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不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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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想吃四果湯。

3:你明天帶我去吃吧。

房間沒開燈,只有透過窗戶照進來的燈光跟月光。

顧奇南躺在床上,看著亮起的手機屏幕。

展哥還沒回消息。

他在爸爸媽媽面前說,他沒事。但其實回家後,他洗了個澡,就癱在床上睡得昏沈,直睡到天色擦黑,怕爸爸媽媽擔心,才爬起來吃了一碗飯。吃完了又躺回床上,一動也不想動,覺得渾身沒有力氣。

力氣都用光了。

一絲絲也沒有了。

突然就很想吃冰冰甜甜的四果湯。

顧奇南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八點四十五分了。

下午從一中出來後,顧奇南在車上給林小斌發了消息,問他,他們三人是不是去打了林士達?展哥是怎麽去的實驗班潑油漆?

林小斌一直沒回。

直到他睡著了,林小斌才回覆,一連回了好幾條語音。

顧奇南點開,林小斌雜七雜八地說了很多。

“小南仔,你知道了?一中有人找你了?他們報警了?說什麽了?誒呀,我勸不住展哥……”

“打林士達這個傻比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去的,展哥說,這個人就是帶頭欺負你的罪魁禍首,那我能不去揍他嗎?揍這個傻比沒什麽好說的,很簡單。小巷裏沒有監控,這種報了警也抓不到人的,沒有證據。”

“潑油漆那個事……展哥不讓我們告訴你,但是這個是你自己猜到的,不算我告訴你的,你可千萬別跟展哥說!展哥不讓我跟吳淵參與潑油漆這事,說人多容易被抓到把柄。我們就是幫他打聽到了一中高三年級,周四下午都要去大禮堂聽講座,到時教室裏沒人。展哥翻墻進去的,我們把油漆遞過去。”

“我們也不知道展哥這麽猛……竟然把整個實驗班潑成那樣,還挺嚇人。展哥說,要是你來問,就說什麽也不知道。”

“小南仔啊,我不知道怎麽說。我跟吳淵真的勸不動展哥,展哥那意思,就是要替你出這口氣。我們兩個也不知道,一中那幫孫子到底怎麽欺負你的。要不我們三人去把他們輪番堵幾次,每個人都揍一頓不就完了,跟揍那個傻比一樣的。展哥不同意,也不告訴我們為什麽。”

“我說幹這個事風險太大了,如果一中去報警,學校裏每層樓都有監控,真查到展哥身上了怎麽辦?再說了,要是實驗班那幫孫子覺得跟你顧奇南有什麽關系,把你供出去怎麽辦?展哥說,反正這事你不知情,警察查到你身上,那麽他出去認了就是了,不關你的事。展哥說,他還沒滿十八周歲,就是把他抓了也不能怎麽樣。”

“一開始我跟吳淵以為展哥就是拎油漆進去潑潑墻壁,真沒想到搞出這麽大的場面……我算知道展哥為什麽不讓我們兩個參與這事了,我看到照片還真有點害怕。誒,小南仔,你也別因為這事怪展哥給你惹麻煩,他就想替你出氣,但可能沒掌握好分寸。我跟你說,展哥這次真把我嚇到了。我跟吳淵是高二分班後才認識展哥的,他就坐我們兩個後面,不愛說話,很冷漠,你知道的,酷得沒朋友。但是其實相處一段時間,發現展哥沒有傳說中那麽脾氣暴躁,除了酷,沒什麽毛病,一來二去就熟了。”

“我高一的同桌,還來跟我說,你知道展銘是什麽人嗎,你跟他走得那麽近。我就覺得展哥挺好的啊,我同桌說,展哥可嚇人了,高一的時候,他就親眼見過,展哥就為了吃飯排隊的事跟人起了爭執,把人打得頭破血流。他說,展哥打人的時候太嚇人了太可怕了,跟地獄閻羅索命一樣,想打死人那麽打。讓我離展哥遠點。我不信,反正到了五班,除了那次打王越,展哥都沒打過架。但這次,我還真的有點信了……反正我現在也不敢去問展哥這事怎麽辦……”

“小南仔,展哥不會真的有事吧?怎麽辦啊?會不會被學校開除啊?”

顧奇南聽完了,給林小斌發了條消息問了個很在意的問題:校服是跟誰借的?對方能否保住秘密,不出賣他們?

林小斌很快回了消息,說校服就是在網上買的,跟一中校服很像,乍一看分不出真假。

顧奇南放了心,跟林小斌說,別擔心了,一中今天確實打電話來問他這事,但是他咬定了跟他沒關系,而一中不敢報警,這事他們查不到的。

還沒等到林小斌的回覆,展哥的電話就進來了。

顧奇南從床上一躍而起,握著手機半天,才劃過通話鍵。

“到小區門口來。”展哥說。

顧奇南消化了半天“到小區門口來”是什麽意思,是明天,還是今天,現在?

展哥沒有掛掉電話,在手機的另一頭安靜地等著。

顧奇南手忙腳亂換衣服,跟他爸媽說了一句“下樓找同學”,就急匆匆出了門。等跑到小區門口,看見站在門口的展哥,他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而展哥還握著手機,貼在耳邊。

顧奇南按亮手機一看,發現他剛剛竟然忘了掛斷電話,一直在通話中。

顧奇南掛斷了電話,展哥將手機拿到面前看了看,還沒發現顧奇南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大概是打工一結束就從工地趕過來,身上還穿著迷彩服,實在太熱,脫了外套,裏頭是一件黑色背心。外套隨意搭在肩上,手上還拎著一個袋子。

“展哥。”顧奇南走過去,拍拍他手臂。

展銘轉頭,看見是他來了,將手裏的袋子遞給他,說:“四果湯。”

顧奇南接過來,說:“你進來啊。”

展銘搖頭:“沒洗澡,一身土。”

顧奇南沒多說,直接扯他手臂,將他拉進小區。

顧奇南找了個僻靜處的長椅坐下,長椅在草地邊。剛坐下,展哥就說:“回家去吃吧,晚上蚊子多。”

顧奇南說:“我就要在這裏吃。”

展銘站了一會,看顧奇南不走,沒辦法,拿下搭在肩膀的外套,抖了又抖,還拍了拍,說:“有點臟,先蓋著,草叢裏蚊子多。”

展銘蹲下,把外套披在顧奇南膝蓋上,包住他露出的小腿。

顧奇南打開餐盒蓋子,吃了起來。

石花,阿達子,綠豆,西瓜,刨冰。

冰冰甜甜的,真好吃。

好像白天的疲憊、無奈、癲狂都隨著一口糖水下肚,沒了。

展銘在顧奇南身邊坐下,近得顧奇南都能聞見他身上的汗味。

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太累了,一身的汗水跟塵土,來不及洗,就跑來給他送四果湯,一來一去要兩個小時。

“你吃飯了嗎?”顧奇南問。

展銘點頭:“吃了。”

“分你吃一口。”顧奇南說。

展銘搖頭:“你吃吧,我八點才吃飯,還飽著。”

“八點才吃飯?太晚了吧?不能換一份工作嗎?這份太累了……”顧奇南放下勺子。

“錢多。”展銘簡短地解釋。

“你不是說讀不讀大學無所謂嗎?賺那麽多錢幹嗎?”顧奇南問。

“攢著。”展銘說。

“攢錢幹嗎?!”顧奇南突然激動起來,聲音有些發抖,“你都無所謂自己的前途了,讀不讀書,上不上學,都無所謂了!”

展銘嚇了一跳,低下頭看他眼睛,問:“怎麽了?”

顧奇南不肯擡頭看他,激動地質問:“誰讓你去替我出氣的?誰讓你去打人?誰讓你去潑油漆的?你知不知道一中到處是攝像頭,每層樓都有,教室裏也有!你知不知道,林士達第一個就懷疑到你身上,只是不知道你的名字而已。如果他們去找七中的老師一問,一下就查出是你了,你知道嗎?!”

展銘沒回答,他當然知道,所以他戴了口罩,實驗班教室裏的攝像頭也被他潑了油漆,什麽都拍不到。

但是樓層裏的實在沒辦法。

展銘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這不關你的事。”

顧奇南氣瘋了,將還沒吃完的四果湯往地上一摔,湯湯水水灑了滿地,站起來喊:“怎麽不關我的事!你是去替我出氣的!可是我沒叫你去啊!你幹嗎要做這麽冒險的事啊!”

路過的人聽到動靜,都疑惑地扭頭看向這裏。

展銘急忙站起來,撿起因為顧奇南的動作掉在地上的外套,再撿起餐盒,扔進垃圾桶。他站在顧奇南面前,想說點什麽,又說不出來,半天才又憋出幾句話。

“你就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他們查到我就查到了,我無所謂的,我就想讓實驗班的人也感受一下被人威脅恐嚇的滋味。”

“怎麽無所謂呢?”顧奇南擡頭看他,眼睛紅得厲害,但一滴眼淚也沒掉。

展銘慌亂得手足無措,輕聲問:“他們找你了?這事給你惹麻煩了?”

“你沒想過自己嗎?進派出所也無所謂嗎?被拘留也無所謂嗎?要是留一個案底什麽的,影響到你高考怎麽辦?都無所謂嗎?”顧奇南質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子啊?我好害怕,要是他們查到你身上,你被抓了,七中把你開除了,怎麽辦?你怎麽就一點也不擔心?”

顧奇南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

展銘被問得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他是真的無所謂。

從他奶奶走了後,沒人再關心他的學習,也沒人在乎他升不升學。初三的時候,他會為了奶奶的盼望,努力考上高中。可奶奶走了,當沒人再對他有期待,沒人再為他的努力感到高興,自己也變得無所謂起來。

顧奇南沒掉眼淚,但嗓音很沙啞,他繼續說著。

“我不是要你一定要考上大學,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這種無所謂的態度了。我知道你想替我出氣,我做夢都想像你那樣報覆,甚至想把油漆潑到他們臉上。可是,可是,為了報覆把你自己搭上,這劃算嗎?一百個不劃算!展哥,哥,我求求你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失去你,你不要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好不好?一百個實驗班都比不上你,求你了。你替自己想想,不要這麽無所謂……”

顧奇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展銘伸出手想幫他擦眼淚,可還沒碰到他的臉,手掌心就被他掉下來的眼淚砸中了。

灼熱得令他不敢再往前。

“對不起。”展銘說,“以後不會了。”

顧奇南沒說話。

展銘絞盡腦汁,又擠出一句。

“我會考大學的,一定考。”

“真的?”顧奇南終於擡頭看他。

展銘松了口氣,承諾:“考,一定考。”

他想了想自己的分數,稍微讀一下,考個公辦的大專學校還是可以的。

顧奇南吸了吸鼻子,悶聲說:“他們早上給我打了電話,還給我看了視頻,一直要我指認。我拒絕了,說不認識。他們要是再鬧,我就報警。一中愛面子愛得要死,到現在還不敢報警,甚至怕我去報警。林士達上次來找我,說什麽喜歡我之類的話,都被我錄音了。林士達家因為他是同性戀的事要鬧很久了,應該沒心思找打他的人了,這件事可能就這麽不了了之。但是不可能每次都這麽幸運的,你以後千萬不要再這樣了。”

展銘點頭。

顧奇南又補充:“在七中也不能打架了,在哪裏都不能打架了。”

展銘點頭。

顧奇南把他大鬧一中的事都略過了,不想讓展哥擔心。

而展銘點點頭,也把他原本的打算藏在心裏。

潑油漆恐嚇實驗班,只是第一步。

他原本還想,隔一段時間,就去揍幾個實驗班的人,讓他們人心惶惶。等到明年離高考只剩一個月的時候,再去潑一遍油漆。

像這種只敢幾個人集結起來欺負弱小的、除了讀書什麽都沒做過的人,幾桶油漆就可以讓他們在人生最緊要的關頭崩潰。

沒崩潰,能影響到他們也不錯。

而他原本是無所謂的。

就算被抓到,無法參加高考,也沒關系。

奶茶店、快餐店、工地,哪裏他都能找到工作養活自己。

可現在小南仔說,一百個實驗班都比不上他。

那麽就都算了,他不能冒險,不能讓小南仔再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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