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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聖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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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聖誕

溫風至從蔣京倓的車子上下來的時候渾身都在顫抖,他不敢相信蔣京倓居然這麽輕易就放過了自己,他抱著畫板站在路邊的時候甚至有那麽一瞬間開始懷疑當年溫書言是不是太過猜疑,畢竟他們沒有機會好好交流也沒有時間去詢問溫書言為什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在恐懼中相信了溫書言所說的那種可能,又沒有經過什麽深思熟慮就按照她說的一走了之,如果蔣京倓真的用那麽長的時間想要霸占自己的話,他會就這樣隱忍七年?

溫風至想不明白了,他茫然地看了看不斷落下雪花的天空,突然覺得心底有些後悔,他發現自己不受控制地在想當年留下的可能,或許蔣京倓沒有那麽可怕,他和陸邱橋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

但一切可能都已經無濟於事,唯一的缺陷是如此一來他可能真的一生都沒有坦然告訴陸邱橋當年離開真相的勇氣,畢竟很大程度上他有可能完全誤解了自己的繼父,不然以他如今的地位和手腕,也不會這麽輕易就讓自己從他的車子裏離開。

“你有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這是他打開車門之前蔣京倓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語氣和聲音都非常誠懇,“畢竟你只剩我一個親人。”

溫風至無聲地點頭,他對於蔣京倓的“親人”這個身份還是覺得如芒在背,當年他與溫書言最初的婚姻並不合法,與名門原配離婚也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雖然現在這個“繼父”的確是法律承認的沒有問題,但他並不想輕易承認這一點,畢竟溫書言臨死時他都沒有來見她最後一面。

溫風至就這麽在路邊站了幾分鐘,天氣真的太冷了,他所有畫畫的熱情突然都消失殆盡,於是將畫板重新背上然後拉緊衣襟,轉身又往公寓走去。

而他並不知道的是在自己下車之後蔣京倓臉上的全部溫情都立刻消失不見,他默然凝視著車窗外像是樹木一樣頎長挺拔的青年,眼睛裏流露出了貪婪的神色,這時候坐在副駕駛座上他的年輕女秘書向後扭頭過來,那女孩已經不是他幾天前帶去家宴的那一位,而又更換了一個像是BDJ娃娃一樣精致的短發女孩,她恭敬地伸出一只手來把蔣京倓的手機遞給他,然後輕聲說:“有您的電話。”

蔣京倓目不斜視地將那只電話接過來,屏幕上閃爍著的名字屬於前幾天他高價買來的一套絹畫的畫家,蔣京倓不屑地靠在座椅上擺了擺手示意司機開車,然後在後座和前座之間的隔音板升上去之後才接通了電話。

“廖先生,”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語氣卻很溫文,“沒有想到您會親自打電話給我。”

豪車像是羽毛一樣輕盈地滑過路面,車內沒有任何聲音。

“哪裏哪裏,您的畫才是無價之寶。”蔣京倓說著,嘴唇抿起一個譏誚的笑容,“如果您有興趣,下次可以到鄙宅來看看,我的藏品保證會讓您眼前一亮。”

然後他徹底大笑起來,在黑暗中乍一聽上去有些駭人:“當然,靜候您的光臨。”

——

聖誕節前一周,《極光森林》發行了第十七卷 的單行本,又一次引起了熱賣,使得這個故事在時隔幾個月之後又重新登上了純愛漫畫銷售榜的頂峰,並且還刷新了自己第十五卷創下的記錄,這樣低谷之後再一次掀起的熱潮讓《極光森林》和陸邱橋的名字變成了一個業內的傳奇,幾家此前與悅意決裂的影視傳媒公司不得不厚著臉皮來要求再度合作,而何願的態度卻很堅決,將他們一一婉拒了。

然而作品的大賣並沒有緩和悅意內部幾個月來沈重的氣氛,因為每個人都看得出老板近幾日的心情可謂是差到了極點,而特助葉新鐸的莫名消失也讓他的這股低氣壓沒有人能夠阻擋,於是肆無忌憚地在整個公司裏蔓延,哪怕到了聖誕節也沒有任何緩和,節日的氣氛都因而壓抑了許多。

平安夜悅意給陸邱橋安排了《極光森林》第十七卷 的第一場簽售,地點還是在此前簽售過很多次的商圈裏,因為沒有葉新鐸的幫助裴艾夕忙前忙後了好幾天終於忍不住去問總監葉新鐸到底去哪兒了,總監的回答是他早就請了長假,說要回老家去照顧病重的祖母,裴艾夕從來沒有聽葉新鐸說過自己家裏的情況,但是這樣看來好在並不是辭職,她又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是因為葉新鐸請假而被影響的顯然並不僅僅是她而已,加班的這幾天她也幾乎能看到何願的辦公室一直亮著燈,這麽長時間始終不肯任用其他人做特助的何願幾乎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而這幾天她也見到了傳聞中何總的未婚妻到悅意來給何願送換洗的衣服,是個非常有氣質的禦姐,但不知道為什麽兩個人看上去總是不太有情侶的氛圍,而何願的臉上也看不到沈浸愛河的滿足感。

只不過作為員工的裴艾夕沒有什麽立場去評論老板的私生活,她只能從旁猜測何願心情奇差的原因還有一大部分的可能就是何意,何意與陸邱橋分手的事情好像在十幾天前就被何願知道了,不知道兄妹之間是如何談論這件事的,總之在這之後裴艾夕再也沒有見過以前常常會來公司的何意,再加上何願幾乎從此之後對於《極光森林》的態度變得非常微妙,裴艾夕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態度。

但私人糾葛暫且不提,《極光森林》是悅意最有號召力最賺錢的項目沒有人能反駁,何願為了悅意也仍然要為這個故事付諸十二分的心血,他與何意不同,他沒有半途而廢的餘地,當然半途而廢也只是他這麽認為的,畢竟從何意的嘴巴裏他只聽說了是妹妹單方面要求分手,雖然這個單方面聽起來就不那麽可信,但作為兄長的角度來看,他寧願把妹妹托付給一個比陸邱橋更喜歡她迷戀她的人。

簽售會當天像是以往一樣聚集了很多粉絲,甚至看起來比以前的數量還要多上很多,開場前何願去商場盯了一下流程,又去三樓確認噴繪海報的懸掛是不是符合標準,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當他穿過走廊到達欄桿旁的甜食店時,卻看到了坐在最靠邊緣位置上的溫風至。

而溫風至看起來卻比他還要意外,他猛地站了起來甚至碰翻了手邊的冰激淩球,何願卻從來不會想那麽多,只覺得溫風至臉上的尷尬和羞赧是因為自己撞見了他一個人點了那麽多花裏胡哨的甜食,於是與他寒暄了幾句,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簽售會開始之後何願確認活動沒有什麽問題就去了同商圈的書城處理其他的合作事項,等他全部安排妥當之後才返回去與裴艾夕他們匯合,然而兩個小時的簽售會剛剛已經結束,裴艾夕說陸老師已經走了,何願無所謂地點了點頭,他明白陸邱橋也在躲著自己,畢竟他與何意分手的時間還很短,在自己這個兄長面前感覺尷尬也是完全能夠理解的。

因為第二天是聖誕節何願就讓裴艾夕他們幾個忙了好幾天的編輯早點回去明天放假一天,編輯們便道了謝之後歡天喜地地走了,何願也覺得終於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心裏稍微放松了些許,一邊解領帶一邊自己也往地下停車場走,葉新鐸離開秘書處之後他一直都自己開車奔波,的確要比平時累上許多,但是讓其他人開車他也覺得總是那裏覺得不太舒服,何願一邊想可能過了新年自己真的要重新招聘一個助理,又一邊想或許他只要一個全職司機就夠了。

這麽胡思亂想了幾分鐘電梯終於到達了他所在的這一層,然而讓他這一天第二次意外的是他在電梯門打開的瞬間看到了裏面面容非常憔悴的妹妹,因為忙碌他也的確有很久沒見過何意了,只是兩個人偶爾電話聯系何意說自己在準備排練大戲所以跟其他演員一起住在了劇團安排的宿舍裏,何願因為擔心她也旁敲側擊問過她的狀況,但是何意總是說沒有問題,還告訴哥哥自己最近看上了樂團的一個鼓手,何願雖然不能完全相信但也沒有辦法,只能再三叮囑她照顧好自己。

但如今看來何意所說的全部都是假的,沒關系是假的,迷戀樂團鼓手也是假的,她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完全沒有從上一段戀情中走出來,反而走進了一個自怨自艾的死胡同中。

何願擔心急了連忙走上去抱她的肩膀,他完全猜到了何意為什麽會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他以前就聽裴艾夕說過何意喜歡裝扮成粉絲來參加陸邱橋的簽售會,而她今天顯然也想要這麽做,她穿了很漂亮的毛衣裙和小巧的白色皮外套,長靴只遮到膝蓋以下,這麽冷的天氣還露著完全光裸的雪白大腿,唯一沒有變的是她標志性的黑色短發,是跟《極光森林》中冷雨一模一樣的發型。

何願心如刀絞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想要把妹妹罵醒卻又狠不下心來,情傷有多難愈合他雖然沒有經歷過但也能夠想象,那是除了自己努力之外藥石無醫的絕癥。

“哥……”何意一擡頭看到何願,一時間臉上的表情有些驚惶,她的驕傲和自尊都不允許她做這樣的事情,更不允許她這個樣子被知情的人看到,而這些人裏面她最害怕的就是被何願看到,她不希望何願看到她這麽狼狽無措的落魄模樣,也不希望自己究竟是如何被陸邱橋狠心拋棄的事實被何願知道。

“回家。”何願一張臉漆黑,他不說任何安慰的話也不職責妹妹這麽做有多麽可笑,他只是驚覺自己這段時間對於何意的關心太少,於是感到非常自責。

原本以為何願會生氣或者嘲笑她的何意聽到他這麽說,心臟反而一瞬間無比酸脹,這段時間她的確過的非常艱難,如果說《極光森林》十七卷發行前她還能躲藏在黑暗中暗自舔舐傷口,但大熱漫畫的話題度讓她無處遁形,身邊的女孩子們張口閉口都是那個故事的內容,她們甚至很多次地談論起那個長相英俊又低調寡言的作者,這是最讓她無法忍受的酷刑。

但這些痛苦卻無法阻止她今天盛裝來窺探這一場已經與她沒有任何關系的簽售會,她根本沒有勇氣像是以往那樣走到他面前去,從前的每一次偽裝都是她心底的虛榮在作祟,而現在她站在遠處看著那個被簇擁的身影,只覺得無數憤怒和怨恨在心底像是病毒一樣蔓延。

何願摟著何意的肩膀伸手去按電梯的按鈕,他什麽都不想說也不需要何意解釋什麽,雖然他們略有一些年齡的差距但是血緣的牽系讓他很容易感知到胞妹的情緒,那種痛苦讓他哪怕想象都覺得難以忍受,更別說何意本人。

商場的地下停車場有些昏暗,何願帶著妹妹一路往自己的車子那邊走去,然而當他經過某一個拐角卻看到了一輛非常眼熟的車子,在意識到這輛車屬於誰的瞬間他心裏猛地一沈,然後將低著頭的何意更摟緊了一些,想要避免任何妹妹會看到那輛車子或者車子主人的可能。

然而在完全走過去之前何願回頭向那幾乎沒有被任何燈光照亮的角落看去,恰巧附近又有誰啟動車子閃起了大燈的燈光,於是何願沒有辦法避免地看到了那輛車內坐在前排的兩個人,也沒有辦法避免地看到了其中一個向另一個傾身過去的動作。

……

簽售會結束前溫風至便一個人到停車場去等陸邱橋,他們約定了聖誕要去太湖泡溫泉,只是沒想到陸邱橋出來的太急完全沒有卸妝,溫風至有些詫異地看了看跟平時完全不一樣的青年,臉上一副要笑又覺得不合時宜的表情。陸邱橋看到他的反應才想起來自己的樣子,有些羞赧地抓了抓自己被定型水全部擼到額頭後面的頭發想要把它們恢覆原樣,又在駕駛座上轉來轉去地找有沒有裴艾夕落在車上的卸妝濕巾,忙亂又尷尬的樣子讓溫風至徹底笑了出來。

一見到他笑陸邱橋又覺得自己出醜也好像值當,但表面上還是一副裝出來的生氣樣子:“笑什麽啊?”

溫風至抿了嘴搖頭,然而一雙眼睛還是彎彎的,又稍微向陸邱橋湊過來一點說:“沒笑什麽,這樣也挺帥的。”

陸邱橋楞了一下也不知道他真的在誇獎自己還是開玩笑,但這句話說出口確實讓他有些飄飄然,心裏也有什麽沈睡的東西猛然翻了個身,他慌忙避開溫風至的眼神趴在椅背上在後面張牙舞爪地翻找了一番,果然從滿滿當當的口袋裏翻出來一包快要幹掉的卸妝濕巾。

溫風至就在一旁抱著手臂看他左右手一起抓著濕巾想個猴子一樣擦臉,雖然畫的是淡妝但該用的東西也沒少用,粉底側影眉粉還有啞光的唇彩和低調的眼影,雖然這些東西塗在一個男人臉上總覺得娘,但是悅意找的化妝師的確水平很高,非但完全沒有覺得不和諧,反而把本來底子就不錯的陸邱橋更精致了輪廓加深了線條,難怪那些來簽售的少女們喜歡的不得了。

“我幫你吧。”因為車裏光線太暗就算有後視鏡陸邱橋這個妝也卸地頗為費勁,於是溫風至也伸手抽了一張濕巾,按著陸邱橋的右手幫他擦耳朵附近深色的側影,但這樣一來導致他們之間的距離非常近,而溫風至專註的神色卻讓陸邱橋心猿意馬,他們分明沒有直接的接觸他卻覺得那張原本冰冷的濕巾好像一時間變得滾燙,而溫風至抓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也是微冷的,讓他覺得自己的體溫像是火爐一般。

陸邱橋向下看著昏黑中溫風至靠近自己肩膀的那張臉,他真的很美,七年前就是,但那個時候他還有生活拮據附加給他氣質上的陰沈,但現在他自信又成熟,像是經過沈澱的名畫和醇酒,因而愈發動人。

於是他想要吻他,這麽近的距離並不需要費什麽力氣,氣氛和時機好像也在助興,於是他低頭去湊溫風至的嘴唇,然而這個短暫的動作還沒有做完,他突然聽到自己這一邊的車窗發出了一聲地動山搖的巨響。

陸邱橋駭然回頭,正對上外面何願一雙狂怒的眸子,他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娃娃臉的年輕企業家這麽生氣的樣子,他的憤怒幾乎形成了實體,然而更可怕的是站在他身後臉上慘白錯愕又恐懼的何意。

“滾出來。”陸邱橋能夠讀懂他用唇語怒吼的句子,他又猛然擡起手往陸邱橋的車窗上揮舞了一下手臂,陸邱橋下意識遮擋自己和溫風至的臉,才意識到他手裏抓著一根高爾夫球桿。

“陸邱橋,我數三下。”何願的憤怒引起了許多好奇的群眾圍觀,他們驚愕地圍攏過來,陸邱橋甚至看到了有幾個人在用手機拍攝視頻,這個事實讓他心裏一陣悚然,於是立刻就推開了車門,然後他拔掉車鑰匙下車將車子落鎖,又一次把溫風至反鎖在了裏面。

“了不起。”何願看到他的動作也知道他在保護溫風至,這一次就連猜疑都有了證據,原來他這麽多年一直好奇的“冷雨”居然是個男的,“溫風冷雨”,答案還真是簡單得讓他想要大笑出聲。

何願臉上交雜譏誚鄙夷和憤怒,揚手把球桿丟在地上,然後掄圓手臂給了陸邱橋顴骨上狠狠一拳,而陸邱橋眼睛都不眨地站在原地硬生生把這拳接了下來,而何願顯然並不解氣,又擡腿在他腹部踹了一腳,雖然何願看起來孱弱實際上力氣卻不小,他怒火中燒鉚足了力氣,陸邱橋的臉上立刻就紅了一大片又後退了幾步,背部磕在車身上發出一聲巨響,才勉強站穩沒有摔倒。

圍觀群眾發出了一陣驚叫,而何意這個時候也終於反應過來事情可能會鬧大,無論如何當紅漫畫家和自己的老板在公共場合爭執都是一件會讓人們遐想太多的事情,於是她猛地撲上去抱住何願準備再一次擡起的手臂,低聲說:“哥,真的算了。”

而何願一雙眼睛都是紅的,他緊盯著陸邱橋喘了兩口粗氣才聽出來何意話語背後的意思,他臉上的表情僵硬了許多,有些不可置信地低頭看了看幾乎都要哭出來的妹妹:“你他媽,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何意的眼睛裏砸落出透明的淚水來,她搖了搖頭卻又說不出話來,於是何願明白這就是沒有否認的意思,他瞪大了眼睛眸子裏幾乎要滴出血來,出生以來第一次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說臟話:“何小意你他媽是不是腦殘?他這樣你還護著他?我就覺得你像只狗一樣跟著他怎麽會提分手,原來是被人賣了還在這舔指頭數錢,”他又擡頭往陸邱橋臉上看,伸出一根指頭恨不得戳瞎對方的眼睛,“我何願上輩子是不是掘過你們同性戀的祖墳,好小子一個兩個都合起夥來給我找不痛快,真幾把好笑你要是根本就不喜歡女的你跟我妹這麽多年你在這演精神分裂呢陸老師?”

陸邱橋雖然沒有什麽好解釋的話,但是看著何願公共場合什麽都說也覺得有些不妥,便想要跟何願商量換個地方好好談談,他從前也沒有意識到何願雖然平日裏看起來吊兒郎當也算容易相處,但他少年時期便輟學拼闖,吃過的苦多見過的人也多,發起火來沒有人能壓得住,真是什麽話都往外迸。

“哥!”而何意也覺得哥哥這樣實在是有些過了,私下裏他怎麽罵自己和陸邱橋都沒有問題,但畢竟還在公共場合,又是陸邱橋剛剛結束簽售的商圈,能認出他們的不可能沒有,她就算如今無所謂陸邱橋被人指摘,她也不得不考慮何願和他們代表的悅意,“真的不要再說了。”

而此時此刻更焦急的還有完全下不了車的溫風至,這輛車子隔音太好他完全聽不清外面在說什麽,但每個人包括路人的表情和反應都表示何願說的一定是什麽驚駭的言論,他與陸邱橋覆合原本就有些擔憂算是半個公眾人物的陸邱橋如果被發現性向會不會引起風波,然而卻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又這麽戲劇性。

可能他溫風至的運氣就是這麽差,每當他覺得一個難關終於過去,就會有更多更可怕的麻煩接踵而來。

何願罵過之後氣也消了一些,不想再看陸邱橋一眼拉著妹妹就要走,而陸邱橋在他身後用恰巧他們能夠聽到的聲音說:“何總,《極光》從今天開始到全部完結,我不會再拿任何報酬。”

“陸邱橋你當自己有多值錢,”何願腳步頓了頓,惡狠狠地說,“這事兒你給我免費畫一輩子都償還不了。”

說罷他沒有再回頭,只是把何意緊緊摟在懷裏,走到停車位旁邊把自己的車子解鎖,讓抱著肩膀流淚的妹妹先鉆進車裏。然後他點了一支煙給裴艾夕打電話,拍著後備箱蓋子暴跳如雷地說:“把陸邱橋那小子從今往後的所有簽售會都給老子取消!”

裴艾夕嚇壞了莫名其妙地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然而何願卻不願意多廢話,直接說《極光森林》永遠都不要再安排需要作者出面的宣傳活動,誰敢提案馬上解雇。然後還不等裴艾夕做出反應,就掛斷了電話。

——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溫泉是肯定泡不成了,聖誕節也再沒有什麽過的心思,陸邱橋帶著溫風至驅車回公寓的路上兩個人分別望著路邊五顏六色的裝飾,彼此間都沒有什麽話說,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回去之後溫風至換了鞋進門,卻看到陸邱橋把提包放下又要出去,便下意識拉了他一下:“你去哪兒?”

陸邱橋臉上還帶著被何願一拳打出來的紅腫和卸得亂七八糟的膚色,蔫蔫地說:“我去修車。”溫風至這才想起來他的車窗剛才被何願敲了兩球棍,玻璃上裂了幾道蛛網紋。

“不急,先洗個臉上點藥。”溫風至抓著他的手腕往裏面走,然後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在沙發上坐下,自己起身去拿了濕毛巾和酒精,陸邱橋癱軟著長手長腳窩在沙發上緩慢地揉自己的胃,何願打他的那兩下都沒有留情面,用了十成十的力量,而他又為了讓何願解氣完全沒有躲閃,算是把全部傷害都挨滿了。

“很疼嗎?”溫風至回來就看到他臉色不太好眉頭也皺的很緊,擔憂地問了一句。

陸邱橋搖了搖頭,從他手裏把毛巾接過來呲牙咧嘴地擦自己傷痕累累的臉,溫風至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伸出手來捏住了陸邱橋的下巴,陸邱橋嚇了一跳動作也僵住了,就楞楞地看他非常專註地湊過來盯著自己的嘴巴。

“張開嘴我看看。”溫風至說著拿了一支棉簽往他嘴巴裏探,陸邱橋順從地擡著頭張大嘴巴,溫風至看了一眼臉上的神色就更加擔憂,用棉簽在他的口腔裏劃拉了兩周,說,“裏面好像也有傷口。”

陸邱橋知道自己被何願打那一拳的時候牙齒碰到了黏膜,雖然不是很疼但是口腔裏和牙齦一路都在流血,讓他嘴巴裏積蓄著越來越濃烈的血腥味。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溫風至看他的情況真的有些不太好,於是建議。

“小傷而已。”陸邱橋反對,他還不知道商場裏的爭執會被傳成什麽樣的風言風語,如果自己再去醫院被有心人看到,恐怕會更難處理,他現在也摸不清何願會不會為這件事善後,更何況悅意只是個小文化公司恐怕也沒有什麽壟斷新聞的能力,如果真的引起風波他可能還要躲藏一陣子,這麽想象的話他原本就一陣陣劇痛的胃部又是一陣痙攣。

溫風至看他的表情並不輕松也知道今天的事情對他的影響非常大,他雖然心裏知道陸邱橋與何意分手這件事不會像陸邱橋告訴自己的那樣容易,但是以這樣的方式讓何願知道是他都沒有想象過的可怕結果,本來何意幫自己辦個人畫展就算有恩,雖然將來未必會再聯系但他對於那個暴雨天氣親自來接自己的企業家總是心存許多好感,然而那些好感在今晚已經全然消失,他甚至無法想象自己再見到何願的樣子。

他辜負太多人,他們辜負了太多人,這條路雖然想來艱難,現實卻比預計還要慘烈許多。

“找機會我會再去跟他們道歉,你不要擔心。”陸邱橋望著溫風至的臉,他一個小時前輕松的笑意已經完全從臉上消失,他好像又恢覆了前段時間他們還沒有和好時候的樣子,低糜又陰郁,低垂的眼簾裏有許多沈重的,讓陸邱橋看不懂的東西。

這種情緒讓陸邱橋害怕,他記得溫風至身邊這樣的氣場,那是他對自己說他要回美國時候一模一樣的情緒,他習慣隱瞞習慣不交流習慣自怨自艾,他總是自己做一個最壞的決定,並且在那之後就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不再接受任何其他的信息。

陸邱橋徹底慌了,他甚至比剛才看到何願的時候還要恐懼,於是他從沙發上滑下來半蹲半跪在地毯上,然後用兩只手去握溫風至放在膝蓋上的手,他就這麽仰視著對方的臉,他要讓溫風至無法逃避地看著自己:“這件事我會解決,不管是何意還是今天我與何願沖突,還是其他的所有問題,我都會一一解決。”

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顫抖,他盡可能讓自己的每個音節都非常可信:“這一次你要相信我,只要你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就永遠會找到向你走去的路。”

溫風至沒有說話,陸邱橋的承諾不動人是假的,但他同時再一次覺得自己非常卑鄙和懦弱,他至今沒有向對方坦白過當年遠走高飛的原因,如今發生的全部事情又沒有辦法幫上什麽忙,他總是這樣帶來麻煩造成誤會引發痛苦,卻又總是沒有辦法彌補和償還。

就像這個時候他看著陸邱橋非常狼狽的面孔,他覺得無限幸運卻又無限悲哀,那些飽脹酸痛的情緒最終蔓延出來,驅使他向下彎腰抱住了陸邱橋的脖子:“我那次說過不會走,”他聲音很輕然而堅定,“那句話不是假話。”

陸邱橋錯愕了瞬間,上一次他睡意朦朧那句話實際上聽得並不分明,後來他回想起來也分辨不清到底是不是溫風至現實中真正的承諾,而如今他非常清醒溫風至也是,這句話也沒有任何曲解的餘地,他頓時眼眶酸熱幾乎要流下淚來,又感覺對方吞吐在自己耳側的氣息如此溫熱和真實,終於失而覆得的實感讓他一時間手足無措,只能張開雙臂反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而窗外煙火升空,這城市美得不可思議。

——

地下停車場發生的事情當天午夜就傳到了宣樂,準備投資的公司老板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而且這個老板還是鐘經理的男友,這件事該怎麽處理公關團隊也很清楚。然而外部要怎麽壓是一回事兒,自己人關起門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於是大半夜何願把妹妹在餘杭安頓好,又自己開車去了鐘海雨家。

保姆給他開門的時候鐘海雨正在客廳裏看那段路人拍攝的視頻,筆記本的音量不算很低,所以換鞋的何願聽到裏面傳來自己破口大罵的聲音,臉上的表情不由得尷尬了許多。

但是走進去看鐘海雨的表情卻並不非常嚴肅,何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他居然覺得鐘海雨好像還覺得這件事很有趣的樣子,素顏的嘴角微微揚著。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鐘海雨的素顏,雖然有很多傳聞說她整容修改年齡,但是她這樣素淡的樣子也很好看,只是年齡的確是再好的保養品也只能勉強拖延,她看上去的確並不年輕,但美貌和風韻仍然非常出挑,再加上因為是在自己家裏比較隨意,所以只穿了一條白色睡袍,真空的領口不算很高,坐在椅子上還露著一截大腿,觸目的皮膚都是羊脂般雪白的,讓何願一時間不知道目光該落在哪裏。

“——我何願上輩子是不是掘了你們同性戀的祖墳?好小子一個兩個都合起夥來給我找不痛快!”他走進客廳的時候鐘海雨恰巧看到他罵陸邱橋的這一句,她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些,然後伸出手按了暫停。鐘海雨完全沒有往何願的方向看,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在自己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何願見她不願意跟自己說話也不敢貿然說什麽,自己順從地在沙發上坐下,屁股才挨到墊子,就看到鐘海雨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了幾下,又倒回去聽了一次剛才那句:“——我何願上輩子是不是掘了你們同性戀的祖墳?好小子一個兩個都合起夥來給我找不痛快!”

何願坐如針氈,不知道鐘海雨反覆看這段視頻到底是為了什麽,然而胡思亂想間他突然記起曾經葉新鐸告訴自己鐘海雨是個少數性別的擁護者,不管是在國外還是國內,都參加過許多與之相關的活動。

這一下他更慌了,自己當時氣急攻心根本沒有斟酌過要說的話,他只是一方面氣氛陸邱橋明明喜歡男人還跟何意糾纏不清,另一方面又沒辦法接受他的對象是溫風至,這樣一來好像正是因為自己舔著臉非要給溫風至辦畫展才給兩個人創造了覆合的機會,由此一來變相葬送了何意的愛情,簡直是賤到了骨頭裏。再加上之前葉新鐸跟自己告白的沖擊,讓他簡直覺得自己這麽短的時間裏遇到這麽多同性戀好像突然穿越進了什麽莫名其妙的耽美小說一樣。

不過好在鐘海雨很快就把筆記本蓋上轉頭來望著自己,但她的神色比起剛才嚴肅了一些:“有關的視頻各大平臺都已經刪除了,雖然新聞不會爆,但是小道消息我們不可能全部阻攔,你自己要做心理準備。”

何願點了點頭,鐘海雨願意做到這一步自己已經非常感激,因為實話來說悅意的死活對於宣樂來說不值一提,換言之如果不是自己和鐘海雨的這層關系宣樂也不會幫他們處理這種完全搬不上臺面的醜聞。

但他心裏還是覺得有些抱歉,鐘海雨為他做的事情他仍舊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就算他們現在已經是名義上的男女關系,但彼此卻都對對方有一層相敬如賓的面具,他很難把鐘海雨真正當成像何意那樣親近的人,同時也覺得鐘海雨也沒有。

“我說的那些話,”他摸了摸腦後的頭發,吞吞吐吐地解釋,“都不是真心的,我當時真的生氣——”

“你為什麽要跟我解釋?”鐘海雨卻顯然不想聽他說這些,何願感覺到她的態度更生硬了很多,便擡起頭來看她,果然鐘海雨的臉上微微帶了慍色,而何願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她這個時候要生氣。

何願不知道該說什麽,而鐘海雨也不開口,於是兩人就突然被沈浸在一股令人尷尬的寂靜中。

這種氣氛讓何願心裏非常著急,他幾乎沒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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