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摔門而出之後，江傲幹脆就沒再回過教室。

元傑也沒有再來追問陶阮關於分組的事情。

一直到放假前都一切平靜。

最後一科考試結束之後，陶阮做完了值日，便跑去辦公室找姚老師領這次考試的卷子。

姚老師不在，整個辦公室裏靜悄悄的。

陶阮看了一下，似乎沒有人的樣子。

她握著門把的手摩挲了一下，心裏猶豫了一下，默默退到門外，輕輕合上了門。

姚老師專門讓她放學過來的，她相信姚老師肯定不會已經走了，只能等著。

門輕合上的瞬間。

辦公室的角落裏，一個腦袋應聲擡起來，隨意蓋過頭頂的棕色絨毛毯順勢滑到椅背。

那人深灰色的眸子裏，盯著緊閉的門，又垂眸看了看被他壓在身下的分組名單，轉頭再一看桌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試卷，眼神微暗，輕輕嘖了一聲。

他想起了老太太走之前交代他的話。

“我還有點事，你幫我把這些交給陶阮同學，好不好啊？

既然決定好了要留下來，就對人家態度好點。

你們以後可是要做很久很久的同桌哦，總陰沈個臉可是會把人嚇跑的哦。”

他當時態度極其冷淡：“與我無關。”

“對，與你無關——”

老太太態度敷衍，絲毫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轉頭就走了。

他原本應該甩手就走的。

江傲一把關上分組名單的筆記本，隨手往桌上一撂，起身走向了門口。

少女纖瘦的身上背著個白色書包背對著他，趴在走廊的花臺上盯著一只燕尾蝶出了神。

栗色的馬尾在夕陽下像是發著光，滿溢的光落在她的肩頭，把微紅的耳廓照得透亮。

江傲的手撐在把手上，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她身後。

他垂眸看著她，心裏突然升起了一股沖動。

然後，他伸出揣在兜裏的右手，輕輕，拽了一下她的馬尾。

少女驚了一跳，驚亂了清風，驚飛了蝴蝶，驚起花葉上被夕陽照得璀璨斑斕的水花。

一回頭。

目光掃到少年一閃而過的慌亂和莫名的慍怒。

那一瞬青澀的慌張，像一顆微酸的夾心糖，突然在陶阮心頭爆開。

驟縮的心臟止不住地狂跳起來。

“進來。”

江傲清了清嗓子，有些局促地轉身走向辦公室。

陶阮低著頭紅了臉，慌慌張張地跟上。

江傲走進屋裏，拿出那一疊試卷，遞到她面前，動了動手腕輕輕揚了揚。

陶阮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隔著桌子傾身去接才能拿到。

江傲看著她同自己的距離，眉梢微動，捏著試卷的手不僅未松反而更緊了些。

陶阮抽不走試卷，不明所以地擡起頭，歪頭望著他，滿臉疑惑。

他看著她，深灰色的眼睛裏變幻莫測，仿佛月前烏雲，雲遮住光藏進夜色裏，讓人只覺得危險，只感到壓抑。

只有陶阮，看到了朦朧的光。

她看著他，微微發怔。

許是因為已經無數次做了心理建設，這便是最後一天的同桌生涯，這便是他們彼此距離最近的一次了。

她心裏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孤勇來。

於是，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雙手捏住試卷，朝他露出一個坦然燦爛的笑：“江同學，昨天謝謝你。雖然我們只做了幾天的同桌，時間很短，但是我收獲了很多很特別的經歷和感受，謝謝你。”

江傲看著她夕陽下耀眼的笑容，心頭一空，手不自覺松了些力。

陶阮收好試卷，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還有，嗯……”她黑亮的眸子轉了轉，然後笑著彎了彎眼睛，滿眼真摯地說，“抽煙對身體真的不好，不管是心情不好還是耍帥，你以後都還是少抽一點吧。”

江傲靜靜地看著她，瞇了瞇眼睛：“想讓我戒煙？”

陶阮無措了一瞬，緊張地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作為同學，一個善意的建議。”

江傲看著她的慌張，似笑非笑地挑眉：“別的意思？”

“……”

陶阮說不出話了。

他怎麽這麽會抓重點？

“你不喜歡煙味？”

江傲這話問得陶阮莫名，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應該很少有女生會喜歡吧……”

她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俞菲菲那副幹凈高傲的樣子。

陶阮正想著，突然噠的一聲，一個打火機落在她面前。

是陶阮那天還給江傲的那個。

“幫我收著。”

陶阮楞楞地看向他，有些反應不過來：“啊？”

她的眼睛太過明亮清澈只透心窩，江傲滿臉煩躁地移開視線，解釋道：“不是要戒煙嗎？”

“哦哦。”陶阮順勢收下打火機，腦袋裏一團漿糊，理不清想不通。

亂七八糟地想了半天，才恍惚有了些頭緒。

可能是覺得以後不做同桌，拿打火機更麻煩一點，更有利於戒煙？

可陶阮怎麽想都覺得哪裏怪怪的……

江傲轉頭看了看窗外。

夕陽逐漸落下，天色暗下來。

“你待會兒怎麽回家？”

陶阮被問得一楞，默默摸出手機，點開了父親的微信。

聊天界面停留在父親那一句：“爸爸今天有點急事，晚點再來接你。”

陶阮說：“等我爸來接我。”

江傲看了看時間，忍不住皺眉：“幾點？”

陶阮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

整個學校的人似乎都走得差不多了，暮色緩緩落下來。

夏季一去，天色晚得越來越早了。

江傲收起分組名單的筆記本，提醒她：“再晚點就關校門了。”

陶阮點點頭：“那——我們先走吧。”

最後一縷陽光暖暖地拂過並肩的少男少女，空無一人的學校裏驀然多了幾絲綺麗。

短短幾分鐘的路程，陶阮感覺每一秒都清晰，每一秒都流逝如風，每一步都讓她心跳更快。

不過，讓她意外的是。

江傲沒有獨自離開，居然一直默默地陪她等著。

暖燈照滿屋的奶茶店裏，兩人並肩坐在面朝街道的玻璃門前。

坐下之後，陶阮驚喜地發現，門外的立牌剛好擺在江傲前面一點，讓江傲的臉清晰地映在了玻璃上，而她的角度剛剛好微微側目便能夠看到江傲神色冷淡的臉。

她佯裝看街道地看著玻璃裏的他，看得肆無忌憚。

而他的目光也微微側向她，卻沒有落在她身上，專註而深沈地凝望著虛空的某處。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但她格外珍惜這一刻。

這安靜的，被暖光籠罩的時刻。

像是一汪溫泉，讓她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浸溺其中。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她旁側專註地看著別處，溫暖的光落在他深灰色的幽邃眼睛裏。

而她凝望著專註的他，用目光將他的眉眼描摹入心。

她希望，她的父親來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然而最後，她的父親沒有到。

在路燈唰地一下照亮街道的瞬間，江傲看向了她：“還等嗎？”

“我，先打個電話吧。”

結果，電話那頭的父親卻居然已經回到了家，聽上去情緒有些不太好，他的聲音後面是母親暴跳如雷的指責。

父親忙到忘記了來接她。

陶阮聽著電話裏兩人的爭吵，努力安撫了許久，電話那頭才終於緩和了些，轉頭叮囑她回家註意安全。

陶阮掛了電話剛松了口氣，身旁的江傲已經起身拎上了兩人的書包。

“嗯？”陶阮的手輕輕搭在自己的書包帶子上，仰頭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這時，一輛黑亮的摩托突然剎在了門口。

騎車的人跳下車取下頭盔，赫然是裴灝那張笑嘻嘻的臉。

陶阮眨眨眼，被暖光包圍簇擁的少年輕聲開口。

“送你回家。”

她上了他的車，手心出了汗。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淺淡的笑意在那股濃霧般的深灰色眸子裏暈開。

“走了。”

下一瞬，疾風蔽耳。

她閉著眼睛重重地撞進他懷裏。

狂跳亂撞的心臟快要沖破胸膛，不知道是誰的緊張。

風都能把彼此的氣息織纏在一起。

陶阮突然覺得有些事情不必太過在意，感受當下，享受此時，就足夠了。

此刻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縷夕陽，每一股風都讓她留戀。

而那些模棱兩可難辨真假的傳說便只看作是傳說，時間自會證明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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