“切!”學生嗤之以鼻,“原來他有這麽厲害的學霸當同桌,有什麽不會的,他同桌都可以教他!哪裏像我,老師,我同桌考得比我還爛耶!請問我們兩個倒數是要怎麽才能進步六百名啊?”

老張拍桌:“你還有理了!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現在是在說你打架的事!我跟你說——”

七中明知樓的吵鬧一如既往,就跟那年的夏天一樣。

那年夏天的事,很多顧奇南都忘記了。

那個夏天過得飛快。

一模、二模、三模、每周一次模擬考,飛速而來,每個人都沒有反應的時間。

二輪覆習很快結束了,第三輪就是不停地做題,不停地考試、講評。

展銘一直在進進退退,起起伏伏到最後,他已經麻痹了。反正總體是上升的,雖然很緩慢。

溫度跟壓力一起逐漸變高,到了六月,爆表。

結果不錯,他們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學。顧奇南上了第一志願,B大數學系;展銘考上了首都的大學,離B大四十分鐘車程;吳淵跟邱然穎考上了本省同一所211大學,高考結束的當天晚上,他們就確定關系在一起了;林小斌考上了南州市職業技術學院,公辦的大專,學校環境很好,他的專業是市場管理。按林小斌的話說,畢業了準備回家繼承家業好好經營洗衣店。

林小斌的爸媽很高興,原本以為林小斌連高中畢業證都拿不到了,結果竟然考上了大學,還是公辦學校。為了這事,兩人還打電話感謝老張。老張說,都是顧奇南這位年級第一的功勞,帶領他們三個認真學習。

為此,林小斌爸媽還請他們三個吃了頓飯。席間,林小斌爸爸拿出啤酒、紅酒、白酒、楊梅酒,每人都滿杯給倒上,把三位中學生看傻了。

最後顧奇南是被展銘背回小出租屋的。

吳淵跟邱然穎確定關系後,也請大家一起吃了飯。

顧奇南爸媽,又請他們到家裏吃了飯。

四個人又一起約吃串串吃烤肉吃沙茶面,從考完就幾乎天天約出去玩。

展哥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打工,這次沒去工地了。找了份在便利店當店員的打工,分白班晚班,一天上班八個小時,還能留出時間跟顧奇南談談戀愛。工資沒有在工地賺得多,但展銘算了算,學費申請助學貸款,開學之後繼續勤工儉學,還是夠花的。

顧奇南放縱了兩個星期,才開始看書。李騰主動聯系他,跟他推薦了很多大學以後需要的教材。顧奇南想了想,告知李騰自己已經確定了性向,並且有了男朋友。李騰回了一串省略號,什麽都沒問。

但是過後他依然給顧奇南發了許多電子教材,跟顧奇南說,現在他們又是學長學弟了。

李騰很幹脆,也很聰明,理智地退回到了普通學長學弟的關系當中。

志願填報完了,五班約了一次聚會,差不多全班都參加了,顧奇南四人也參加了。定的是去南州市最近很火的一個網紅山莊燒烤。

山莊在市郊,還挺遠,地鐵還要轉公交。他們下午到的,晚餐自助燒烤,結束後唱歌,在山莊住宿一晚。

山莊的環境很好,綠蔭環繞。五班占了一個半山腰的小平臺燒烤,還能看到遠處的大海跟星星點點的燈光。

五班參加的人多,租了好幾個爐子,每個爐子前都圍著一群人。大家各自分工,有的洗菜,有的給雞翅、肉串刷腌制的醬汁,有的負責把木炭燒起來。

顧奇南四人自然是一起的,展銘給每個人都指派了活,唯獨顧奇南沒有。顧奇南問:“那我呢?”

展銘說:“你就乖乖站著,看我烤東西。”

顧奇南點頭:“哦。”

正在往竹簽上串牛肉的林小斌唉聲嘆氣:“憑什麽啊?小弟1號怎麽能站著不幹活?不幹活他還能當小弟1嗎?”

吳淵示意他閉嘴。

顧奇南自覺地說:“我可以幫忙啊!”

展銘隨口吩咐:“那你去撿些樹枝樹葉來吧,這個木炭不好弄。”

走出小平臺,就是石板鋪成的山路,路邊隨處都有樹枝落葉。顧奇南走出小平臺,彎腰撿了一點幹樹枝。他想著其他人可能也需要,就想多撿一點,不知不覺往前走了十幾米。

因為樹木環繞、山路曲折的緣故,每個小平臺相互看不見。顧奇南走了十幾米,撿了一堆小樹枝,擡頭才看見面前又是一個小平臺。

冤家路窄,在上面燒烤的正是一中實驗班的人。

對方也看見他,彼此都楞住了。

碰見也不奇怪,這個山莊最近很紅。南州市的幾個吃喝玩樂公眾號推了無數次,說這裏空氣清新,半山腰還能看見海,晚上星星燈光一點,浪漫得不得了。而且最近還推出了學生優惠價。

邱然穎他們班已經來過了,說很好玩。

恐怕南州市的許多高三畢業生,都會來這裏玩一趟。

實驗班的人不多,只有十來個。顧奇南粗略掃了一眼,沒有林士達那個垃圾,但是在場的也都是欺負過、譏諷過他的人。

他記得很清楚。

一年多沒見了,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點變化。

但是顧奇南仍然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們每個人,甚至他們做過什麽,說過什麽,還想得起來。

顧奇南第一反應是轉身走掉,他還尚未有動作,那邊就有人冷哼了一聲,說:“我的天,看看,這是誰?”

“單科第一的數學小天才咯。”立刻有人接口。

顧奇南停住了腳步,他太熟悉這種譏諷的語氣了。

他高考數學滿分,單科全市第一。

成績出來的當天,本地的教育新聞就報道了。

他總分也不錯,必上B大,這些人肯定都知道了,語氣才會這麽酸。

“是犯罪小天才吧?毀了我們教室、影響我們考試的人肯定是你!林士達都被你害慘了,你還敢出現在我們眼前?”有人說。

顧奇南聽了就想笑,也的確笑出聲了。

他很高興聽到影響了他們考試。

立刻有人惱怒:“你笑什麽?!”

顧奇南眉眼彎彎,回答:“笑失敗者的嘴臉,真的很難看。”

馬上有人舉起拳頭:“你他媽再說,我打死你!別以為我們不敢打你,就你在實驗班做的事,打你一千次都不解氣!”

潑油漆事件後,顧奇南從沒有去打聽過實驗班的那群人怎麽樣了,有沒有被打擊到,有沒有被影響。

他已經毫不關心他們了。

但是此時此刻聽到他們好像考得不好,他還是覺得挺開心的。

畢竟他只是個未成年人,可不是什麽聖人。

顧奇南不知道的是,潑油漆事件後,整個實驗班的教室重新粉刷了一遍。大部分家長反對學生繼續在剛剛粉刷過的教室上課,覺得有毒、不健康。但是一中教學樓每間教室都滿了,一時根本挪不出空的教室來。只好把實驗班換到理工樓的空餘實驗室。實驗室位置偏,年代老,離高三教學樓遠,教師們從辦公室來回不方便,一時抱怨四起。

而實驗班的人,原本是天之驕子,是整個年級最受矚目的班級,享受著辦公室邊上條件最好的教室,結果最後跟被打入冷宮一樣,退到了校園的偏僻角落。

遠離整個高三年級,自己一個班,孤零零地窩著。

有的學生原本學習壓力就大,被紅色油漆一驚嚇,沒過多久就有人陸續申請退出實驗班。到了高三下學期,整個實驗班只剩下二十幾個人。

這一屆高考,是一中有史以來,實驗班考得最差的一屆。

而林士達,不知為什麽,狀態一直非常差,最後連211都沒上。

他們堅定地認為,這一切都是由於顧奇南。

要是沒有潑油漆事件,實驗班不會被影響得如此厲害。

顧奇南不是那個十五歲的小孩了,不是那個被同學冷言冷語,難過得不知道怎麽辦的小孩了。

顧奇南平靜地說:“你們考不好,是你們腦子不行,關我什麽事?還有,我在實驗班什麽事都沒做過。你們汙蔑別人之前,請拿出證據,好嗎?”

“是不是汙蔑你自己心裏清楚?!”有人喊,還把手裏的東西朝顧奇南扔了過來。

顧奇南沒反應過來,被砸中了肩膀,有點疼。

他低頭一看,是一個起火用的打火機。

顧奇南擡起頭:“有病嗎?”

他走過去,把手裏的樹枝朝實驗班的人砸。

有幾個女生尖叫,有幾個男生朝他走過來。

顧奇南擡起腳,一腳踹翻了他們的燒烤爐。燒烤爐剛剛點燃,幾塊木炭已經燒紅了,火星四濺。那幾個男生沒料到顧奇南這麽狠,怕被火星濺到,一時四散奔逃。

顧奇南一個都沒放過,把三個燒烤爐都踹翻了,還把桌子上他們的食材全部掀翻了。地上滿是打翻的雞翅、牛肉、蔬菜,跟木炭。

滿目狼藉,亂七八糟。

實驗班的女生不停尖叫,喊:“顧奇南你瘋了!”

幾個男生氣瘋了,喊:“顧奇南,我打死你!”

顧奇南滿意地看著滿地的狼藉,冷冷說:“你們打我?我不怕,別跑,你們欺負我,我叫我同桌打你。”

說完,顧奇南大聲喊:“展哥!展哥!有人要打我!”

展銘他們就在十幾米外,立刻清楚聽見了顧奇南的呼喊。不到三十秒,展銘、林小斌、吳淵三個人就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十來個五班的男生。

展銘三人雖然認真學習了一年,但是身上的校霸之氣不減。

三人站到顧奇南身邊,問:“誰要打你?”

顧奇南說:“一中實驗班的人。”

展銘三人立刻明白了,這是冤家路窄。

展銘捏了捏拳頭,又問了一遍:“誰要打顧奇南?”

實驗班的幾個男生一看展銘的塊頭,就慫了。更別提展銘身後還有十幾個人,單挑可能都打不過,更別提群毆。

有人爭辯了幾句:“他把我們的燒烤爐都踹翻了……”

展銘看了看,從地上拎起一瓶被掀翻的礦泉水,擰開蓋子,一一倒在木炭上,說:“多危險,木炭還燒著,引起火災就不好了。”

邊說著,邊把所有的木炭都澆濕了。

實驗班的人氣得臉通紅,知道燒烤無望了,連烤一粒玉米都不可能。

“你們賠錢!”有人喊。

顧奇南說:“你們自找的,誰叫你們先找我的麻煩?要不報警吧,這樣比較公平公正。”

報警?

實驗班的人覺得顧奇南瘋了。

他們是出門來玩來放松的,不是來跟瘋子糾纏的。

顧奇南又說:“不報警?那你們最好走遠一點,因為我看你們很討厭。以後見你們一次,就欺負你們一次。”

顧奇南擠出一個禮貌式微笑。

展銘掃視了一圈,問:“還不走?”

實驗班的人敢怒不敢言,最後只能夾著尾巴走人。

五班的人看不懂這一出是什麽,展銘在場,也不敢去問顧奇南,趕緊都散了。

吳淵看了看顧奇南的神情,拉著一頭霧水的林小斌也走了。

顧奇南站在原地,看著滿地亂七八糟的東西,沈默。

展銘走過去摸了摸他頭發。

顧奇南輕聲說:“狐假虎威的感覺真好。”

展銘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他。

天色漸漸黑了,小平臺上的燈亮了起來。

星星似的燈帶,掛滿了整個小平臺。

點點燈光在顧奇南的眼裏輕輕蕩漾,像小船在水中搖晃。

顧奇南眨眨眼,看著展銘,聲音輕得像夏夜裏薄薄的霧氣。

“展哥,我發現我已經不怕他們了。不怕他們的眼神,不怕他們的言語,不怕他們的行為。我也已經把一中的事都放下了,不是因為我原諒了他們,我還是討厭他們。”

顧奇南上前,抱住展銘,將臉埋在展銘懷裏。

“我不在乎他們了,因為我有了更在乎的人,因為我有了更好的朋友,有了很多快樂的事、快樂的回憶。”

展銘抱緊他,低頭在他耳朵邊說:“高中畢業快樂。”

顧奇南的高中生活結束了。

經歷了很多事的高中生活,很痛苦的高中生活,後來又很快樂的高中生活。

在這個夏天,很完美地結束了。

他有了新的好朋友,他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他很快樂。

所有的難過、悲傷、恐懼都過去了。

它們沒有消失,它們一直留在他的心裏。

但是它們就是已經過去了。

被新的幸福、快樂、美好蓋住了。

它們是腐爛的枯枝敗葉,但在這之上,長出了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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