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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秘密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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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願是被熱醒的,他夢到自己在被三只母熊簇擁著,其中一只還用整個身體壓著他,問他為什麽還不發年終獎金。

然後他猛地睜開了眼睛,才發現自己還在葉新鐸老家的臥室裏,深灰色的水泥天花板上只有一枚簡單的圓形吊燈,外面熾烈的陽光正從窗子外面透進來。何願左右翻了翻身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做那麽可怕的夢,因為鄉下的棉被都是實心棉,不比城市裏的羽絨被輕軟,蓋在身上頗有重量,而葉新鐸怕他從南方來沒辦法適應北方冬夜的溫度,所以給他身上活生生壓了三床被子,他現在覺得渾身酸疼,連腿都擡不起來。

何願心裏有些無奈,想個高位截癱一樣勉強擡了擡脖子往床腳看去,葉新鐸顯然比他醒的要早一些,正背對著他在穿鞋。

聽到身後的動靜葉新鐸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臉上仍然是他獨有的性冷淡表情:“醒了?”

何願啞著嗓子“嗯”了一聲,畢竟江南常年濕潤,他這麽多年早就習慣了那種環境,而北方的冬天太過於幹燥,他呆了一天就覺得自己確實有些難以適應。

“可以再睡一會兒,樓下有早飯你起來自己熱一點吃。”葉新鐸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手腳麻利地把何願旁邊的自己用過的被子和枕頭收拾整齊,何願聽他這麽說有點頭疼,讓他用這種純人力的火爐熱早飯吃等於讓他餓著,於是他也搖了搖頭跟著葉新鐸起了床。

早飯是昨天年夜飯剩下的餃子煮了湯,何願真的愛死了這種每一個都滿滿當當的手工餃子,於是就著湯又吃了許多個,這麽冷的天氣吃得汗都冒了出來。

吃過飯之後葉新鐸又穿了外套要出去,何願癱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問他要去哪兒,葉新鐸正從木門後面拿了一把鐮刀,聽到何願的問話猶豫了兩秒鐘,然後低聲說要去看自己的父母,何願一聽猛地清醒過來,又看著葉新鐸面無表情的臉有些可憐,便自告奮勇說要不要陪他一起去。

葉新鐸的神色頓時有些覆雜,考慮了幾分鐘,就在何願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考慮這麽久有些慌了的時候,他突然說那好吧。

於是吃了很多早飯很想要消食的何願就把昨天那件很重的棉大衣套在身上,跟著葉新鐸出了門,然而出門之前葉新鐸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從哪兒拿了一條鮮紅的圍巾出來,給何願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脖子上。何願覺得這樣的確暖和,便也沒有拒絕。

這個時候時間還很早,不過許多村民已經出了門互相拜年,許多人認識葉新鐸但是大部分都沒見過何願,葉新鐸雖然長的好看而何願又是完全不同於他濃眉大眼的那種白凈長相,他們兩個穿過小路並排往田埂上走,路過的村民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幾眼。

而何願卻覺得自己穿得像個傻子又被人盯著看特別窘迫,下意識往葉新鐸身後躲,而葉新鐸卻特別大方地見到誰都打招呼,還有關系親近一些的問他何願是誰,他就用方言回答說是自己的女朋友。

何願聽不懂也不覺得奇怪,哪裏想得到老實的助理實際上早就想好了對策,奶奶在整個村子都宣揚了自己女朋友大老遠來跟她老人家過年,大家肯定會好奇,而何願雖然膚色很白五官也都小巧完全是娃娃臉,但總歸是個男人很難模糊性別,不過葉新鐸拿一條圍巾整個把他下班張臉擋住之後看上去就莫名有了些雌雄莫辨的味道,大紅的圍巾讓他膚白勝雪,又只露出了半截鼻子和漆黑透亮的眼睛,看上去完全可以說是個是個年紀不大身材高挑的女孩子。

就這樣兩個人並肩穿過整個村子,在身後留下無數“葉家小孫的媳婦很得勁”的傳言,然後一路往冬日裏光禿禿的麥田裏走去。

何願只在前一天的淩晨向這邊驚鴻一瞥,然而白日裏看上去這裏的景致又完全不同了,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一望無際的灰黃農田像是幹涸的大海一般,田埂上有無數光禿禿的楊樹頎長而筆直地向著湛藍的天空伸展,而遠處無數層疊的山巒像是水墨畫中的那樣在雲層中溫柔起伏,土生土長的南方人根本沒有看過這樣蔚為壯觀的山脈,何願從來都只見過山青水綠的風景,而這小村莊中蒼涼而雄偉的景致讓他長大了嘴巴。

葉新鐸卻對於這樣的景象太過於熟悉了,他快步順著田埂往山腳下走,走了幾步才發覺何願沒有跟上,回頭看他一臉癡呆的樣子有些好笑,便開口說:“這邊的景色要數秋天最好,你看過《白鹿原》嗎?”

何願這才被他的聲音拉回現實,他回望葉新鐸,然後點了點頭。

“秋天這裏的麥海,就是那個樣子的。”葉新鐸走回來拉他的手,田埂上還有一些未化的積雪,所以走上去有些濕滑,何願呆呆地聽他說著,忘記了去掙脫那只手。

“很美,下次你可以來看看。”當兩人又再次往前走的時候,葉新鐸又補充了一句。何願下意識“嗯”了一聲,然而答應之後才從氣氛中品咂出有些暧昧的味道來,他擡頭看了一眼葉新鐸,而後者也正看著他,他背後的天空碧藍高遠,使得那雙眼睛此時此刻看上去有一種濃烈的情愫。

“有、有空的話……”何願被他的眼神抓攝,有些慌亂地補救了一句,然而不知為何他話一出口又有些心虛,聲音也漸漸弱了下去。

而葉新鐸卻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他將何願的手腕緊緊攥著,然後轉身向著山腳下那條蜿蜒綿長的道路大步走去。

只是那些完全靠人們上山下山踩出來的路根本算不上是路,完全就只是沒有植被的泥地而已,何願哪裏經受過這樣的考驗,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斜斜根本沒辦法跟上輕車熟路的葉新鐸,最後葉新鐸沒有辦法,只能往上面走兩步就回過頭來拉他,這樣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爬到了一個半山腰比較平緩的地方。

何願的汗都已經流下來了,他發愁地看了看仍然高聳在眼前的山體,然而葉新鐸卻並沒有接著往上爬,而是轉身朝著旁邊的玉米地裏走去,一人多高暗黃色的玉米稈非常密集,很快就將他的身影完全遮擋起來,何願害怕自己被一個人丟在這裏,於是也顧不得自己氣喘不勻的樣子,又趕快跟著他往前走。

雖然之前看葉新鐸帶著他進山他就猜到了葉家父母十有八九是土葬在了山裏,但作為一個城市裏長大的人他還的確沒有真正見過早就被淘汰的土墳,他原以為要走到山頂,但沒想到穿過那一片玉米地,就看到了倚靠在兩棵楊樹下並列的墳包。

這兩個青石磚砌的墳包顯然是近幾年又翻修過的樣子,做工很新也精致,前面兩塊石板上刻了名字和忌辰,還有橢圓的黑白照片。

比葉新鐸晚一些走過來的何願這麽一看連粗氣都不敢再喘,扶著膝蓋整張臉都憋紅,而葉新鐸卻顯然並不很在意的樣子,他用鐮刀先把周圍的野草割掉又清掃了石磚上的灰塵,然後手腳麻利地四處撿了一些枯枝和玉米稈,在墳包前的空地上架了一堆,掏出打火機點燃了。

何願站在不遠處沈默地看著他,火堆的熱氣使得眼前的景象扭曲,他不知道在這樣的境況下能說些什麽,但是看著葉新鐸的臉他也並不覺得非常悲傷,他想起自己每年帶著何意去公墓探望父母的時候,他也很難在妹妹的臉上捕捉到什麽強烈的情緒,因為他知道反觀自己也是一樣的,失去至親的徹骨之痛已經蔓延了太多年,生活迫使他們必須要往前看向前走,悲哀強大絕望更甚,但它們總能被時間沖淡和擊垮。

想到這裏何願的心裏也生出一些好奇來,他與何意失去父母的時候自己已經接近成年所以靠著變賣父親的公司和房產生活上實際並沒有吃許多苦,但葉新鐸呢?他原本出身就看得出貧寒,與祖母相依為命可見活的並不寬裕。何願這麽想著又朝火堆那邊走了幾步,他望了望石板上的時間又看了看那兩張因為年代太過久遠所以模糊不清的照片。

葉新鐸的父母看的出來都完完全全是普通人,母親算得上娟秀父親則是標準的莊稼漢,兩個人去世的時間前後只差一個月,年份是距今十五年之前,何願默默計算了一下,十五年前葉新鐸也不過十一歲十二歲的樣子,他的心臟微微下沈,臉上露出了悲哀的神色。

而一直蹲在火堆旁的葉新鐸突然站起來走到了何願旁邊,他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決定這麽說,何願從來沒有聽過他這麽沒有底氣的聲音:“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何願茫然地擡頭看他,葉新鐸的這句話他聽懂了但又好像完全沒辦法理解,他應該記得他麽?但是這個記得又該從何說起?

“你曾經到這裏來過的,你忘了嗎。”葉新鐸也望著他,他的表情非常真誠而專註,那雙黑色眼睛裏流露出的情緒令人無端心悸,“十五年前,我們見過的。”

何願瞪大了眼睛,他感覺自己的認知和記憶都出現了可怕的錯亂,葉新鐸的聲音令人信服但是他卻根本無法調度當年任何細枝末節的記憶,十五年前是自己在讀中學三年級的時候,那個時候父母還都健在,父親經營出版社而母親在做電臺的播音員,他有任何契機會到這麽遙遠的山村裏來嗎?

葉新鐸眼睛裏的神色黯淡了一些,但他顯然並不準備放棄:“那一年我父親在鎮子裏的工廠做工,因為操作不當被機器絞斷了雙腿,送去醫院之後工廠主拒不負責也不肯承擔手術費用,最後我父親因為臟器衰竭死在了ICU裏,從那之後我母親在法院和監察機構四處奔走狀告工廠主,然而他們背後的勢力太大,我母親非但沒有討得任何說法和賠償,還在某一天出門之後再也沒有回來,”他說到這裏頓了頓,太過於慘烈的回憶讓他嘴唇微微顫抖,“第二天淩晨鎮子裏的公安局打來電話讓村長帶著我奶奶去認屍,說我母親前一晚跳河自盡,但可笑的是我後來從她的背包裏找到了一本買給我的參考書,再說她那樣的人,如果不是被人扔進河裏,怎麽會自己往下跳。”

“新鐸……”何願沒辦法聽下去了,他拉了一下葉新鐸的衣袖。

“不,這些都沒關系了。”葉新鐸的聲音緩和了一些,他眼睛向山下朦朧在晨曦裏的村莊望去,“我母親死後的第三個月,我奶奶從村子裏學校的校長手裏拿到了一大筆錢,那是足以償還所以醫院的債務包括我父母喪葬費用之後還綽綽有餘的巨款,我和奶奶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錢,就裝在校長的舊皮包裏,連著那個皮包給了我們。”他突然自嘲一樣笑了笑,“我整整三天沒有睡覺,確切的說是不敢合眼,我怕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是一場夢,我原本已經做好了輟學去城裏作童工的打算,然而一夜之間我可以繼續念書甚至念中學,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把我砸的眼冒金星,我根本沒辦法相信這是真的。後來老校長告訴我這筆錢是一個大老板在聽說了我們家的事情之後資助給我的,他說他會負責直到我大學畢業的全部學費——”

“……那是我爸,”何願聲音顫抖,葉新鐸的描述太詳細也太觸目驚心,使得他終於遲鈍地喚起了一些父親死後就一直刻意被自己塵封的記憶,“對嗎?”

“是的。”葉新鐸點頭。

“我記起來了,”何願看著他有些激切卻又壓抑著情緒的臉,可能是山風太冷了讓他哪怕站在火堆旁邊還是覺得臉頰針紮一般地刺痛,“那年我爸說他資助了一個全省第一的貧困生,入冬的時候還帶著衣物來探望過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就是我。”葉新鐸緩慢地說,他的眼睛裏突然滑落出透明的淚水來,他永遠不能忘記在失去父母之後的那個冬天,他跟年邁的奶奶在村頭的公路邊見到了那個恩人和他的妻子,還有那個穿著白色羽絨服圍著大紅色圍巾像是畫報裏一樣精致白皙的少年,他在大雪裏笑著的樣子讓十二歲的葉新鐸完全看呆了,他很想去跟那個看起來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說句話,但是他又太過於自卑甚至連伸出自己那雙粗糙紅腫皮膚皸裂的手的勇氣都沒有。

何願第一次看到葉新鐸如此時般的樣子,他把自己全部自尊和堅強鑄成的鎧甲砸碎了把那裏面隱藏多年柔軟的地方給自己看,這份柔軟不令他震懾是假的不令他動容也是假的,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葉新鐸會任勞任怨地陪伴自己,而一直以來想不明白的關於“他為什麽喜歡自己”的問題好像也得到了答案,他看著葉新鐸在自己面前突然流淚的樣子,像是無數冰涼的匕首從四面八方捅進了心臟。

“我該早點想起來的。”他說著擡起手去幫葉新鐸擦臉上的淚水,樹枝燃燒的灰燼在風中像是雪花一樣四處飄蕩,“還有我父親死後我沒有繼續他的善舉,也是我的過錯。”

“你的遭遇我也都知道,”葉新鐸搖了搖頭,他抓著何願擡起來的那只手,聲音非常誠懇,“我考上省內重點高中之後給何先生寫了信,回信的是他的秘書,說何先生出了意外,他的出版社也很快就要賣掉了,高中三年我一邊在省城打工念書一邊打聽你的消息,後來我聽說你在杭州另起爐竈,我就一心考到了那裏。”

何願有些愕然地望著他:“你只是見了我一面啊。”

“我起初只想報恩,”葉新鐸將臉頰貼在何願冰涼的手背上,“學校給了我很多機會但是我都拒絕了,我一心要加入悅意,做什麽都沒有關系。但是沒想到我畢業那年你剛好在招助理,我本以為這是個償還恩情最好的途徑,但這些年過去,與你朝夕相處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真心。我愛上了恩人的兒子,我像個瘋子,又像個笑話。”

深山裏的冬日沒有變,穿著羽絨服和紅色圍巾的少年也在眼前,他覬覦了這麽多年的美夢好像成真了一樣,但他知道一切都沒有那麽容易,他向何願坦承自己就是他父親當年資助的學生,也完完全全是一場豪賭,何願突然來找自己讓他心裏蠢蠢欲動的那部分愈發膨脹,讓他沒有辦法不覺得自己是有機會的,所以他要說實話,他要把當年的事情完完全全地講給他,能不能打動他感染他另外再說,重點是他要讓何願明白,不是他入職悅意的這短短幾年,而是從十五年前起,他的人生軌跡就只圍在他旋轉了。

葉新鐸的手心寬厚而滾燙,不知是太冷還是什麽別的原因讓何願沒有辦法從他的手裏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他這段時間只是知道葉新鐸喜歡自己,卻從來沒有聽他說過“愛”這個字,這個字眼聽來就讓人覺得沈重,然而不可否認它也如此炙熱,何願覺得自己被迷惑了,還是這個村子又一次施展了魔法,他在鐘海雨詢問這個字的時候只覺得恐慌和錯愕,卻在葉新鐸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如此悸動,他甚至能夠聽到自己心裏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歡呼,就好像他此行就只是為了聽到他說這句告白,就好像他千裏迢迢來見他一面,就只是確認他並沒有放棄自己一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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