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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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琛哥,你又得出差了。”周一早上,冷琛到公司晚了點,剛進辦公室,孫媛媛就跟了進來。

“你給我安排的?”冷琛不以為意地看了她一眼。

“你看看郵箱,總部剛發的。”

冷琛半信半疑地開了電腦,一看還真是。總部要搞培訓,每個分公司最多兩個名額,但對報名者有三個要求:業務相關職位,四十歲以下,中層。他們分公司只有他一個人符合條件。

“琛哥,你不會不想去吧?”孫媛媛看上司擰著眉毛,犯愁似的,納悶道,“多好的事兒啊,又不是每年都有,想求都求不來。”

冷琛當然知道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去了差不多就意味著他在未來的幾年之內會升職,就算因為年紀資歷的原因升不了那麽快,那也總能再往上調級別,至少薪資待遇會提高很多。但這種培訓一般都不在總部,跑到千裏之外的一座城市,一去二十天。那他還怎麽跟褚飏那兒繼續努力啊,好不容易才求來個緩刑。

他考慮了一上午,對於要不要報這個名始終猶豫不決。還是吃完午飯回辦公室的路上,偏巧又在電梯口碰見了呂夏,他才終於在心裏拍了板:去了起碼能躲這孩子二十天。他這麽想倒不是因為呂夏煩他,只是他倆現在碰面總讓他覺得不尷不尬的。再說他現在就是想見也見不著褚飏,沒準追得太緊了反倒適得其反。

二十天的培訓,冷琛沒太多時間聯系褚飏,只隔兩天給褚飏發條消息。不過褚飏一個字也沒回過。冷琛只能安慰自己:不回也比再說一次分手好。

等徹底培訓完的那個周末,他回到家卻發現褚飏的東西又少了。他總算明白褚飏為什麽不再提那兩個字了,因為他已經不言不語地用行動表明了態度。

緩刑大概是緩不了了。

冷琛抓起車鑰匙去了邱維鈞家。想象中的閉門羹倒是沒吃,因為他壓根沒見著人。

“褚飏沒在?”

“他回老家了。”邱維鈞叼著根煙正在家裏自娛自樂地看電影,給冷琛開完門又坐回了沙發,彈彈煙灰,“你不知道?”

“我上哪兒知道去?他都不理我,”冷琛坐到他另一側,不滿道,“你也沒通知我啊。”

“我沒告訴你麽?”邱維鈞裝傻,“那可能忘了。”

冷琛知道在他倆這次的問題上,邱維鈞面上保持公平,但心裏百分百向著褚飏,他沒再說別的,只又問了句:“他什麽時候走的?”

“昨天。”

“不年不節的,想起什麽來了回老家?”冷琛不解地嘀咕了一句,告辭回了家。

一進家門他就給褚飏打了個電話,結果這回幹脆直接提示關機了。要不是褚飏放在邱維鈞那兒的東西都還在,冷琛恐怕要以為他為了躲自己連工作都不要了。

褚飏當然不是為了躲他,只是半個月前他突然接到了堂妹的電話,說是收到錄取通知書了,下個月也能來他這兒念書了。褚飏這才反應過來這丫頭今年都高考了。

兄妹倆簡單聊了幾句,他得知他姑父前段日子住院了。雖不是什麽要命的病,卻也讓他心裏突然一揪。這是他僅剩的幾個親人了。可從五月那張照片開始,他整個人就一直陷在跟冷琛的感情問題中,來回打轉,已經好久沒打過電話回去了。他想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忙完手頭的活兒,便請年假回了老家。

說起來褚飏這名字還是他姑父給取的。他姑父退休前是縣醫院的醫生,在他們家是學問最高的人。而褚飏的父母是村裏最早一批不再全倚賴種地為生的人。兩口子跑運輸,本來日子紅紅火火,沒想到後來出了那場交通意外。

那年月人們腦子裏沒有保險這個概念,出了事,不僅人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也是他姑姑姑父幫了大忙。後來褚飏在縣城讀高中那幾年,他姐正在外地讀大學,他也是一直住在他姑姑家。對褚飏來說,他姑父姑姑跟他爸媽早已經沒什麽區別了。

這次突然回去,老兩口是又驚又喜,他姑姑嘴上嘮叨他,“耽誤工作幹啥?國慶歇班再回來多好。”臉上的笑卻是一直沒消下去,“唉,瞧我這腦子,黃金周你跟冷琛準有打算了,一年到頭也歇不了幾天班,是該出去玩玩。”

“…………”褚飏一時沒能接上話。

他們家裏人都知道冷琛的存在。那還是畢業後的第一個春節,冷琛說什麽也不想跟他分開過。褚飏沒轍,只好把他一塊兒帶回去了,對家裏只說是關系要好的同學。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當年他爺爺看出來沒有,因為轉過年來他爺爺就去世了。他沒來得及跟他坦白,也沒來得及讓他過上好日子。

不過那個春節卻讓他姑姑看出來他跟冷琛的關系了,私下裏問他的時候他幹脆直接承認了,反正也瞞不了一輩子。當時他姑姑沒說什麽,跟他姑父嘆了一通氣之後就算默認了。後來再有假期,冷琛又陪著他回去過幾次,連他老叔都見怪不怪了。

雖然這層關系誰也沒擺到桌面上說過,但褚飏心裏明白,他們一定都是顧及著他沒有父母,所以既沒立場也不舍得再為難他。

褚飏在他姑姑家待了兩天,又回村去了趟老叔家,給他們撂下點錢。

“誒哥,琛哥怎麽不跟你一塊兒來?”年紀最小的堂弟一邊拿著手機玩游戲,一邊問褚飏。

褚飏心說叫得這麽親,他以後可能都不是你哥了。他這麽一嘆氣,話讓他堂妹搶了過去,“大人得上班,誰像你啊,整天就知道玩兒,你看看你那成績,咱們家以後就你上不了大學。”

晚上褚飏睡在他爺爺曾經住的那屋。躺在炕上,他記起來冷琛來過年的那年,他們倆也是睡在這張炕上的。那時候倆人還如膠似漆著,他爺爺剛出屋,冷琛就朝褚飏撲了過去。

“誒你幹嘛?”褚飏笑著推他,“換個地兒你這麽興奮?”

“你爺爺剛可說了啊,讓你跟你同學——好好睡。”冷琛跟塊大號狗皮膏藥似的黏在他身上不下來。

“他要知道是這麽個睡法,準得抽你。”褚飏嘴上調侃冷琛,手卻也一個勁兒往他身上摸,等解他褲子的時候,拽了好幾下沒拽動,才發現褲鏈卡住了。他只好悶頭去弄,結果弄了半天也沒弄開,反倒歪在一邊兒笑得直抽抽。

“笑什麽?”冷琛不明所以,捏捏他的臉,“我憋成這樣你怎麽這麽美?”

“不是,”褚飏躲著他,擺手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小學時有一回也解不開褲子,差點兒尿褲。”

“把你笨的,都上學了還解不開褲子。”冷琛松開他,轉頭自己跟褲鏈奮戰。

“不是,我跟你說,那褲子是我姐穿小了的,側面系扣的那種你見過麽?女士褲子。”褚飏笑累了,仰躺在床上回憶著,“其實尿褲倒沒什麽,我當時最怕同學看見我穿這種褲子,結果還是讓同學看見了,笑話了我一天,放學回家我就把褲子脫了一扔,頭一回跟我奶奶急眼,大冬天的,特有骨氣地說我寧願光著也不穿。”

冷琛看看他,突然噗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倆人沒心沒肺地對著笑了半天。

“那時候真窮啊,”褚飏搖頭感嘆,“我那會兒還琢磨呢,我要是一直這麽窮以後怎麽娶媳婦兒啊。”

“你還敢想娶媳婦兒的事兒?”冷琛沖他一挑眉。

“哪兒有,那會兒不是小麽,我也不知道後來我喜歡男的了啊。”

“別管男的女的,反正除了我,你誰都不許想。”冷琛終於弄開了褲鏈,往褚飏身上一壓,又溫柔又霸道地說,“一閃念都不行。”

一閃念……

他們倆在一起的這十一年,他是真沒有過這種一閃念,哪怕近一年來他明顯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親密感下降了;可冷琛卻……

眼眶突然有點泛酸,褚飏趕緊眨了幾下,拿起旁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了,冷琛還沒給他發消息。他忽然楞了一下,他怎麽還有點失望似的?

這些天冷琛給他發的消息,他一條都沒回過,不過他的確都點開看了。他其實是真不想回,不是硬憋著不敢回。可從昨天開始,冷琛沒再給他發消息,他又開始不自覺地看手機了,好像期待著什麽似的。可他期待什麽呢?他到底是怎麽了?難道冷琛真的放棄了,不再煩他了,終於放過他了,他其實是受不了的?難道他真就這麽喜歡犯賤?

褚飏回程那天,他姑姑姑父非要送他去車站,他左攔右攔沒攔住。候車的時候,他姑姑突然跟他說:“倆人在一塊兒沒有不打架的,要是還有感情就別意氣用事,緩緩,緩緩可能就知道該怎麽著了。”

褚飏不知道他姑姑猜沒猜出來他倆目前究竟面臨的是什麽問題,他們那個年紀的人總是勸和不勸離,他只好點點頭,把話題又拐去了別處。

火車晚上十點才到站,他回到邱維鈞家已經十二點了。屋裏黑著燈,他也不知道邱維鈞是沒在家還是睡覺了,他沒跟他說哪天回來。

他輕手輕腳地上了樓。剛把行李打開想收拾一下,手機冷不丁震了兩下。他手一頓,一邊罵自己一邊拿過來看了一眼。果然是冷琛,說:我好想你。

褚飏心口擰了一下,這些天冷琛給他發消息可沒敢說過這樣的話,唯恐會招他反感。這大半夜的怎麽突然來這麽一句?又想哄他?

褚飏拿著手機站在床邊發呆,手機突然又震了起來。等他回神看見是來電的時候,他已經按下接通鍵了。

屋裏很安靜,手機還沒放到耳邊,他就聽見了冷琛的聲音。

他說:“我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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