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冷琛果然因為外調的事被總部叫回去了一趟。雖然只是個簡單的前期溝通，最後去不去還要看個人意願，但冷琛能感覺出來領導壓根沒打算給他拒絕這個選項。他考慮了好幾天，仍舊拿不定主意，可又沒法跟褚飏商量，因為不論站在哪種立場上，褚飏都絕不會提反對意見。

周五晚上，冷琛跟總部的幾個同事吃了頓飯，剛進家門沒多一會兒聽見有人敲門，打開一看嚇了一跳。

“誒，這是？”

“這是褚飏的家麽？”門口一個小夥子架著正迷糊的褚飏，估計也沒想到開門的是個男人，納悶地往後退退又看了看門牌。

“是，沒錯，”冷琛趕緊把褚飏接了過來，“他怎麽了？”

“今兒聚會有點兒喝多了，行，沒送錯地兒就行……”小夥子的臉紅撲撲的，看樣子也沒少喝，含糊著交代了一句就走了。

冷琛關上門，把褚飏拖到沙發上，拍拍他傻笑的臉，“喝多少啊迷糊成這樣？還知道我是誰麽？”

“知道，怎麽不知道……”褚飏擡手抱著他的腰，腦袋也紮在他身上，嘴裏不停含糊著，“知道，知道……”

“知道你還抱？”冷琛逗他。

這一問褚飏好像反應過來了什麽，猛地直起身子，眼神直直地打量了周圍一圈，然後又松口氣似的點著頭倒回了沙發上。

這麽多年，冷琛還沒見過褚飏真正喝醉的樣子。前幾年倒是他經常應酬完這樣回家，反過來真是頭一回。他嘮叨了一句，“不能喝還喝。”之後幫褚飏把鞋脫了，腿搬到沙發上，又去冰箱翻了翻，沒找到什麽能解酒的東西，只好倒了杯水端回來。

褚飏已經睡著了。

冷琛看了他一會兒，心想這人酒品還挺好，喝多了就睡也不鬧人。他把他連拖帶抱弄地進了臥室，衣服脫了，裹好被子，自己才去洗澡，再出來的時候，褚飏連姿勢都沒變一點。冷琛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跟他睡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五點剛過褚飏就醒了。這一夜他睡得很沈，連個夢都沒做。睜眼的時候，褚飏楞了半天，想自己怎麽會在這兒？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把昨晚的記憶連上。他下床去次臥看了一眼，冷琛還在睡覺，於是輕手輕腳地去了浴室。

洗完澡出來，冷琛正睡眼惺忪地靠在門邊看他，“清醒了？”

“吵到你了？”褚飏有點過意不去。

冷琛搖頭笑笑，指了指洗手間的門，褚飏會意地讓開了。冷琛洗漱出來，又湊到褚飏身邊嗅了嗅，褚飏略往後躲了一下，“你幹嘛？”

“聞聞還有酒味兒麽。”

“早沒了。”

“你昨兒喝那麽多酒幹嘛？”

“我也不想喝，同事灌的。”

冷琛疑惑地看看他，“什麽事兒還灌你酒？”

“升職，他們攛掇我請客。”褚飏臉上沒什麽表情，話裏卻帶了點笑意。

“我說呢……”

褚飏這份工作最近三年都沒有過職位上的變動，也虧了他定的下心，換了冷琛大概早就跳槽了。他替褚飏高興，但也更糾結了。外調的事他本來已經有了初步打算，可現在褚飏的話又讓他想再考慮考慮了。不過既然逮到個機會，冷琛自然不肯錯過，他問褚飏：“這麽好的事兒，也請我一頓？”

“想宰我？”褚飏斜他一眼，“賺得比我多多了，好意思？”其實他不是舍不得請一頓飯，只是沒有了何兆宇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有點不知道該拿什麽態度來回應冷琛的這份“熱情”才能既不自欺欺人也不顯得犯賤。

“你什麽時候這麽摳門兒了？”

“我摳兒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褚飏出屋去廚房找水。冷琛跟在他身後，不放棄地繼續道：“你都升職了，上司不能這麽當。”

“我是誰的上司？”褚飏喝口水，半扭過頭道，“又不是你的，少占我便宜。”

冷琛一下沈默了，過了一會兒才問他：“你以後都不打算領導我了？”

“……我什麽時候領導過你？”

又是這樣，冷琛在心裏嘆了口氣，褚飏雖然沒把他們未來的路堵死，卻也始終不肯正面回應。他站在兩步以外看著褚飏的背，想抱又不能抱，一陣垂頭喪氣。

氣氛弄成這樣，他知道褚飏也不會跟他一起吃飯了，他問他：“待會兒我送你？”

“不用了。”

回去的路上，褚飏想，真該做個決定了。這枚硬幣一天不扔，他就一天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然而這之後的好多天，冷琛都沒再聯系過他。褚飏又糊塗了，他搞不懂冷琛是什麽意思，這人一會兒暧昧得好像下一秒就能親上來，一會兒又一個禮拜連個消息也沒有。他不知道冷琛是不是故意的，他只知道事到如今他依然讓冷琛吃得死死的。他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當初毅然決定搬出來的是他，說想分開的也是他，可現在，他卻又成了那個被吊著心的人。

不知不覺間，冷琛又開始占據他的心神。

這天褚飏因為加班，回家時已經過了交通高峰期。他坐在地鐵上，看著對面一對手牽手的情侶，心裏某根線突然抻了一下。他想，如果他喝醉那天冷琛不是拿話探他的態度，而是直接抱上來，他說不定也就順水推舟了。

邱維鈞說的對，他其實就是想原諒冷琛。可既然還想重新在一起，那他這麽別扭又是為什麽？是不信任？還是仍有埋怨？想到最後，褚飏覺得或許是因為自尊心吧。

之前的事，不管冷琛是差點犯了錯還是再次隱瞞他，哪次都是在不留情面地扇他的臉，除了傷心，他的面子也碎了一地。現在即便他心裏還想犯賤，面上也不行。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那麽做。碎了的面子總要一點一點撿回來。這大概就是他為何如此表裏不一的原因，他還是需要時間。

這幾天邱維鈞去外地了，褚飏下了地鐵在附近簡單吃了點東西，上了樓。剛換完鞋，手機就傳來了提示消息。他差點心跳漏了一拍，以為是冷琛，可打開一看，是何兆宇：飏哥，你在家麽？

褚飏問他：找你哥沒找著？

何兆宇秒回：不是不是，我找你。

褚飏這下反應過來了，說：他不在我旁邊。

兩分鐘以後何兆宇把電話打了過來。

“怎麽了？有事兒？”褚飏問他。

“那個，我哥他……”何兆宇吞吞吐吐，“……他說什麽了沒有？”

褚飏明白了，他是想問冷琛的態度。他回道：“倒是沒說什麽。”

“這麽多天什麽也沒說？”何兆宇的語氣馬上急切起來。

褚飏心說這麽多天我們也沒聯系，我上哪兒知道他的態度去，再說那天冷琛已經明確表示過了不缺媽，這讓他怎麽直說，他只好挑了些可有可無的話安慰了幾句，說還需要時間，慢慢來。

等掛了電話，屏幕上顯示著兩個未接來電，剛才通話時褚飏就感覺到了，果然是冷琛，終於想起來找他了。褚飏猶豫了一下，回了條消息，態度不冷不熱地問他有什麽事。

冷琛倒是立刻回了電話，上來笑了句：“跟誰打電話呢，這麽半天都占線。”

“你弟。”

“他沒事兒吧？老找你幹嘛？”

“你說呢？”褚飏嫌他明知故問。

冷琛倒像是沒聽出來似的，“行啊，那小子年紀不大，心眼兒不少，想讓你給吹吹枕邊風。”

“誰要給你吹？”褚飏反駁他，說完才反應過來這話似乎有歧義。

冷琛果然笑了一聲，不過倒沒接這個茬兒，只問他：“這周末能請你吃飯麽？”

“為什麽？”褚飏問他。

“你知道的。”

褚飏的確知道，下周二是他的生日，他想冷琛大概就是因為這個，虧他還記得。他琢磨了一下，最後摻著大半私心地拉了兩個陪坐的出來，“那就把褚玲跟你弟都叫來吧，人多熱鬧。”

冷琛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楞了一下，但也沒拒絕。

說完這事兒，褚飏又佯作隨口問了他一句：“最近很忙？”

“快年底了事兒多，這幾天都有應酬。”

“哦。”

冷琛多少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來了，於是又找補了一句：“知道你也不想理我，沒敢打擾你。”

褚飏想說“我沒不想理你”，可這話他說不出口，只拐著彎回了句：“你又沒少打擾，都習慣了。”

這通電話讓兩個人緊了十多天的心都松了下來，也都明白了對方的態度。

周末那天，褚飏加班，冷琛也有事兒，約好了晚上直接去飯店。冷琛先到了，沒過一會兒褚飏也進了包間，後面還跟著倆小電燈泡。

“你們三個倒趕得巧。”

“我公司離他們倆學校近，正好一塊兒帶來了。”

褚飏站在門口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冷琛旁邊的位子坐下了。褚玲跟冷琛打了聲招呼，然後挨著自己哥哥坐下了。何兆宇也猶豫了一下，挨著褚玲坐了。他還是有點怵冷琛，尤其剛才冷琛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拿不準他願不願意自己坐在他旁邊。

“玲玲大姑娘了，兩年多沒見過了吧，這走街上我都認不出來了。”冷琛把幾本菜單遞了過去。

褚玲腦子轉得快，她能看出來他哥跟冷琛關系有點不自然，雖然她不清楚他們現在究竟是什麽狀態，但既然還一起吃飯，那就說明不是徹底沒戲，她笑笑地回了句：“哪兒有啊，我一直都這樣，個兒都沒長過。”

“女大十八變，漂亮了。”

何兆宇來回看了看倆人，心說冷琛也不是不會好好說話啊，他要是個女的，是妹妹，沒準也能得幾個好臉了，可惜他不是。

幾個人邊點菜邊寒暄了幾句，等動筷以後，褚玲跟何兆宇不知不覺說到一起去了，倆人性格都比較外向，愛說話，又都是大一新生，聊得起勁兒倒也正常。褚飏心裏松了口氣，看來多叫倆人這個決定是正確的，不然只有他跟冷琛，現在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氣氛。

“你們年底也忙了？”

褚飏正心裏感慨著，突然聽見冷琛說了一句。

“嗯，最近是總加班。”

褚飏不喝酒，冷琛給他的茶杯裏添水，感覺茶壺空了，他點了點何兆宇，“那個……小宇，找服務員添下水去。”

何兆宇當即楞住了，半天沒回神。褚玲不明就裏，笑話他：“你傻了還是凍住了？”她把茶壺接過來出去了，何兆宇這才趕緊也跟了出去。

包間裏只剩下褚飏跟冷琛了。褚飏忍不住笑了出來，“你這一聲還真……驚人。”

“我有那麽嚇人麽？”冷琛往後靠在椅背上，半側著身子看褚飏。

褚飏扭頭看他，“不笑的時候有點兒。”

冷琛沒接話，就那麽看著褚飏，褚飏讓他看得不自在，把頭扭了回去。冷琛剛想往前湊湊，倆電燈泡回來了，他趕緊坐正了裝得若無其事。

等酒足飯飽以後，因為冷琛喝了酒，褚飏只好替他開車，先把褚玲跟何兆宇送回學校，再把冷琛送回家。停好車以後，倆人不約而同地都沒立刻說再見。大約是借著酒勁兒——雖然那兩瓶啤酒對冷琛來說跟水一樣，但有些事他只能躲在酒意之後做——他伸手拉住褚飏的手，問他：“上去坐一會兒？”

“…………”冷琛的手很熱，褚飏說不出來不去了。

“剛才說話不方便，說說話行麽？”

冷琛以退為進，褚飏也就順坡下驢了。進了家門，冷琛難得去泡茶，他平常很少喝茶，但褚飏喝。

“這個茶放多少？”他問褚飏。

“我來吧。”

褚飏在兩個玻璃杯裏添上綠茶，泡好。他做這些動作時，能清晰地感覺到冷琛就在他身後，呼出來的熱氣吹著他的脖頸。他躊躇著要不要轉身時，冷琛摟上了他的腰。

褚飏不由得僵了一下，冷琛順勢挑起他的下巴，他跟著偏過頭，聞見一陣似有似無酒精味，隨後漸漸濃郁起來，直到嘴上一軟。冷琛試探著在他的唇上啄了幾下，見他沒躲開，便正式吻了上去。

沒有多激烈，也不含性.欲，這是一個久違了的溫和的吻，卻讓褚飏一點都不想拒絕。等再分開來時，他聽見冷琛說：“今晚別走了。”

褚飏想，冷琛簡直像他肚裏的蛔蟲，總能知道他心裏的念頭。他剛才的確在考慮：要不就別糾結了，順了心意留下來。

冷琛見他不吭聲，又說：“沒敢想別的，就想跟你多待一會兒。”

褚飏最終沒走。洗完澡，他在臥室坐著楞神，隱約聽見浴室傳來冷琛洗澡的水聲，越發心猿意馬，冷琛進來的時候他都沒留意。

“我找件衣服。”冷琛身上只穿了睡褲。

褚飏從床邊起開，挪到床腳的抽屜櫃前，眼睛不自覺盯著冷琛光.裸的脊背看。冷琛的身材不算多強壯，但很結實，肩很平，那是褚飏最喜歡的。他正看著，冷琛冷不丁回了身，他下意識眼皮一底，裝作看向地面。冷琛的腿卻朝他走了過來，停在他身前。

他慢慢擡了眼，兩人對上了視線，相看半分鐘後，毫不意外地抱到了一起。這次的吻激烈了起來，褚飏推著冷琛把他按到了床上。

“你想在上面？”冷琛問。

褚飏不是從沒在上面過，只不過次數不多而已，因為兩個人感覺都不太好。冷琛嫌他技術差，褚飏覺得在上面壓力太大。此刻他盯著冷琛沒說話。冷琛笑了，“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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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飏閉著眼在心裏跟自己說：別逃避了，認了吧，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你的身體你的心，遠比你的腦子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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