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23 驚厥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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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奔馳穿過寬闊平直的高架橋向市外駛去,溫風至的眼睛望著車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空,透過玻璃他能看到蔣京倓平視著前方的側臉,他像是從前那樣沈默而威嚴,雖然蔣京倓一直以來似乎在試圖拉進他們之間的關系,但溫風至從來沒有把他當做父親抑或親人,他本來就生性冷淡,再加上蔣京倓對溫書言說實話也並沒有多麽好。

他總是覺得蔣京倓遙遠、陌生,並從心底懼怕他,雖然如今他比當初成熟也強壯,但這種懼怕並沒有被稀釋多少。

車子很快在一棟看上去非常龐大的院子前停了下來,因為天黑所以看上去陰峻峻的,白色的雕花鐵門前站著一個非常蒼白的少年,他在大雪中打了一把黑傘,似乎是在等著他們。

車子停下之後那少年走過來給蔣京倓開門,透過打開的車門他看到坐在陰影中的溫風至,那少年的表情一時間沒有控制好,臉上露出了非常驚愕的表情,溫風至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跟隨蔣京倓下車往院子盡頭的別墅中走去,然而每靠近一步都覺得心底的不詳在擴大。

那一天在銀泰外面見到的黑發少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一言不發打傘的少年,溫風至仔細看了看他的臉,不知為何覺得那精致的五官有些熟悉。而蔣京倓明明對自己說今晚在別墅有晚宴,然而位於這樣偏遠位置的別墅門前卻沒有看到除了剛剛他們乘坐前來的車子之外的任何一輛交通工具,大雪中的一切都太靜了,院子太靜了那建築也太靜了,溫風至跟隨蔣京倓一步步向前走,他幾乎能夠聽到自己無比粗重的喘息。

在這個瞬間他突然很想給陸邱橋打一個電話,他想起陸邱橋下午離開之前的那個眼神,那雙眼睛似乎有許多想說卻無法說出口的話,溫風至後悔那個時候太過憤怒以至於忽略了他眼神中呼之欲出的情緒,他應該問清楚而不是暴躁地將他趕走,當年他已經犯了類似的錯誤,如今卻眼看著就要重蹈覆轍。

他一邊想著一邊無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蔣京倓走到門廳前回頭看他,溫風至還在後面若有所思地站在雪地裏,蔣京倓的眼神危險的暗了暗,他示意身邊的少年過去給溫風至打傘,那少年眼睛裏的神色並不情願,但卻又不敢忤逆蔣京倓,於是還是走下臺階給溫風至將傘撐在頭頂。

溫風至覺察到身邊有人,便擡頭向少年的臉上看去,這麽近的距離他終於想起這個少年的面龐為什麽會讓自己看上去如此眼熟,那是因為他看著那個孩子的時候就好像在照一個從七年前穿越而來的鏡子,光滑的鏡面裏倒映著如此清晰而生動的年輕的自己。

溫風至駭然一驚向後退了半步,那少年沈默地望著他然後將手又向前伸了幾寸好重新幫他遮擋落雪,溫風至感覺自己冰涼的雙腳似乎在土地上生了根,他一步都邁不動並且沒有勇氣說出任何一個字,他轉頭向蔣京倓的方向望去,他站在昏暗的門廳前,身後微弱的燈光勾勒他高大的影子,溫風至越過他的肩膀看到別墅的走廊邊站著兩個非常魁梧的保鏢,看上去與當年裝扮成護工寸步不離守著自己的那些人有著完全相同的裝束和氣場。

溫書言所說的都是真的。時隔七年他才第二次相信了那句話,但此時此刻他卻並沒有當年遠走高飛的機會了,這些年的自由是他放棄前程放棄故土放棄陸邱橋幾乎放棄了一切才換來的,然而只是一時的大意疏忽,讓他輕信了蔣京倓的話,又愚蠢地走回了這個為他鋪設了許多年的陷阱裏。

他已經沒有再回頭的路了,蔣京倓不會放任他在自己的眼前逃脫,他最後能做的事情只是看起來怕冷一般講手伸進了外套的口袋裏,他摩挲著自己外殼冰涼的手機然後將其解鎖,然後完全憑借記憶撥出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被接聽的電話。

隨即他擡起頭望著滿臉笑意等待著自己的蔣京倓,面不改色地向他走了過去。

……

溫風至做了一個冗長的夢,他夢到自己童年住在小鎮時候的那條石墻胡同,溫書言背著一個巨大的斜挎布包走在前面,他記得溫書言從來不會回頭看自己,她總是走得又急又快,要趕著在景區第一批客人到達之前就在拱橋上找好最佳的位置,所以根本不會在意年幼的兒子能不能跟上自己。

他又看到了溫書言越來越遠的背影,熾烈的陽光融化她背影的邊緣,使得她的影子越來越單薄越來越淺淡,他好像已經想不起來溫書言年輕時候的樣子,他只是記得許多人讚譽過她很貌美,但溫風至卻總覺得她的面容在自己的記憶中非常模糊,甚至還不如當年的蔣京倓讓他覺得深刻,他只記得溫書言彌留之際的樣子,她看上去非常可怕,那是個被拋棄和折磨一生的女人最後的樣子。

他很清楚自己是在夢中的,因為他能看到自己伸出的手是屬於成年人的,石墻胡同盡頭的光太過於強烈,使得他的手指像是白骨一樣嶙峋,他抓不住溫書言他也抓不住任何東西,他聽到有人的聲音在他耳邊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麽,但他聽不清楚。

濃霧散去了,他站在象山的樹林裏,霜一般潔白的月色灑落在地面上,他身旁站著一個高大的少年,微風鼓動他的衣角,在空氣中拍打出清脆的聲音,他覺察到了強烈的痛感,他知道這是一場夢,然而針紮似的劇痛讓他不得不彎下腰去,年輕的陸邱橋巋然不動站在他身側,黑色的眼睛向下望著他。

“快逃吧,”他嘴唇翕合,臉上的表情卻像是玩偶一樣僵硬,只是機械地重覆那句在他耳邊的聲音,“快逃吧。”

溫風至駭然睜大眼睛,這夢境真實地令他驚怖不已,看著眼前的陸邱橋緩慢地跪下並擡起手來,他像是要撫摸自己的臉頰,然而溫風至卻聽到他舉手投足之間傳來的金屬摩擦聲,這恐怖的景象使得他重心不穩向後退縮卻坐倒在冷硬的泥地上,他感覺自己的腕骨猛地一痛,隨即是什麽劣質材料斷裂的聲音,他擡起右手到自己的眼前,卻只看到了光禿禿的手腕,而那斷層處沒有任何血肉,反而在月色下反光蒼白,像是突然被折斷的一截石膏。

那瞬間他想要驚叫卻又發不出聲音,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一般,他聞到某種奇異的香味,那味道冰冷卻濃郁,讓他的神思有些恍惚。

然後他再一次聽到了那個喋喋不休的聲音,這一次那個聲音聽得分明,他在說“天要亮了,睜開眼睛”。那句話像一個咒語,溫風至在聽懂的瞬間猛地睜開了眼睛,然而夢境殘存的畫面還在他的眼前一時間沒有淡去,那是“陸邱橋”在他眼前像一堆積木般轟然倒下分崩離析的樣子。

溫風至徹底醒來了,他感覺自己自額頂到鼻尖一線徹骨冰涼,然而與此同時他的眼鏡不知道被誰奪走,四下張望都是一片模糊。而當他試圖活動手腳的時候才發現最恐怖的事情並不是目不能視,而是他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四肢,他像是個高位截癱的病人一樣失去了肩部以下的全部知覺,他唯一能夠轉動的只有自己的脖子,但卻又看不到任何東西。

整個空間裏唯一存在的就是那股非常清冷的香氣,味道強烈地縈繞在鼻尖,溫風至慌亂間不由得劇烈呼吸,他突然覺得那股香味好像在什麽地方聞到過,並且像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情。

但可怕的是他根本想不起來任何此前的事情,他在哪兒他為什麽會到這裏來,他剛才夢到了什麽又在哪裏聞到過這個味道,自己的記憶中樞像是被拔去塞子的浴缸,他越是伸手去撈就越什麽都抓不住,到最後他甚至連自己到底是誰都恍惚了。

這時候突然有人開了一盞燈,那盞燈的光芒並不耀眼,只是溫風至覺得它距離自己很近,他這才意識到一直有風在自己的臉頰上拍動,很冷,夾雜著雪花。

他茫然地睜著眼睛,直到有一只手伸過來幫他把眼鏡戴在了鼻梁上,那眼鏡不知為何非常沈重,好像並不是他自己那一副。但好在是這樣他終於能夠艱難地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場景——他看到自己似乎在某個非常寬大的天臺上,夜色下落著雪,在腳底積起了薄薄的一層。

他望著自己的懸空在地面之上的雙腳,直到小腿都是□□的,蒼白如同石灰的皮膚凍得有些發青,看上去反而像是某種通透的瓷器。然後再向上他看到了自己的穿著,大腿上是一條款式非常老舊的藏藍色闊腿短褲,系著棕色的細皮帶,短褲裏紮著白色的襯衣,襯衣的領口織了一條三指寬的藍色絨布。

溫風至駭然凝視著那截絨布,他意識到這樣一套穿著有些眼熟,但混亂的思緒卻又找不到一個清晰的解釋,他再次轉動脖子向自己的背後看去,才發現自己坐在一張狹長的玉石長椅上,背後是別墅的某個房間,他靠在玻璃上,另一側的落地窗大開著裏面飄散出那些冰涼的香氣,而窗邊似乎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溫風至猛地掙紮起來,他太害怕了,恐懼和茫然像是無邊際的大海一樣淹沒,但他的脖子已經扭轉到了極限,他沒有辦法看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

然而對方卻向他走了過來,他冰冷不像是活人的手從溫風至的臉頰緩慢向下摸去,因為離的很近溫風至甚至能夠聽到他喉嚨裏面無法抑制的嘆息,而這嘆息也是冰冷的,讓他毛骨悚然。

“真好啊。”那人說著,腳步緩慢地繞到了溫風至的面前,他的穿著非常奇怪,從頭到腳都像是十幾年前流行的那樣,他甚至在這樣的深夜用發膠把自己的頭發全部捋向後面,並且在那套薄款的覆古西裝外面打了一個花哨的領結。

溫風至驚愕地看著他,他自己的裝束就足夠怪異然而這個男人看上去完全是個瘋子,他年紀不輕一張臉還算英俊,右手裏攥著一個寶石手杖以支撐身體,左手卻順著溫風至的肩膀一路向著胳膊滑動,最後捏了捏他完全沒有知覺的手背。

“真好。”他又感嘆了一聲,狹長的眼睛因為嘆息而緊閉了一瞬間,“一點都沒有變。”

——tbc

作者有話要說:

不會讓繼父得逞就是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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