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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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葉新鐸上班遲到了很久,因為前一夜的大雨氣溫又低了許多,一直到下午三點多他才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推開了何願辦公室的門,何願那一天心情很好,給所有的同事訂了KFC的炸雞和飲料作下午茶,這時候正在接外賣的電話,看到葉新鐸走進來也沒有責怪他上午沒有跟自己說就翹班的行為,只是喜氣洋洋地讓葉新鐸帶幾個人去外面拿外賣。

葉新鐸把提包在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也沒有說什麽,脫了外套點了點頭就走出去了。

他隨便在外面的大辦公區叫了一個男編輯就出門了,結果沒想到何願點的東西著實很多,四個穿著一身紅的KFC外賣員是直接開著車來的,打開後備箱裏面碼了六個保溫箱,外加五十多杯飲料。雖然平時何願本來就不是小氣的人,但是看著這樣的架勢還是著實讓葉新鐸驚愕了一下。

下午茶搬進公司裏大家也是一陣歡呼,許多老員工圍著問何願是不是有什麽好事情發生,何願笑瞇瞇地說好事情是有的,只不過現在還不能公開罷了,站在他後面給一群挑熱咖啡的女孩子遞吸管的葉新鐸聽到,心裏猛然一陣無底的下沈。

他雖然猜到了何願今天心情好的原因,但是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跟同事們說,他說起這件事的感覺就像是明天他就要宣布會跟鐘海雨結婚一樣,葉新鐸知道自己這麽想不是什麽對的事情,但他就是嫉妒,他就是不願意看何願這樣笑的樣子,也不願意聽他滿臉神秘地說起那件“好事情”。

見鬼那算是哪門子的好事情?

葉新鐸心裏難過臉上也忘了表情管理,所以何願一回頭就看到他低頭站在一邊,平日冷定的臉上有一種讓人恐懼的神色,這讓原本心裏愉悅的何願又想起了前幾天懷疑葉新鐸的事情,他順手拿了一盒雞塊轉身拍了拍葉新鐸的肩膀,然後示意他跟自己回辦公室去。

葉新鐸把手裏的吸管放下,然後很順從地跟著他走了。

“你上午幹嘛去了?”門一關上何願就開門見山地問他,他不願意跟葉新鐸繞彎子,也不希望對方對自己有任何隱瞞。

“我有點不舒服。”葉新鐸含糊地回答,他兩只眼睛都看著地板不看何願,態度有明顯的消極。

“跟我說一聲並不難吧?”何願心裏也有無名的火焰突然燒了起來,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麽看著葉新鐸躲避自己的樣子就是感覺非常不快,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因為昨天晚上自己跟他分享了一個重要秘密之後他的無動於衷而感覺到了莫名的失落,但他就是心裏別扭,他就是覺得生氣又無力,這種情緒甚至在無情地碾壓他心裏那個因為終身大事突然有了著落的狂喜。

“我睡著了,醒來就已經這個時候。”葉新鐸仍然不肯擡頭,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按時出現在辦公室裏,何願不願意承認他一上午都無法安心,許多事情臨時找了人階梯葉新鐸但是做的都不是很好,所以只能把各種工作都堆積在葉新鐸的電子郵箱裏,他不是處理不了,但就是覺得效率和工作質量都降低了太多太多。

何願嘆了口氣,他雖然心裏清楚葉新鐸今天必然有什麽事情導致他的缺勤,但是他既然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自己也沒有再逼問的必要,於是簡單地跟他說了幾項需要及時處理的事情,然後就自己氣鼓鼓地坐在辦公桌後面吃拿進來的那盒雞塊,只不過剛才心裏有事情沒有拿蘸醬進來,所以吃了一塊就索然無味,於是推到了一邊。

而另一邊葉新鐸已經開了電腦開始十指如飛地回覆郵件處理工作,他雖然剛才的態度消極但是對待工作還是像以前一樣一絲不茍,何願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又拿起接外賣電話之前沒看完的文件開始看。

中途在陸邱橋工作室的裴艾夕打了電話過來說這一期的連載陸邱橋還沒有把分鏡定稿給她,而且聽她的意思是陸邱橋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來工作室,電話也打不通了,所以她準備去陸邱橋的公寓看看,讓《聲聲漫》的編輯組把《極光森林》的排版再往後拖延一天。

何願又開始頭疼了,這個破連載要是早就完結不就什麽事情都沒有了嗎,現在又把整個公司拖進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節奏裏,如果十七卷發行前的這幾個月的連載沒有辦法抓住更多的讀者,那麽《極光森林》肯定沒有任何緩和的餘地了,他肯定要用大筆的錢去賠償影視公司和動畫公司,悅意的整個發展進程也會被波及。

他下意識拿起手機想要聯系妹妹問問陸邱橋到底是怎麽回事,然後就看到了鐘海雨發消息問他有沒有空一起吃個晚飯,何願想了想晚上確實沒有什麽事情,便很快地回覆她說沒有問題會去宣樂接她。

然而手機放下他卻又無法控制自己看向房間另一端的葉新鐸,卻並沒有看他,而是很專註在手頭的工作上,於是何願清了清嗓子,用微微拔高有些不自然的聲音說:“晚上你早一點走吧,我自己開車有事情要出去。”

葉新鐸非常遲鈍地轉過頭來,他的眼睛像是一時間沒辦法聚焦一樣呆呆地看著何願,他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就好像沒有聽懂何願在說什麽一樣。

“我晚上和鐘經理有約,你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就可以回去了。”何願又重覆了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鐘海雨地名頭說出來,他覺察出自己的語氣有些刻意,但是他沒辦法理解也沒辦法解釋,就好像自己在等待著葉新鐸做出什麽出格的反應一樣。

“又是鐘經理?”葉新鐸用非常輕的聲音說,如果不是辦公室真的很安靜的話,何願甚至都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然而這五個字讓何願醍醐灌頂,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幾乎是盲點的可能,雖然聽上去荒謬但也許是事實也說不定,葉新鐸的全部反常好像都是從自己和宣樂的接觸開始的,而這所有的反常也隨著自己和鐘海雨的接觸而日益明顯,再加上昨天晚上自己分享的那個秘密,使得他出現了許多前所未有無法解釋的行為,那麽這所有的現象是不是有可能指向同一個事實——

“你好像並不喜歡我和鐘海雨接觸?”何願問道,他這個問題確實問到了點子上,葉新鐸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但是這一次他沒有避開眼神,而是緊緊地盯著何願的臉,何願能夠看到葉新鐸的雙手都在桌子上攥緊,他的襯衫下面肌肉鼓脹,顯然緊張到了極點。

我猜對了。

何願詫異想著。葉新鐸非常反感自己與鐘海雨接觸,而這份反感好像並不是因為工事,而是因為他夾帶了太多的私人感情。

他喜歡鐘海雨嗎?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混亂,畢竟對於何願來說鐘海雨和葉新鐸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世界裏的角色,就他所知葉新鐸見過鐘海雨的唯一一面就是第一次他們約見的時候,兩個人說的話好像加起來都沒有幾句,何願也不記得葉新鐸有什麽異常。

難道是一見鐘情?

他茫然地看著葉新鐸萬分覆雜的表情,這是一個他沒有辦法理解的詞語,真的會有人在看到某個人的第一眼就愛上他嗎,這是什麽童話故事或者偶像劇才會有的橋段?

但是這個念頭讓他沒有任何真相得以解開疑惑得以答案的輕松和快意,他感覺整個世界突然沈重而晦暗,他無法想象葉新鐸也愛著鐘海雨的情況,更無法斟酌自己要如何在鐘海雨和葉新鐸之間做出選擇。

“沒錯。”然後葉新鐸坦然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微微擡起下巴望著何願,眼神恢覆了以往不動神色的冷漠樣子。

他這麽坦然何願反而沒有辦法接話,他就那麽楞在那兒,然後看著葉新鐸突然站了起來。

葉新鐸本來個子就比較高,這樣猛然站起讓何願都莫名瑟縮了一下,他的頭發幾乎都頂到了天花板,眼睛裏的神色也並不和善,薄唇緊緊抿著,似乎有什麽欲言又止的東西。

“我不願意看您跟她在一起。”他一邊說一邊向何願走了過來,而何願已經沒有能力去分辨和解析他這句話的意思,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葉新鐸的影子像是暴雨前的烏雲一樣向自己壓垮過來,但他動彈不得也無法躲避,轉椅的扶手和桌子像是一個監牢一樣將他封閉起來,他看著葉新鐸繞過來在自己面前站定,那張臉上的表情從來沒有此刻讓他覺得這樣恐懼過。

“你、你喜歡她嗎?”何願慌了,他脫口將一個錯誤的問題問出口,可能從他內心深處希望這個才是葉新鐸的答案,或者說在他的潛意識裏,已經完全明白了葉新鐸的全部失態都不是因為鐘海雨,而排除掉鐘海雨之後,一切的疑惑就太容易看到答案了。

他的問話果然再一次將何願激怒,他的神色更冷了許多,眼簾下垂盯著何願驚慌失措的表情,然後一字一字非常緩慢而又清晰地說:“不是因為她。”

然後他更逼近了一些,單膝跪下來靠近微微側身蜷縮在老板椅上的何願,他們的距離已經非常非常近了,葉新鐸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何願的下巴。

“你不是說不明白我為什麽甘心做一個小助理嗎,你不是總是問我想不想要做更好的工作,”他雖然沒有用敬語,但是每一個音節都認真地讓何願錯愕,何願能夠感覺他放在自己膝蓋兩側的雙手像是烙鐵一樣滾燙,“你以為我留下來的理由是什麽,是因為我喜歡鐘海雨嗎?”

他雙手像一座山一樣將何願整個圍攏起來,何願能夠感覺到他炙熱的氣息在自己的鼻尖吞吐,然後他看到葉新鐸更靠近了一些,隨即自己幹燥地雙唇被一個冰涼而柔軟的東西飛快的觸碰了一下,他如遭雷擊,耳朵卻仍然誠實地接受了葉新鐸極力壓低聲音卻無法壓抑許多感情的話語——

“我是為了這個。”

那一天所有在悅意本部的員工都看到一直以來備受器重的老板貼身助理被趕出了辦公室,他身上穿著一絲不茍的襯衫懷裏抱著一只沒有封頂的紙箱,臂彎上掛著自己的外套,一張半邊顴骨發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站在門邊的老總鐵青著一張平日親和的娃娃臉,眾目睽睽之下載葉新鐸身後摔上了門,巨大的聲響讓所有人都悚然一驚,然而葉新鐸卻沒有任何反應,他仰著下巴穿過走廊最後在大辦公區最角落的一張桌子上把自己的東西放下,然後非常坦然地坐了下去。

半分鐘前還因為下午茶而非常嘈雜的公共辦公區裏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敢言語,而風暴的中心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從那只紙箱裏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文件夾拿出來擺在桌面上,然後越過工位的隔斷對坐在另一邊的編輯部總監說:“何總讓我到您的部門來,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安排給我做。”

那位發頂略禿的總監額頭都有些冒汗,他像是所有的人一樣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唯唯諾諾地對著葉新鐸打了兩句哈哈,決定不管怎麽樣還是在何願沒有親自把葉新鐸提出秘書辦之前不要給他安排任何編輯的工作比較好。

而另一邊把葉新鐸趕出去的何願卻很難平覆心情,對於他而言同性戀是一個太過於遙遠的詞匯了,況且葉新鐸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連一個給他緩沖的餘地都沒有,他的做法激進說的話也沒有退路,就像是已經無所謂結果一樣。

所以腦子裏梗了一個結又覺得葉新鐸那句“為了這個”的語氣像是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工作獎賞,何願想了想自己以前沒有防備在葉新鐸面前換衣服洗完澡半`裸又常常為了省錢出差住大床房的行為,心裏簡直又羞又惱,所以沒有忍住直接在他那張理所應當的臉上狠狠打了一拳。

但是那一拳揮出去的瞬間何願卻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抽緊,而葉新鐸的顴骨硬的像一塊鐵石一樣,讓他覺得胸口疼手也疼,他不是沒辦法忍受這樣的痛感,但是就是覺得莫名其妙感覺到委屈,他是何等的信任葉新鐸,甚至在他做了那麽多無法解釋的事情之後仍然信任他,但是沒有想到最終真正的答案卻跟他猜測過的許多都背道而馳,葉新鐸留在自己身邊不是為了臥底也不是覺得在悅意會有更好的發展空間,他的理由如此簡單而微妙,讓何願覺得既沒有辦法理解,也沒有辦法接受。

他忍不住去想自己在這間辦公室第一次見到葉新鐸的樣子,那一年他好像剛剛才從大學本科畢業,穿著非常土氣抱著一個款式老舊的提包頭發短的像是剛剛出獄,只有一雙眼睛是灼灼亮著的,雖然看上去並不像是個合格的助理,但是無奈他的學歷和簡歷實在是太過好看,何願也相信他有能力做好這樣的工作。然而他很難想象葉新鐸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對自己抱有這樣難於啟齒的想法,他們此前好像根本沒有見過,更不要說他能想到什麽曾經讓葉新鐸關註自己的經歷。

一見鐘情?

何願茫然地望著窗外極遠處飄動的雲朵,他突然後悔自己什麽都沒問就把葉新鐸趕了出去,他的確應該詢問清楚,他是什麽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想法,而這一莫名的想法又是何時出現如何出現,所以他是真的為了陪伴自己所以忍耐了三年嗎,他又想起許多細枝末節的事情還有葉新鐸任勞任怨又不言不語的樣子,他覺得心裏像是壓了一塊沈重而滾燙的鉛石。

這時候葉新鐸已經收拾一空的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何願冷冷地看著那部白色的座機,他很清楚如果沒有人接聽的話馬上自己手邊的這一部就會響起來,何願雖然被打斷了思緒有些不快但還是在線路自動轉接過來的時候伸出手去接了,打來電話的是小說編輯部的總監,小心翼翼地對他說葉新鐸已經跟他報道,是不是真的要安排工作給他。

而何願一聽這樣的話心裏本來熄滅許多的怒火又燃燒了起來,音量也沒有控制,沖著總監厲聲道:“這點小事也要問我嗎,新來的人做什麽就讓他做什麽!”

總監嚇壞了,趕快一疊聲地答應,畢竟何願從來不發火,幾乎沒有人聽他用這樣的語氣和音量說過話。

何願掛斷電話自己喘息都很難平覆,他雖然清楚自己遷怒了無辜的人,但是這個發洩的渠道顯然是有效的,他感覺自己心裏無法疏解的郁憤緩解了許多,然而這份緩和還沒有持續幾分鐘,內線電話再一次萬分聒噪地響了起來,何願以為又是編輯部打來的接起來語氣非常生硬,然而另一邊卻傳來了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這次是人事部的員工,驚惶地問他葉助理是不是真的要內部調度到編輯部去。

何願沒忍住翻了一個無聲地白眼,然後賭氣說:“對,讓他試用三個月,做不好就滾蛋。”

掛斷電話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實在是有些奇怪,他難道不應該讓葉新鐸馬上立刻就滾蛋嗎,為什麽還要讓他去編輯部還要讓他試用,他感覺自己被一種奇怪的疾病無情地傳染了,像是葉新鐸一樣做了許多難以解釋的事情。

然而馬上第三個電話又打了進來,何願暴躁地想要罵人,他一邊接電話一邊希望這些拿著工資的員工能做一點聰明的事情不要再火上澆油,但是事與願違,好像他把葉新鐸趕出這間辦公室之後所有人的智商都瞬間下降了一百個數字,人事部再一次打了一個自殺式的電話來詢問何願需不需要發布新助理的招聘信息。

何願差點把手裏的聽筒直接扔出去,這一整天發生的事情簡直都糟透了,他沒有回答人事部的那個問題而是直接把聽筒摔在了座機上,他的憤怒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壓制,他覺得自己想馬上買一個導彈把整個悅意炸的灰飛煙滅。

但是他也只能想想而已,畢竟手頭還有巨量的工作需要他去解決,他必須用最快的時間證明沒有葉新鐸並不會影響工作。當務之急就是處理陸邱橋的事情,不過要找陸邱橋的話他還是要麻煩去先聯系何意問問情況。

然而何意卻像是此前的幾乎每一次一樣說她並沒有和陸邱橋在一起,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何願基本上已經習慣了她這樣的回答,便像是之前那樣說如果到傍晚還找不到陸邱橋的話,要麻煩她去幫忙找找了。

原本以為何意會一如既往地答應下來,但是女孩卻突然沈默了,她顯然心情很差,過了有約半分鐘才說:“我不想去找他了。”

何願有些愕然:“你們吵架了嗎?”

“哥,”何意聲音低落,用非常沒有活力的聲音說,“我可能要跟他分手啦。”

何願又是一驚,連忙又問:“發生什麽事兒了嗎?”

“也沒有什麽。”何意緩慢地說著,她好像在壓抑著某種強烈的情緒,而壓抑之後的結果就是何願聽到了妹妹從未有過的疲憊語氣,“我就是覺得好累。”

何意原本並不想讓哥哥操心自己和陸邱橋的事情,因為她清楚何願下雨要勞心傷神的事情已經夠多夠多的了,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在聽到何願聲音的時候去訴苦去抱怨,畢竟她唯一能夠確認永遠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就是哥哥。但即便是這樣她也沒有告訴何願陸邱橋欺騙自己的那件事,昨天在酒店她也一整夜都沒有睡好,陸邱橋的情緒太內斂又太喜怒無常,這麽多年來她從來沒有任何一刻感覺自己是了解那個男人的,但惟獨昨天晚上他們分別前的那個吻讓她心臟發冷,她從那個難道主動的親昵動作裏找不到任何愛戀和憐惜的成分,她唯一感覺到的只有愧疚,那從陸邱橋唇齒之間,眉目之間,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中無法抑制無限暴露出來的愧疚。

我要失去他了。

這就是何意站在窗邊看著陸邱橋的車子在酒店門口的路邊停了約有一個小時才開走的時候,心裏唯一的想法。

“太累就放手吧,”何願無聲地嘆氣,他雖然沒有談過什麽正經的戀愛但是看得出來陸邱橋對於妹妹的愛意實在是太過於寡淡,而何意卻一副非他不可的樣子,這不管怎麽說都不是一件好事,“我只希望你過得開心。”

“我明白,我會好好想清楚的。”何意回答,她輕聲吸了吸鼻子,然後掛斷了電話。

何願把手機放下,他雖然關心何意但是卻並不想插手她與陸邱橋之間的事情,更何況他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情需要處理,鐘海雨是一個絕佳的不容錯過的選擇,而葉新鐸的存在又讓他煩亂不已,他必須要盡快找到一個能夠讓一切回歸正軌的辦法。

——

溫風至好不容易讓小護士相信了自己沒有被陸邱橋軟禁或者是綁架,那個女孩漲紅了臉,非常不甘心地收拾了自己的醫療箱離開了公寓。陸邱橋把她送出門又轉頭走回臥室來,看到溫風至臉色蒼白眼神飄忽地望著自己。

溫風至看到他身上穿著的還是昨天離開時候的衣服,不知道這一整夜都去了哪裏總之臉色非常難看,兩只手都緊緊地攥著拳頭,眼神裏的情緒又是憤怒又是悲哀。

陸邱橋在門邊站了半分鐘,他似乎隱忍了某種強的情緒,隨即他緩慢地走了進來,眼神從溫風至紮著針頭的手背移到了他的臉上,然後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低著頭不再往溫風至的方向看,而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了不起,溫風至,”他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手指轉動著手心裏握著的那個東西,溫風至看過去才發現那是自己昨天打開了卻沒有吃到藥的那只藥瓶,“你真的很了不起。”

溫風至感覺有些慌了,他與陸邱橋的大部分相處時間裏他都是冷靜的,當然要除去昨天晚上他詛咒自己的那句話,他甚至很難想象如果何意不是及時打來了一個打斷他們之間可怕氛圍的電話,陸邱橋是不是還會變得更加恐怖。

“要走是你自己決定的,去美國也是你自己要去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一樣,“這些年你畫過一張讓人開心的畫嗎,你寫過一條看起來心情愉悅的Ins嗎,你還吃這種藥,”他冷笑了一聲,把那個藥瓶很重地放在床頭櫃上,讓那上面的藥品名字朝向溫風至自己,“想要變瘋的人這些年不應該是我嗎?你有什麽資格把自己折騰到這種地步?”

溫風至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血色了,陸邱橋的話的確鋒利但是他沒有反駁的餘地,蔣京倓帶來的噩夢和打擊他七年都沒有走出去,遠走高飛或許是有效的逃避,但是精神上他卻從來沒有找到過一個能夠棲息的所在,輕度的焦慮癥一直在困擾著他,雖然他平時看起來與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沒有任何一天真正過的開心安寧,陸邱橋說的沒有錯,他的畫和發表畫作時候相配的文字是他內心煎熬的最好體現,也是他這麽多年一直在掙紮一直在淪陷的鐵證。

“是我……對不起你。”沈默良久,溫風至突然說。

這是他第一次針對當年的事情向陸邱橋道歉,這句話像是一桶冰水一樣從頭到腳澆在了陸邱橋心頭的怒火上,讓他頓時就冷透了。他從來沒有奢求過溫風至會道歉,他甚至沒有想過讓溫風至能夠真誠地與他討論的當年的事情,他明白溫風至是個何等驕傲又何等倔強的人,他很少示弱更很少坦誠,哪怕內心鮮血淋漓,外表卻永遠保持著那個一絲不茍的完美樣子。

但他的確說出了這句道歉的話,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晰,陸邱橋驚愕地擡頭向他的臉上望去,才發現他一雙淺色的眸子裏猛然砸落下兩顆巨大的淚珠。陸邱橋徹底慌了,如果說道歉就已經是意外,那麽溫風至突然落淚的沖擊簡直讓他的心臟像是一撮塵土一樣,在那顆淚水砸落上去的時候灰飛煙滅。

“你……”他下意識向前傾身,卻又不知道是該伸手幫他擦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還是去拉他的手,他心裏明白溫風至這些年也過得很艱難,畢竟沒有人願意得焦慮癥也沒有人非要無病呻吟去畫那些看上去讓人心絞痛的畫作,但他的憤怒無非只是溫風至死都不願意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總是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殘忍關閉在溫風至心門之外的飛蟲,不斷碰壁不斷徘徊,卻找不到一個能讓自己稍微擠進去的縫隙。

“不要哭,我也不想說這種話的,唉……你怎麽回事。”陸邱橋手足無措地說,他已經完全沒有任何憤怒的情緒在臉上了,他雖然比溫風至年紀小,但是總是站在保護者的立場上看著溫風至,所以在溫風至情緒外露的時候,他能感知到的那部分總是成倍增加的。

但是他這樣的關懷反而沒有起到任何正面的作用,溫風至雖然也知道自己這副樣子非常丟人,然而久違的、被真心愛護的感覺讓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太久以來積壓的恐懼和委屈像是終於越過堤壩的洪水一樣噴薄而出,他眨了眨眼睛想要把已經累積的淚水忍回去,但是卻沒有得到什麽效果,反而讓那些擠碎的眼淚沾到了睫毛上,看起來更是又軟弱又可憐。

陸邱橋覺得自己這一下才是要瘋了,就像是溫風至的情緒也在像病毒一樣傳染自己一樣,他的眼眶沒來由地一陣酸熱,好像也要落下淚來,只能強行用手指抹了抹溫風至的眼角,而那人的皮膚觸手非常細軟,讓他的心臟又是一陣顫栗。

他沒辦法再看著那雙哭泣的眼睛了,那雙眼睛幾乎已經夠讓他像是一條被拋棄又被撿回來的狗一樣原諒了溫風至所做的所有事情,他心裏想著算了算了我就是這麽沒有出息,然後伸長了臂膀將溫風至抱在了懷裏。那個已經年近三十歲的男人纖薄地就像是一張紙一樣,陸邱橋感覺他尖銳的鎖骨抵在自己的胸口,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一樣。

“對不起。”溫風至又說了一次,他的呼吸噴吐在陸邱橋的脖頸間,他們太久都沒有這樣親密的接觸了,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指和身體的顫栗。

“不用再道歉了,”陸邱橋回答,他已經自暴自棄地在溫風至面前將兩只手都舉過了頭頂,他決定無條件徹底投降,“只要你不走,當年的事情我不會再問了。”

溫風至沈默不語,他心裏的確沒有做好要留下來面對蔣京倓的準備,七年過去比起蔣京倓如今的成就他自己的成長幾乎可以忽略不提,他仍然沒有對抗那個人的力量,顯然陸邱橋也沒有。

而他的沈默和猶豫似乎讓陸邱橋清醒了幾分,他猛地把溫風至放開,眼睛裏的神色有些駭人,動作很快地將手機從外套的口袋裏拿了出來,溫風至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些什麽,然而陸邱橋接下來卻毫不猶豫地將手機解鎖並且非常熟練地將何意從最近通話裏找了出來,溫風至在那極短的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便猛地探過來將陸邱橋的手腕按住了。

“我必須這麽做,”然而陸邱橋的態度卻很堅決,他深深地望著溫風至的眼睛,像是勸說他又像是勸說自己,“我沒有忘記過你,我不愛她,也接受不了任何人。”

冰冷的藥水流進靜脈裏,讓溫風至突然失去了手上的力氣,他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的狂喜和悲哀都無限地滿溢出來,他也很想告訴陸邱橋自己也是一樣的,但是嘴巴張開,卻又沒辦法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好像沒有那麽說的資格。

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陸邱橋編輯了一條很簡短的信息發給了何意,然後他翻轉手機將它關閉,遠遠地丟在了堆疊了一些畫稿的書桌上。

陸邱橋的眼神從書桌那邊收回來,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和快意,許多很難說出口的話好像也能輕易就坦白了:“你回來的前一天我在悅意看到了你要自己來辦畫展的消息,所以本來上個月就能完結的《極光森林》我強行讓它連載了下去,一個理由是那個時候我不想讓你看一個Happyending的故事,還有一個就是何意。”

溫風至不解地望著他。

“何意與我約定《極光》完結就訂婚。”陸邱橋的臉上露出苦笑,“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你回來的這件事讓我看清楚了自己真正的想法——我懼怕《極光》完結,我不想跟那個女孩共度餘生……”

“還有就是,”他頓了頓,再一次伸出手來握住溫風至沒有紮針的那只手,“我仍然沒有放棄你的這個事實。”

溫風至沒有說話,他只是沈默地望著陸邱橋攥著自己的那只手,然後不知過了多久,才緩慢地反轉自己的手心,與他緊緊相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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