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夢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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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溫風至病好之後也沒有再提回美國的事情,他和陸邱橋好像一夜之間又回到了當年局勢還不明朗的時候,那段時間朦朧的暧昧在每一次對視和對話中發酵,而如今溫風至看著陸邱橋的臉,卻覺得有一種萬千塵埃終於落定的坦然。

就這樣他又在陸邱橋的公寓裏住了幾天,便跟陸邱橋提出自己要在外面找一個能長時間落腳的地方,陸邱橋的表情立刻就變了,他把手裏還在剖膛的整雞放下,猛地轉頭往溫風至的方向看去。

溫風至沒有料到他的反應這麽激烈,便解釋說自己只是看他這裏來來往往很多工作上的人,悅意的員工有一半見過自己,如果碰到了會不好解釋,況且他還剛剛跟何意分手,如果這些話被何願聽到,又會給陸邱橋帶來麻煩。

陸邱橋聽他這麽說表情才緩和了許多,但是嘴上卻不妥協,讓溫風至安心住著,工作的事情他會自己解決。

但溫風至的態度要更堅決許多,除了悅意之外他自己還有許多顧慮,只是現在還不好跟陸邱橋說明,只能不得已擺出年長的氣勢說自己就算留下也希望能有新的生活,而不是作為其他人的附庸。

陸邱橋沒有辦法又怕自己逼迫太過溫風至又要走,只能跟他去不到三公裏外的某個住宅區租了一個比較小的高級單身公寓,然後幫他把行李箱還有搬了過去。

這個時候溫風至的畫展已經結束,他那些大幅的畫作悅意已經運回了美國,溫風至自己留下了一些送給美院和悅意,表示歉意之餘,還給廖長晞也寄了一副。

而陸邱橋在他打包快遞的時候頗多不滿,他對於廖長晞的敵意並不能因為自己占了上風而抹殺,就算溫風至已經拒絕了與他共事,但並不代表以後就跟廖長晞完全斷絕聯系。

只不過他自己這幾天完全沒有工作導致連載都快要開天窗,除了心裏惡毒幾句之外也沒有什麽辦法,整個周末都泡在工作室加班加點的追趕死線,甚至都沒有再去溫風至那邊看過他。

溫風至搬到裝修非常簡單的單身公寓之後又自己抽空去宜家買了許多能夠自己DIY的軟裝,因為路遠逛的時間又久,打車回來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深秋入夜的天氣非常冷,讓他不由得拉緊衣襟加快腳步。

他所住的樓層在14樓,電梯到達之後溫風至抱著袋子就往外走,卻被電梯門旁邊的一大坨東西差點絆倒。

因為這片住宅區都是新落成的,溫風至這一層物業說過只有兩個房間住了人,他還以為是誰把裝修垃圾堆在了走廊裏,然而低頭一看卻發現那根本是個靠坐在墻邊的短發女孩兒。

溫風至嚇了一跳,趕快把手裏滿滿當當的袋子放下,那女孩兒顯然喝了不少酒,身上的味道很重,一雙穿了黑色牛仔褲長得驚人的腿伸在外面,完全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樣子。

“你沒事兒吧?”溫風至蹲下去看她,又覺得那張熏紅的側臉有些眼熟,便用手將她稍微抱起來一些,就著走廊的燈去看她。

這一看他才發現那女孩兒竟然是前些日子見過的權臣,不過一周的時間她變了許多,那一天張揚開朗的樣子已經完全沒有蹤影,原本根根直立一邊露出灰色頭皮的頭發上也好像沾了一些雨水,略長的劉海耷拉在眼睛上,看起來狼狽極了。

“權小姐?”溫風至完全不知道這樣的情形該如何處理,權臣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看上去根本沒有任何神智,就把她丟在這裏不管是肯定不行的,但是帶著權臣去自己家裏好像也比較奇怪。溫風至考慮了幾分鐘,想著要不要先去聯系一下廖長晞,但是掏出手機來又覺得權臣這樣的狀態想必不太希望被別人看到,再加上溫風至也並不很想見廖長晞,那個電話就還是沒有打出去。

溫風至先把自己買的東西放回公寓裏,然後又走回去抱權臣,權臣個子雖然很高但是著實很瘦,溫風至覺得自己根本就抱起來一把骨頭,這種重量和觸感讓他想起了當年懷抱自己生母時候的感覺,那個女人彌留之際也幾乎沒有什麽分量,只是一頭烏發如瀑,反而顯得人更加單薄。

溫風至把權臣放在沙發上自己又下樓去買了藥,但是權臣實在是完全不省人事所以餵了半個小時也沒有餵下去,於是只能放棄,轉而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旁邊。

這一夜還漫長得很,溫風至既然已經把權臣帶回來也不能放著她不管,於是便拿著平板電腦坐在地毯上準備守著她,到了快十一點的時候陸邱橋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說自己交了稿正在回公寓的路上,問溫風至有沒有睡覺。

溫風至猶豫地看了看一臉不舒服的權臣,他知道陸邱橋的言外之意是想要到他這裏來,但是現在這樣的狀況讓他來好像又有些奇怪。

但是他的猶豫讓陸邱橋的情緒顯而易見地落了下去,在說話的語氣都低沈了許多,溫風至心裏一軟,便又說讓他直接到自己這裏來。

陸邱橋的動作很快,過了十幾分鐘溫風至就聽到外面有人敲門,一看正是臉色有些疲憊的陸邱橋,手裏還提著兩個紙袋。

門一打開陸邱橋看到溫風至便像是脊椎被抽走了一樣癱在對方肩膀上,他身上帶著秋夜的寒氣和熬了許多大夜的汗酸味,讓溫風至下意識避了一下。然而陸邱橋卻沒有精力去考慮那麽多,他像是重病吸氧一樣在溫風至的脖頸間深呼吸了幾個來回,剛要說話卻一擡眼就看到了躺在長沙發上蓋著毯子的權臣,只是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權臣的短發和馬靴,因為身體被蓋著所以看起來完全是個男人。

陸邱橋瞬間就僵硬了,擡起頭來往房間裏面看,溫風至順著他疑惑的目光回頭也知道他心裏開始猜忌,便很自然地說:“這是我之前認識的一個女孩兒,很巧住在對面,我剛才回來看她好像喝醉了倒在門口,就把她帶了回來。”

陸邱橋聽到他說“女孩兒”,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許多,又自己走過去確認了一下,權臣的打扮從來都誇張又中性,雖然這麽看上去還是像男的,但是轉念想想溫風至既然願意讓自己看到她,就說明沒有什麽問題。

“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溫風至把門關上,在後面問他。

“好啊。”陸邱橋受寵若驚地點頭,他本來也只是帶了夜宵過來想要看溫風至一眼,一朝被蛇咬的他就算只是一下午沒有聯系溫風至也害怕他會不會突然消失,所以總覺得親眼見一下要安心的多,但是沒想到溫風至會有這樣的提議,聽起來完全是邀請留宿的另一種說法。

但是溫風至其實沒有想的那麽覆雜,他只是不喜歡陸邱橋身上有些濃烈的味道,也知道他這幾天著實過得艱難,便想要他好好休息一下。

陸邱橋聽了他的話就脫了外套到浴室裏去了,溫風至給他拿了浴巾和拖鞋出來看他剛才放在鞋櫃上的袋子,一個裏面是芝士蛋糕,另一個是成盒的蛋黃酥,溫風至一看到甜食心情又好了許多,便把蛋糕先打開切了兩小塊放在桌子上,然後去廚房沖了兩杯奶茶。

但是他在客廳裏等了很久都不見陸邱橋出來,最後不免有些擔心,就推開浴室的門想要看看,然而霧氣朦朧中陸邱橋仰著頭躺在浴缸邊緣長腿曲著只在水面露出兩個膚色很深的膝蓋,顯然已經睡著了。

溫風至心裏一陣無奈,走過去摸了摸浴缸裏的水,水溫都已經冷了,顯然陸邱橋早就睡著了很久,但他睡著的樣子並不很安寧,像是在夢中也被什麽可怕的事情折磨一樣。

這樣躺在這裏不感冒就奇怪了,溫風至伸出手去推他想讓他醒來,然而魘住的人卻沒那麽容易清醒,溫風至只能狠下心去又揪耳朵又拍他的臉,才讓陸邱橋猛然顫栗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然而那雙眼睛卻並不像是剛剛醒來那樣茫然,他幾乎是在瞬間就將眼神聚焦在了溫風至的臉上,一雙黑色的瞳仁深得驚心動魄,他凝視了溫風至幾秒鐘,然後蒼白的嘴唇翕合,吐出了一個無聲的稱謂來——

“學長……”

溫風至僵死在原地,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塊在狂風中欲碎的砂石,混淆了時間的陸邱橋將他也無情地拖入了當年的記憶裏,他們如今雖然重逢,但是溫風至卻沒有辦法抱著他們能夠真正回到七年前那短短三個月的自信,畢竟人非物是,他們都度過了太漫長的,沒有彼此參與的日子。

但是陸邱橋迷蒙中下意識的稱謂讓他像是當年在象山樹林裏一樣心悸不已,他酸痛的內心突然生出了許多憧憬和勇氣,也許事情沒有那麽覆雜也沒有那麽艱難,如今的他不再無助也並不窮困,陸邱橋也成熟成長,他的確該給自己和對方都足夠的信心和機會。

於是他沒有在意陸邱橋身上又是粘膩的泡沫又是冷水,直接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還沒有完全清醒的陸邱橋的脖子,後者身體冰涼任由他抱著,低啞的嗓音喃喃了幾個模糊的音節,溫風至側耳去聽,似乎是“不要走”這幾個字。

“不會,”他的心臟和眼睛都酸脹得難以忍受,更緊地收攏了雙臂,“我不會再走了。”

“我愛你。”陸邱橋也不知道是清醒還是仍然沒有從夢魘中走出來,他低聲告白,語氣卻又卑微到了極點,溫風至越是這麽聽就越覺得痛苦,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肩窩裏不斷有滾燙的液體滑落並聚集,他知道自己需要給這個等待太久痛苦太久的男人一點比言語更直接的承諾。

於是他將陸邱橋略放開了一些,跪在濕漉漉的地板上去捧他的臉,然後他向下親吻了陸邱橋在水裏泡了太久完全冰冷的嘴唇,即使不說現在就是當年他們也很少接吻,陸邱橋太靦腆而自己又不想主動,甚至還妄想著來日方長不需要急迫。

所以溫風至關於陸邱橋的全部回憶都純潔非常,但這並不代表他對陸邱橋沒有欲望,他情竇初開便知道自己與常人有異,因為本身氣質出眾讀書時也不缺伴侶,只是陸邱橋的出現讓他突然覺得從前那些年上的男人全部索然無味,甚至在美國的這麽多年間,他從來也只靠想象對方舒解欲望。

但是他忘記陸邱橋也同樣隱忍了許多年,這個闊別的吻像是鑿開堤壩的最後一擊,溫風至還沒有想好如何做出下一步的動作,他就突然覺得自己的脖子後面按上來一只冰涼的手,然後微微張開的唇齒間擠進來一個柔軟卻又霸道的東西,他吃了一驚想要後退,卻被另一只手整個拉進了浴缸裏。

然後下一秒熱水就兜頭潑灑下來,熾熱的蒸汽又重新填充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

權臣是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她喉嚨幹澀眼皮也像是跟眼球粘連在了一起,全身都酸痛難當。

她在原地躺了幾分鐘,雖然天花板看著眼熟但是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太對勁,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潑灑在她的臉上,讓她一時間沒有辦法適應這樣強烈的光線。

“你醒了?”然後她聽到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這讓她吃了一驚,轉頭往聲音來處看去。那是一張她沒有見過的臉,那人的膚色有些深但是很英俊,年紀看起來並不很大但是身材非常壯碩,一頭短發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吊燈。

“不好意思,”權臣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自己被代駕從車子裏搬出來,“……這裏是?”

“你昨天喝醉了倒在電梯門口,是溫風至把你帶回來的。”那男人說著,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先喝一點水。”

權臣遲鈍地把杯子接過來喝了兩口才想起了溫風至是誰,但是又不明白為什麽溫風至帶自己回來卻看不到他,反而是另一個陌生人在這裏。但那個人看上去卻完全不平易近人,權臣也不想貿然去問他,只能尷尬地喝水,一整杯溫水喝下去之後,她才覺得舒服了一些。

那年輕男人站在她對面看著她把杯子放下,才很隨意地問了一句:“你餓了嗎?我正要煮飯。”

權臣有些詫異地看著他,雖然感覺這樣外型的男人問出這種話來確實反差很大,但是她的胃好像被這句話刺激到一樣痙攣了一下,畢竟距離她上一次吃飯好像已經過去餓了快20個小時,於是她一半期待一半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得到她的反應之後那男人便一句話都沒有說轉身到廚房去了,然後權臣就聽到裏面傳來了碗碟碰撞的聲音。

權臣好奇極了,但是又不好開口去問,只能端詳了一下這一間跟自己那邊格局裝修都完全相同只是擺設略有區別的房子,而另一邊臥室的門緊閉著,裏面也沒有任何聲音。

等待的時候權臣擅自去衛生間洗了洗臉,宿醉使得她一張臉蒼白而浮腫,眼睛裏也滿是血絲,她透過鏡子看了看自己的樣子,最後憤恨地把整個腦袋都放到了冷水下面沖了兩分鐘。

等到她從衛生間裏濕淋淋地走出來時,正巧溫風至也打開了臥室的門,他臉上的神色有些疲憊,細軟的棕色發絲垂下來擋著一半的眼睛,可能因為冷所以身上裹了一條珊瑚絨的毯子,一邊打哈欠一邊走了出來。

然後溫風至看到了頭發被完全打濕的權臣,他這才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樣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權臣覺得他的神色有些羞赧,笑容也不太自然:“你醒啦?”

權臣點了點頭,就這樣看到溫風至非常居家又隨意的樣子讓她有些意外,又想到自己昨天狼狽不堪的樣子被他撞見,臉上的表情突然尷尬不已。而溫風至也一時間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兩個人心裏都有顧慮只能面面相覷,氣氛有些沈悶。

“馬上就可以吃飯了。”好在廚房裏的陸邱橋緩解了一下氣氛,權臣看到溫風至懶洋洋的神色突然活潑了許多,他快步穿過客廳往廚房去,一邊很期待地問:“煮了什麽?”

權臣也隱約聞到了很香的味道,她心裏也生出許多期待來。果然過了幾分鐘的時間溫風至就端著一個很大的盤子出來了,權臣伸著脖子去看,裏面是一只只碼好的紅燒大蝦,然後溫風至後面跟著穿了圍裙的陸邱橋,他用烤箱手套捧著一個大碗,那裏面是金色的雞肉咖喱。

權臣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圍在餐桌邊的兩個人,她現在已經不需要介紹就知道他們是什麽關系了,一方面由於她自己的確敏感,另一方面還是因為他們之間的氣氛真的太過於顯而易見。

雖然她很餓餐桌旁又很香,但是在那個瞬間她突然覺得整個口腔裏都苦澀到了極點,像是整條舌頭都變成了一截幹癟的黃蓮。

吃過飯之後那個年輕男人說自己工作上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便急匆匆地換衣服走了,臨走前還讓溫風至記得吃冰箱裏的蛋糕,溫風至懶洋洋地點了點頭,擺擺手讓他開車小心。

權臣幫著溫風至把餐桌收拾了之後又自告奮勇去洗碗,她雖然看上去完全是個叛逆的男孩兒,但是做家務好像比溫風至還是略強一些,只是溫風至作為主人也不好意思完全讓權臣做苦力,便也挽了袖子在旁邊幫忙。

兩個人沒話找話地聊了聊上次的絲綢生意,權臣對於溫風至最終還是拒絕了廖長晞表示非常可惜,但是溫風至又不能說實話,只能含糊其辭了幾句,而權臣也很聰明,她看得出廖長晞對於溫風至有合作關系之外的覬覦,再加上今天見到陸邱橋,也大致猜到了溫風至為什麽不肯與廖長晞共事。

洗了碗之後溫風至又聽陸邱橋的話從冰箱裏把昨天的芝士蛋糕拿出來切了兩塊,權臣沒什麽胃口但是又不好拒絕,端著盤子有意無意地戳來戳去,而溫風至卻顯然是很想吃蛋糕的樣子,他差不多把自己那一塊吃完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權臣,忍不住開口問:“你出什麽事兒了嗎?”

雖然兩個人的關系沒有那麽親密此前也只見過一面而已,但溫風至很喜歡這個張揚獨特的女孩兒,他過去的幾十年間對於女性的認知都很模糊,也許是權臣看起來不那麽像是女性,所以他反而對她有一種別樣的親近。

權臣猶豫了很久,她看上去並不是不想說實話而是斟酌語句不那麽容易,就在溫風至覺得尷尬準備轉移話題的時候,卻聽到她第一次用非常輕而無力的聲音說:“我喜歡的人要結婚了。”

溫風至雖然猜到是嚴重的事情,但是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意外,權臣看起來跟為情所困完全不搭調,她沒有化妝的臉看起來比那天柔和了許多,其實拋去她刻意誇張的打扮和著裝她看起來也只是個非常年輕的孩子,一張臉在這樣近距離去看還顯得稚嫩,溫風至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多愁善感又容易心軟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瞬間卻突然非常心疼眼前將這句話看似無所謂說出口的權臣。

但他又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語句去勸慰她。

“我是在英國認識她的,後來她要回國,我就跟著她回來了,”權臣似乎找到了一個能夠傾訴的場合,她想著反正溫風至說起來也是半個同類,再加上他看起來讓人覺得容易信任,便把前因後果全部和盤托出,“但是她年紀比我略長一些,家世好地位也高,在國外的時候不覺得,回來之後才發現差距尤其大,大得讓我無論如何努力都很難追上。”

“昨天傍晚我去找她,我想確認我是不是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權臣略微頓了頓,又忽然苦笑,“她跟我說她沒辦法過我想要的那種生活,她的夢想是要去到更高的地方去,雖然這些話我都知道,雖然我也沒有真的期待過什麽結果,但是這一天真的到來,我還是覺得很難過。”

她說完之後室內一片靜謐,溫風至看著她的臉,她這個時候看上去卻沒有那麽稚嫩了,那雙眼睛裏寫滿了成年人的冷靜和矜持,她把手裏的蛋糕放下,摸了摸自己的衣兜說:“我能抽根煙嗎?”

溫風至點頭同意,權臣摸出一根香煙來點燃,青色的霧氣緩慢漂浮在空氣裏,好像是因為有些嗆人,於是她反覆眨了眨眼睛。

“我跟那個人曾經分開七年,”溫風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些給權臣聽,但他就是突然想說些什麽,於是指了指緊緊閉合的大門,“最近才重新遇到,我曾經覺得回到過去是最難的,但是現在才漸漸覺得經營未來更不容易,她想要的和你想要的真的沒辦法權衡嗎,是不是有可能她也在等待一條能夠走向你的路。”

話音落下溫風至就看到權臣的神色更沈了一些,她把幾乎沒有抽的煙按滅在了桌子上的煙灰缸裏,然後猛地跳了起來:“溫老師我得走了。”

溫風至看著她風風火火地拿起外套離開,心裏沈重的情緒卻沒有任何緩和,雖然陸邱橋說已經跟何意徹底分手,但一點風波都不起好像又不太可能,況且自己一時沖動決定在杭州久留,與蔣京倓共處一個城市的事實卻永遠是他心頭高懸的□□,而他卻看不到引線在哪裏。

權臣的事情過了還沒有幾天,□□就隱約發出了倒數計時的聲音,那一天是杭城的初雪,溫風至帶著畫板準備去西湖邊畫斷橋,然而剛剛下樓就看到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他下意識向那邊看了一眼,卻登時就楞住了。

兩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保鏢圍攏在車邊,其中一個人打了一把巨大的傘,看到溫風至之後,他彎下腰來輕輕敲了敲車子的窗戶。

溫風至頓時感到非常不詳,他向後退了一步想要轉身逃跑,然而不知何時自己的身後也站了一名非常魁梧的黑衣保鏢,他伸出一只胳膊將溫風至的去路全部攔住,然後用眼神示意他上車說話。

溫風至沒有辦法,車裏是誰他不用猜就明白,只能說那個男人還算仁慈,給了他幾天的時間做毫無意義的心理準備。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溫風至透過被打開的車門看到了端坐在黑暗中的蔣京倓,他一張蒼白的臉跟記憶中沒有太多差別,就好像漫長的時光並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一樣,而同時他的眼神比起當年更讓溫風至顫栗,他們彼此對視了幾秒鐘,然後蔣京倓伸出一只手來:“過來,風至。”

溫風至感覺自己的背被推了一下,他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順從地坐進了車裏。

外面的氣溫很低然而車內卻非常溫暖,空氣中夾雜著冷調的香水味,讓人不至於昏昏欲睡。

蔣京倓看了看自己身邊穿著棗色高領毛衣的俊美青年,眼中閃過了一絲覆雜的情緒,然而他隨即就將這種情緒很好地隱藏了起來,將右手放在了身邊溫風至僵冷的膝蓋上:“這些年我一直在尋找你,你去哪兒了?”

溫風至陡然顫栗,他感覺那只手像是惡魔的觸角一樣在自己的皮膚上攀爬,他全部鼓起的勇氣都在這樣的空間裏灰飛煙滅。

“我在亞特蘭大畫畫。”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不顫抖,但是蔣京倓帶來的壓迫感讓他沒有辦法直起脊梁。

“亞特蘭大,”蔣京倓喃喃著重覆了一次,然後他又沈默了片刻像是在醞釀或是壓抑某種情緒,“不過好在還是回來了,我也算能給書言一個交待。”

溫風至的臉色更蒼白了幾分,他將臉轉向蔣京倓的反方向,幾乎忍不住胃裏強烈的翻湧要嘔吐出來:“她已經死了,你不需要給她什麽交待。”

“但從法律角度來講,我仍然是你的直系親屬。”蔣京倓說,“我和書言沒有離婚,我這麽多年一直都是喪偶的身份。”

氣氛一時間凝結,溫風至也不知道他們這樣的對話有什麽意義,十四年前他的生母莫名其妙突然說自己和一個有錢人結了婚,得到了一大筆錢以供他去念美院。溫書言年輕時就是名動一方的美人,但是老人家都說她命數不好,還沒過門未婚夫就死了,溫風至是他的遺腹子,從小他們的生活就總是很艱難,溫書言本來就不是堅強的性格,因為執著要生溫風至也跟父母決裂,於是只能僅憑自己做小生意拉扯獨子,不過好在她人長得美,小鎮又是熱門的旅游景點,生意總是不差,也算是勉強把溫風至養大了,只是她年紀本來就比尋常人家的母親要輕,又不懂得體貼孩子,溫風至從小除了溫飽也沒有得到什麽關愛,溫書言甚至從來跟他好好說過幾句話。

然而勉強過日子是一方面,要去學畫畫卻不是一筆小錢,溫風至懂事很早本來就準備放棄,但是溫書言某一天看過他隨手畫的路邊小貓之後卻突然說不要擔心她會有辦法,在那一年的冬天溫風至在自己家裏見到了自己開著車來又提著許都東西的蔣京倓,蔣京倓在他和母親那間鎮子裏的小院住了幾天,除夕前夜他卻離開了,再後來直到溫風至拿著學費離開家,他都沒有再見過蔣京倓。

後來他漸漸明白蔣京倓為什麽逢年過節永遠不出現,也從來沒有帶他和母親去所謂的祖父祖母那邊,那是因為他跟溫書言的婚姻本來就不合法,他在三百公裏之外的省城還有自己的家庭。溫風至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可能溫書言意識不到,他能夠看得出母親在自己每一次回家的時候變得越來越憔悴越來越神經質,而蔣京倓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低。那段時間溫風至在準備考美院的研究生,本來壓力就非常大,溫書言又很暴躁總是不允許他回家,溫風至不想跟她爭吵便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在學校,蔣京倓來看過他幾次,帶了一些昂貴的東西來,然而溫風至本來就不太喜歡他,讓他有這個時間不如去多陪陪母親,蔣京倓當時點頭答應,但後來究竟有沒有去就不知道了。

再後來溫書言的病就嚴重了很多,在溫風至被錄取的第二天他接到老家鄰居的電話,說他媽媽瘋了,溫風至連忙回家,卻聽聞溫書言已經被蔣京倓送到了神經專科的醫院,後來直到她病死,都沒有從那間醫院裏出來。她的病情惡化非常快,溫風至只來得及去看過她兩次,醫生就說已經沒有什麽辦法了。

溫書言病死的那天溫風至一直陪著她,摘了呼吸機之後她像是回光返照一樣清醒了片刻,但她比發病的時候還要歇斯底裏,憤怒地盯著房間裏的醫護人員,要他們滾出去,而那些人也知道她不可能熬得過今晚,便接連離開了蔣京倓給她安排的高級單人病房,只留下了溫風至一個人在她的病榻邊。

那個時候的溫書言已經完全不美了,她從內而外幹癟的像一截木頭,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球凸在外面,一張臉像是鬼一樣駭人,但她的力氣卻不知道為什麽非常大,猛地伸出手來把溫風至拉向自己,讓溫風至能夠清晰地聽到她在說什麽:“快走,馬上就走。”

她這麽說著,嗓子裏擠壓出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聲,溫風至害怕極了想要躲避她,然而溫書言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領,讓他完全沒有辦法掙脫。

“我存了一些錢足夠你走的遠遠的,”溫書言的聲音又快又急迫,像是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趕她一樣,“去一個沒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永遠不要再回來。”

溫風至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麽,然而下一秒溫書言就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個很厚然而非常破舊的大信封來,透過那些破爛的縫隙溫風至看到那裏面全部都是百元的人民幣,而這個體積看上去,恐怕要有十萬上下。他從來沒有想過溫書言能有這麽多現金,就算是蔣京倓常常會給他們母子一些生活費也不會給現金,而溫書言在神志不清住院的期間還能藏著這麽多錢,溫風至愕然之餘,不由得對她所說的話產生了信任。

“為什麽?”他看著溫書言把那個信封塞進自己的胸口,非常茫然地問。

“他不是為了我,”然而這個時候溫書言好像已經用盡了力氣,她的每一個字都含混而低啞,中間夾雜了無數沈重的喘息,“我早該告訴你的……他想要的是、是你。”

溫風至完全楞住了,他似乎聽明白了又仿佛無法理解,溫書言口中的那個“他”是誰毋庸置疑,但整個句子聽上去又仿佛天方夜譚一般。

“快走……被抓住就再也走不掉了,”溫書言的眼神已經沒有辦法聚焦,溫風至甚至沒有辦法確認她究竟在看誰又把自己當成了誰,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睛裏滾落出無數的淚水來,她喃喃著,嘴唇像是瀕死的魚一樣在烈日下翕合,“是我的錯……求求你,求求你……”

溫風至非常害怕,他一方面害怕溫書言這樣的行為,另一方面他更害怕她說的是真的,他短暫地回想了一下蔣京倓這麽多年的確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對於溫書言的愛意,但他又的確非常關心他們的生活。蔣京倓那樣的人有必要用這麽長時間去經營一個窮學生嗎,溫風至不得不懷疑這一點,但是溫書言給他營造的氣氛太可怖了,讓他懷抱著那個像是□□一樣的信封慌不擇路。

溫書言斷氣之後醫護人員魚貫回到了病房裏處理遺體,溫風至等在一邊渾身都不斷地發抖,遺體往太平間之前他去主治醫生那裏辦了一些手續,隨即他敏感地意識到總是有兩個護工在跟著自己,而他們看上去又完全不像是普通人,眼神和身材都一眼看上去便讓人膽寒,再加上溫風至透過醫生辦公室的窗子已經看到了蔣京倓的車子停在門口,如果他真的對溫書言哪怕殘存一點感情,也沒有道理不來見她最後一面。

於是溫風至幾乎可以確認溫書言不是瘋了也沒有說瘋話,蔣京倓真實目的之上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也已經因為溫書言的去世而被掀開,無依無靠的他像是刀下魚肉,不得不獨自面對那個多年前就已經深埋在地底如今萌芽的惡果。那一天憑著要去衛生間的借口溫風至跳窗從醫院逃脫然後回到了美院,他天真的認為自己是不是還能在遠走高飛之前正經辦一個退學手續,然而薛青河的挽留讓他更加害怕,蔣京倓的勢力範圍他並不清楚,而他一旦封鎖機場自己可能沒有任何退路,於是他顧不得那麽多只帶著錢從美院離開,打車經過自己僅僅住了兩個月的公寓時他幾乎瞬間忍不住想要聯系陸邱橋,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勇氣打去那個電話,他害怕自己哪怕是聽到陸邱橋的一點點聲音都會讓自己的全部勇氣摔碎在腳底,他只記得那個傍晚暴雨潑灑如同瀑布,最終遮擋了他向後張望的視線。

他不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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