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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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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似乎對編寫《仙門編年史》這件事很上心,也難怪,自從瞭望臺建起了以後,皇家也征用了一些,邊防穩固,邪祟也鬧不出什麽大動靜,整個天下可謂是海晏河清,雖然我原先覺得皇上沒事搞什麽編年史是吃飽了撐的,可雲萍一游,倒是勾起了我的一些興趣。

只可惜,我策馬一路而去,除了被皇家征用的那些瞭望臺,許多都已經破敗了。

到了清河,我換了套官服,帶上了皇令,叩響了不凈世的大門,我知道如今聶氏的宗主和金光瑤那些諱莫如深的過往,不帶點威嚴定然是撬不開他的嘴的。

果然,我和聶懷桑對坐下來,待客倒是周到,好茶好水僅供著上,卻同我顧左右而言他,我解下皇令放在桌上,正色道:“聶宗主,我是朝廷中人,和你們玄門沒有任何利害關系,此番前來,只為求一個公平公正的過往,至於你們那些恩怨,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本官心中自有判斷。”

聶懷桑見糊弄不過我,也放下手中一直搖著的扇子,忽然嘆了口氣。

“其實,三哥……金光瑤,曾經也是待我很好的。”

時年孟瑤尚未及冠,得了藍曦臣的推薦信來到了不凈世,聶氏的宗主都是早死的命,聶明玦尚未而立已是宗主,聶懷桑作為和他同父異母的次子,天資不高,也不喜歡修習刀法,在不凈世並不起眼。

孟瑤來了以後,因著藍曦臣的推薦,加上人又機靈,很快便得到了聶明玦的賞識,將其封為副使帶在身邊,溫氏為禍,射日之征已經開啟,孟瑤也算是一路跟著聶明玦披荊斬棘。

說到這裏,聶懷桑笑了笑,“史官看的出來,我不愛修習聶家刀法,那時大哥敲打我敲打的緊,我總是抓著三哥的袖子躲在他背後,哦,就是金光瑤,對不起,三哥叫習慣了。”

我搖了搖頭,“無妨,聶宗主怎麽習慣怎麽來。”

孟瑤雖然在聶氏節節高升,但是在聶氏過的並不開心,甚至可以說,在聶明玦和聶懷桑不在的時候,他因為出身不幹凈的原因,處處受著壓迫,聶明玦就是一次無意間聽見聶家修士背後的議論,才決定要提拔孟瑤。

“我曾問過大哥,當時是如何想的,大哥告訴我,三哥總是最後一個清理戰場,最後一個離開,除了清理戰場,也不忘安撫那些因戰亂而受到侵害的民眾,但是最終讓他下決心提拔三哥的原因,是他當時拔刀想要教訓那些嘴碎的聶家修士,三哥卻伸手攔住了他。”

我點了點頭,直到此時,孟瑤都依舊是雲萍那個雖然聰明但善良的少年,他出生糟粕之地,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更能明白人間疾苦,可惜,雖然是娼妓的兒子,但也是金光善的兒子,如今卻給聶家那些修士打下手,背後的議論之聲想必從來沒有停過。

有些罪孽,大約真的是出生便帶著的,他一生都為其所困,也在為此抗爭。

聶懷桑也說到了這些,“我也曾勸誡過那些嘴碎的修士,但我那時在不凈世並沒有什麽威嚴,他們聽我的話,也不過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而大哥又是個粗人,從來不在意這些,我知道,在我不在的時候,那些修士沒少數落三哥。”

我笑了笑,“欺軟怕硬之徒,皇宮裏也不少。”

聶懷桑喝了口茶,道:“你知道嗎,其實我早看出來曦臣哥待三哥是有些不同的,只是我那時還不知道三哥於他有救命之恩。”

“哦?”我放下手中茶盞,“願聞其詳。”

“河間戰場之後,曦臣哥和大哥匯合,史官大概也能猜得到,聶家的修士並不服氣三哥,甚至連他遞來的茶水都嫌臟,當時有許多人在,只有曦臣哥待他毫無嫌隙,還道了謝。”

我想了想雲萍那個小屋,想必澤蕪君逃難時也是和孟瑤同宿一處,睡都一起睡過了,還會嫌棄別人遞來的茶麽?

“不過也正是因為曦臣哥那日的一番話,大哥給三哥寫了舉薦信,三哥去了金家,後來的事……大哥撞到他為了戰功殺了金家修士,大哥自己還被他的苦肉計暗算了,我也曾問過,大哥提及就十分氣憤,不肯細說,呵呵,說來史官可能不信,三哥剛走那會,我還偷偷在屋裏哭過,那時想著,以後大哥訓誡我時就再也沒有人可以讓我抓著袖子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不是曦臣哥告訴了大哥,三哥也不會去金家,不會和大哥有嫌隙,不會有後來那些事,最後三哥死在曦臣哥的劍下,史官你說,這算不算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呢?”

我沈默,我還沒有見過澤蕪君,三尊過往在玄門之中也是鮮少提及的秘密,僅憑他一人之言,我無法評價。

只是在我聽下來,金光瑤絕非池中之物,就算沒有聶明玦的引薦,沒有藍曦臣的問詢,他也一定會找到一條路,通往他要去的地方。

金光瑤待聶明玦應該的確是有知遇之恩在的,但是聶明玦陰差陽錯的擋了他的道,知遇之恩也比不過十幾年來的執念,可到底是什麽讓金光瑤最終決定痛下殺手呢?

“三哥真的很聰明,只可惜他錯過了修煉的最佳時機,金丹也修成的很晚。”

我敲著桌子聽著他的話,金光瑤被後人詬病為“偷技之徒”,實則是他根基不穩,只能學博學廣,難以在一項上精進,到也算是另一種提高修為的方法。

(以上發生的事情皆在原著中提過)

金光瑤果真很聰明,有籌謀,但也記恩,不然思思為何不死,為何對聶明玦過了多年登上了高位才忽然痛下殺手,我對這個人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日落西山,我看了看天色,道:“本官來到清河還未下榻,不知可否借不凈世休息一晚?”

聶懷桑笑了笑,“這是自然,我這就叫家仆去為史官備個上房。”

臨走前,我忽然好奇的問道:“聶宗主,無意冒犯,但聽你今日敘述,似乎對金光瑤並沒有太大的恨意,我有些好奇,你如今還恨他嗎?”

聶懷桑難得的楞了楞,臉色有些古怪,大概也真的是憋在心裏沒人可言,只能同我這個玄門之外的人說說,也有可能是回憶了一下午和金光瑤相關的往事,勾起了什麽思緒。

“我很早就查出大哥是金光瑤所殺,史官以為我為何要布局近十年呢?”

我沈默片刻,道:“我不知。”

聶懷桑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掛著虛假的笑容,可惜我沒有見過金光瑤本人,不然我就會知道,那笑容竟和金光瑤是那麽相似。

“開頭那幾年,我不斷勸說自己,大哥不被三哥所殺,也會因為刀靈而早逝,可我一路看著三哥登頂,成為千古一人的仙督,而聶家在大哥死後便沒落了,許多修士根本就不服我,我連碰到個稍微厲害點的邪祟都要向他求助,碰到什麽事就只能裝作一問三不知。長此以往,我就會想,金光瑤現在的每一步,每一場花宴,每一次清談會,受到的每一句阿諛奉承,甚至是瞭望臺,那些拔地而起的瞭望臺,我有時候遙遙望見,都會想到,這些,全是他踩在我大哥的屍體上得來的,他越是得意,我就越恨,我怎麽能不恨?我原來……應該是兩個哥哥的,可到最後,一個也沒有了。”

“他待我越好,我越會想,他是不是在補償我。”

“你可知,我原本,沒那麽恨他。”

我不置可否,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記錄者,他們之間的恩怨,我插不了手,何況如今當事人已經全都不在了,所有的勸解都那麽乏力,也沒有必要了。

也許金光瑤是心虛,也許他真的把聶懷桑當弟弟看,這個人太矛盾了,情和恨完美的融合他的為人處世裏,而我只了解了他的前半生,實在無法評價。

我微微向他頷首,隨著門外候著的家仆,去了我的住所。

夜涼如水,不凈世真的像個冷冰冰的鐵桶,我腦海中回想著聶懷桑白天的話有些失眠,便披了件衣服推門走了出來,客房處沒什麽修士把守,我隨意的走著,見到客房處種著一株玉蘭,可惜不是季節,已經敗了。

旁邊有個老雜役,見我盯著那棵樹看,出聲道:“那是孟公子當年種下的。”

我回頭看他,“孟公子,孟瑤嗎?”

老雜役嘆了口氣,“是啊,好多年前了,孟公子說不凈世太過冰冷,種些花木提提人氣,孟公子走後,老聶宗主也沒說要拔了,就留到了現在。”

“幾年前,玉蘭忽然全敗了,也不知道為什麽,不過我老了,也照顧不來了,遲早是要敗的,不凈世這樣的地方,哪裏養得活花草呢。”

我隨口附和道:“是啊。”

不凈世這樣的地方,也不會是金光瑤的最終歸所,也許他曾經真的把這裏當做了暫時的家,但他心裏明白,這裏絕不會是他終老的地方。

他為了登頂,不惜在別人的閑言碎語下依然要修百家所長,不惜和同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大哥決裂,他從一個平日最為人不齒的地方爬出來,絕不會只是想呆在一個地方做副使。

只是他那時也並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可以走多遠,又為何要走那麽遠。

也許確實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只不過蕭何不是藍曦臣,不是聶明玦,不是任何人,蕭何是他自己。

我回到房裏,對著那本封面寫著《金光瑤傳》的鎏金壓本,面對依舊空白的扉頁,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下筆,也許等我知道了故事的全貌,才能寫的下第一行字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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