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葉新鐸

關燈
04 葉新鐸

葉新鐸一路提著垃圾向茶水間走去,雖然這個時候早就過了下班的時間,但大工作區的工位上還有一半的人在加班,剩下的一半也幾乎都在外面奔波,現在悅意遭受了很大的打擊,每個人都一夜之間忙碌了許多。

但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當葉新鐸一路目不斜視穿過辦公區的時候,還是有很多年輕的女員工擡起頭來期盼地望著他,每個人都從第一天入職的時候就聽過葉新鐸的名字,他高大沈穩一張臉雖然不是非常英俊但也算得上耐看,再加上腿長肩寬穿著總是板正,給人以一種禁欲的美感,雖然只是老總身邊的一個助理,但是葉新鐸在悅意文化的人氣卻遠高於所有中高層的男性領導。

更不要說常常邋裏邋遢,有時候還瘋瘋癲癲的何願了。

這已經是葉新鐸進入悅意文化的第五年,他家裏條件並不很好,父母都死得很早,鄉下只有一個年邁的奶奶相依為命,公司有很多人打聽葉助理有沒有女朋友有沒有家室的人,但是葉新鐸本人的氣質有些拒人於千裏之外,幾乎像是一塊巖石一樣完全密不透風,而大家看他每天幾乎24小時跟隨何願,便也默認了他的確一直單身的傳聞。

這樣的傳聞出現之後,悅意文化單身的年輕女孩沒有不蠢蠢欲動的,畢竟葉新鐸臉上冷酷但是性格卻很溫和,雖然不常笑但是安靜凝視的眼神令人神魂顛倒,有時在對接總裁辦的事物上犯了錯誤,葉新鐸非但不會責怪當事人,大部分時候還會攬下責任,把危機游刃有餘的化解。

但就是這麽一個幾乎沒有什麽缺點的角色,他卻在自己周圍畫上了一圈沒有任何人可以約過的線,他對於每個不是何願的人能做到的程度都完全相同沒有任何區別,而何願卻能夠在那條線的內外隨意進出,甚至踩在那條線上為所欲為,而何願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擁有這樣的特權。

然而何願為什麽是特殊的,除了他是陸邱橋的直系上司之外,其餘的理由沒有人知道。

葉新鐸丟了垃圾之後又在茶水間的陽臺上抽了一支煙,他的生活極度嚴謹自律以往很少碰這樣的東西,但他有再強的精神力也並不是機器人,他在偶然的機會發現接觸煙草是很容易令人身心放松的辦法,但依賴會讓人軟弱,所以葉新鐸只是在真的很疲憊的時候才會碰它,而且通常會躲著所有人,特別是何願。

他希望自己在何願心裏永遠是堅強可靠的,不需要休息也不會覺得累,永遠滿負荷運轉,永遠精神百倍地面對所有的事情。

他希望何願明白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一如既往地陪伴他幫助他,既作為擋在他身前的盾牌,也是他身後的支架。

然而這一切或許只是他自己的期望罷了,他陪伴何願這些年仍然不敢說自己了解那個男人,他的生活看上去極其單純,何意和工作占據了他全部的精力和時間,他幾乎沒有私人生活,非常難得的假期也只會跟幾個同樣是年輕的創業者一起去坐船去釣魚吃河鮮,葉新鐸只陪他去過一次,那是個說起來非常無聊的聚會,幾個平均年齡三十歲的有錢人把假期過得像八十歲的鄉下大爺。

但是葉新鐸並不覺得無聊,他哪怕只是陪著何願在堤壩上靜坐也覺得每一分鐘都很有趣,只是何願不希望葉新鐸連一個月都沒有一天的假期仍然跟著自己,勒令他去休息或者幹點別的,此後便不允許他同行了。葉新鐸心裏有些失落,但卻一如既往沒有表現出來,他順從何願的任何命令。

當然主要還是他確認何願在那樣老土的聚會裏不會遇到什麽年輕貌美的女孩,如果哪天何願心血來潮要去酒吧或者夜店,他無論如何都會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不過好在何願並不太會喝酒,也沒有時間和心力去那種混亂的場合。

葉新鐸不是沒有想過何願有一天會談戀愛結婚的樣子,畢竟那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但是他只能極力地避免自己去想,在他心裏何願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影子,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資格能到達什麽地方為止,但夢還是要做的,這個延綿了十幾年的夢太難醒了,他幾乎無法想象自己放棄這個美夢的樣子,因為那是支撐他每一天都能平靜對待何願的最後一根稻草。

茶水間狹窄窗子外的天漸漸變成紫紅色,然後緩慢地暗下去了,葉新鐸把自己指尖幾乎已經完全燃燒殆盡的煙頭按滅在垃圾桶裏,他感覺自己的疲憊緩解了許多,於是放棄了再抽一根煙的念頭,走到另一邊去泡了一杯咖啡。

他走出茶水間的時候正遇到總裁辦新來的統籌向自己走過來,她手裏拿著一張粉色的便簽紙,一邊說:“葉助理,剛才宣樂資本的人打電話來,說他們的總經理想要跟何總認識一下,我看您不在,就說等您回來會跟他們接洽,他便把他們總經理的電話留給我了。”

葉新鐸點了點頭,然後把便簽紙接過,那上面簡短地寫了一個名字和電話,電話是一個本地的座機,名字叫鐘海雨,顯然是個女名。

他沈默地凝視著那個名字,低垂的眉毛不由得微微蹙起。

——

這一次溫風至回國並沒有做很多準備,衣服帶的隨意又單薄,因為要參加畫展開幕和薛青河邀請的晚宴,所以他不得不在某一天下午自己打車到西湖邊最大的商圈去買合適的行頭。

那一天微微下了一點雨,又是工作日所以商場裏的人並不很多,溫風至找了幾個自己常穿的牌子逛了逛,沒用很長時間就定了一套正裝和配套的領帶鞋子,他這些年成名之後也參加過很多正式的場合,他早年根本沒有接觸過時尚穿搭的知識,最初也是工作室的助理幫忙包辦,後來他看得多了,也會自己稍微搭配一些,況且學藝術的人本身對審美和潮流就非常敏感,他這些年自己購買的一些常服,也偶爾會被服設的朋友誇獎。

從西湖出來的一條步行街奢侈品店林立,溫風至還記得七年前仰望那些巨大LOGO時候的自己,那個時候他靠著繼父每個月給的生活費過活,杭州的物價略高學畫畫又非常花錢,他學生時代只能勉強維持溫飽,偶爾到了月底,還要抽空去私人的畫畫培訓班打工賺錢。

然而如今他回來卻能毫不猶豫地走進這條街上的任何一家店,他可以目不斜視地購買那家店裏最昂貴的當季新品,他能讓那些眼高於頂的奢侈品銷售員恭敬地把自己讓進VIP的沙發上,用雙手接過他的信用卡,這是他過去從來沒有想象過的事情。

於是他有的時候也會追憶也會怨恨,金錢或許是個聽上去並不高尚的詞匯,但是它卻如此有力如此執掌規則,當年他如果有今天的地位也不用含恨遠走,然而事實的悖論是倘使他一直留在國內,可能直至今日依舊窮困潦倒。

溫風至站在落雨的街邊望著落地櫥窗倒影著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心裏不由得湧上一股莫名酸脹的情緒。

差不多要買的都已經買好之後,溫風至拜托店裏幫他打包好全部送到酒店,他信步又在9層的商場中轉了幾圈,想要找一點東西吃。

他雖然現在衣食無憂,但仍然是個不那麽註重享受的人,唯獨口舌之欲常常折磨他,即使年紀已經不很年輕,卻仍然總是喜歡吃很甜的東西,他乘坐扶梯到達五樓的時候正好看到一家日式抹茶甜品店,便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

現在的時間並不是餐點,甜品店裏只有兩桌小情侶在吃蛋糕,而櫃臺後面的年輕女孩覺察到有人走近,一擡頭不由得楞了一下。

因為眼前的這個人實在是與這家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材很好臉容極其英俊,發色和瞳色都有些淺,劉海在額頭微微向旁分開,柔順的頭發全部像是鳥兒的翅膀一樣收斂在耳朵後面,他帶了一副金邊的圓形眼睛,穿了米黃色的T恤和灰色的休閑褲,因為T恤的邊緣塞在腰帶裏所以那雙腿看起來極其修長,他走過來的樣子像是畫板上的模特,雖然臉上沒有表情,但仍然極其動人。

收銀小妹完全呆住了,她看著那個男人靠近自己,然後低下頭去看玻璃櫥窗裏擺放的精致甜品,他似乎有些為難,足足看了有三分鐘。

而收銀小妹就那麽發著呆,看著他低垂的眼簾和纖長的睫毛,還有那筆直的、雪白的鼻梁。

然後那個人伸出一雙極其好看的手,五指細長骨節流暢,蒼白的手背上有微微凸起的經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中指最後一節皮膚側面有一塊灰色的老繭,使得那段手指有些偏向另一邊。

“我要一塊這個和一杯抹茶拿鐵,全糖。”他說中文的感覺有些生硬,但這種特殊的音調也讓人喜歡,可能是對於自己口味的特殊有些羞赧,他點單結束之後擡起雙眼有些抱歉地看著收銀小妹,狹長的眼尾微微瞇著,那裏有幾道細小的痕跡。

收銀小妹完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她望著那雙淺色的,被鏡片遮擋但卻仍然懾人的眸子,她在那瞬間甚至想這是一場夢吧,這個人,並不是真實的不是嗎?

而這麽想的並不只是她一個人,當溫風至拿著收銀小妹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拿給他的叫號器和小票走進店裏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時,原本沈浸在自己小世界裏切切私語的兩對小情侶也全部都停下了交談,他們不約而同的順著溫風至走動的路線凝視他,兩個女孩都臉紅了,而男孩們也有些呆滯。

溫風至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國外他並不熱衷社交所以朋友不多,而在那種地廣人稀的地方他也不會被外國人行註目禮,而回國之後他又第一次到公共場合來,所以並不知道幾乎每一個與他擦肩而過的人都會回頭多看他一眼。

他更不知道的是甜品店的收銀小妹已經在網絡上搜索他是不是明星或者什麽模特了。

溫風至現在滿腦子裏只想吃點甜的,甜品是治愈一切悲痛的良藥,雖然他現在的心情並不見得不好。

很快蛋糕和拿鐵都端到了他的桌子上,溫風至幾乎是立刻就忍不住嘗了一口,清苦的抹茶和甜膩奶油的結合非常恰切,他感到很滿意,心情愈發好了許多,於是便從隨身攜帶的提包裏掏出一根自動鉛筆來,在附送的餐巾紙上畫了起來。

等到蛋糕吃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時候,這家店裏終於迎來了第四桌客人,那是個很漂亮的時尚女孩,在這樣的夏天穿了白色的細跟短靴和水紅的小包臀裙,露出細長筆直的雙腿,裙子外面披著一件女士西裝短外套,皮膚細膩的雙手抓著一只灰色的搭扣手拿包,她妝容精致眼睛很美,黑色的短發像花苞一樣貼著小巧的耳朵,每一個耳垂上都用金色的細枝掛了一顆圓潤的珍珠,垂落在距離那對筆直鎖骨三厘米的地方,顯得她的脖子像是天鵝一樣修長。

她微微笑著走進來然後便在溫風至斜對面的雙人座旁坐下,雖然打扮成熟氣質也很卓然,然而從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裏能看得出這個女孩年紀並不很大,她在禮貌允許的範圍內打量了一下店裏的其他人,最後眼睛在溫風至身上停留了一下,然而溫風至埋頭在餐巾紙上塗塗畫畫,並沒有看到她。

那女孩顯然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她的同伴點好了餐品也很快走了進來,然後在那一秒,溫風至突然擡頭向他的方向看了過去。

然後兩人的目光甫一對視,彼此都楞住了。

溫風至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見到陸邱橋,他從踏上這個城市的第一分鐘就想到過那個名字,那個時候飛機還在滑行沒有落地,他卻不知為突然想起了七年前自己從這個機場乘坐飛機騰空而起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是抱著何等決然的心離開的,但是不知為在飛機離開地面,他向下望著逐漸縮小最後掩藏在雲層之後的城市時,最終還是懦弱地淚灑一萬三千米高空。

但如今七年過去了,他不請自來地再次回到這個地方,他看了陸邱橋的作品也知道他這些年做的很好,卻仍然沒有與之見一面的勇氣。

溫風至以為即使他的公司在承辦自己的畫展,現代畫和漫畫也沒有任何交際,畢竟這個城市偌大,有九百多人生活在這裏,每個人與另一個人相遇的幾率都小之又小,而他只在這裏停留幾周,想必不會有什麽偶遇的機會。

但命運就是這麽可笑,它對於黑色幽默的喜愛程度超過了所有人的想象,擔憂的事情一定會發生,害怕的結局來得比什麽都要快,沒有人能夠預判,更沒有什麽躲避的辦法。

而陸邱橋也沒有想到溫風至在這裏,他手裏拿著叫號器和錢包,另一只手滿滿當當地提了許多袋子,溫風至認得那些袋子中的一些LOGO,明白是在陪那個女孩子逛街。

於是他的心在非常別扭的地方沈了一下,目光又從他手裏的東西移到那張臉上。

陸邱橋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不稚嫩了,溫風至有些恍惚地仰視他,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出現了輕微的錯亂,他知道陸邱橋很高,但是他有這麽高嗎,站在自己眼前的樣子像是一座燈塔,還是說他這些年又長了個子,才顯得自己在他的陰影下如此渺小,甚至心裏生出許多因為某種不對等而產生的恐慌。

除了個子之外他的變化還有那張臉,他年紀小的時候有一點嬰兒肥,腮幫總是有點鼓鼓的,眼睛看著也不算很大,但是這些年他好像精悍了很多,那張曾經線條圓潤的面孔也長開了,看上去俊美而鋒利,向下凝望的眼神像初冬屋檐下尖銳的冰淩一般,望過來的時候會讓人覺得寒冷和刺痛。

溫風至在自己無法理解的情緒中瑟縮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畢竟這麽兩個人面面相覷太過尷尬也容易引起誤會,而陸邱橋卻似乎並不想與他交談,他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多年前的學長,眼睛裏的情緒瞬息萬變。

最後他不知為何嘆了口氣,像是妥協了什麽一般,向後退了一小步輕聲說:“好久不見。”

溫風至在那個瞬間也松了一口氣,他下意識地擠出一個非常微弱的笑容,點頭的同時伸出右手來:“太意外了,好久不見。”

“我的確意外。”陸邱橋看到他笑,表情卻愈發陰沈,他將提著的袋子換到另一邊,也伸出右手緊緊地將他的握住,那聲音低沈語氣也有些莫名,手下的動作非常用力。

溫風至覺得自己的骨骼在他的手心交錯摩擦了一下,瞬間的痛感讓他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他並不知道自己和陸邱橋還有什麽話題能夠度過這個非常尷尬又危險的情況,因為他餘光看到那個年輕女孩疑惑地站起來向他們走了過來。

“邱橋?”那美麗女孩的聲音甜蜜而溫柔,但是女人的下意識讓她感覺氣氛並不很好所以有些擔憂,她向上望著陸邱橋不動聲色的面孔,很輕地呼喚他的名字。

陸邱橋這時候才好像勉強喚回了一些理智,他將溫風至的手放開,然後又退了半步很隨意地將他指給女孩看:“這位是溫風至,我大學時候的學長。”

然後又指了指女孩,看著溫風至的眼睛說:“這是何意,”他語速很慢,每個音節都咬得無比清晰,甚至還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品嘗和享受某種空氣裏的情緒,“我女朋友。”

溫風至的臉上一直笑著沒有任何變化,然而右手卻緊緊地握住了自己抓著鉛筆的左手,以此來抑制某些噴薄而出的情緒,他強自溫和地點了點頭,與那個近看更加貌美精致的少女打招呼。

何意的臉上有些羞赧,便伸出手抱著陸邱橋沒有拿東西的那只胳膊,她雖然見過很多很帥的男人陸邱橋好好打扮的時候也很不錯,但是在面對溫風至的時候還是會有些臉紅,因為溫風至的帥氣是由內而外的,這個男人看上去極其氣質出眾溫柔如水,鏡片後面淺色的眸子像是時刻都在傾訴萬千。

“學長好帥啊。”何意誠懇地誇獎,溫風至這麽聽她讚美自己,笑意更盛。

而陸邱橋看上去卻並不開心,他望著溫風至嘴巴抿地很緊,右手插在自己口袋裏,姿態很是疏離。

“你們要不要坐下來聊聊?”何意卻並沒有感覺到面前兩個人一言一行中的尷尬,她只覺得陸邱橋很少提到自己念書時候的事情,既然這麽久還能一眼就認出來的學長想必也不是什麽太疏遠的關系,便自作主張地提議。

“不用。”

“不必了。”

然而拒絕她的卻是兩個截然相反的聲音,溫風至和陸邱橋都在第一時間拒絕與對方“坐下來談談”,何意吃了一驚,擡頭向陸邱橋臉上看去,而這簡單地一眼卻讓她的心莫名顫抖。

很多年之後何意還會記得那一天陸邱橋的眼神,那是她此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神,陸邱橋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凝視過她,更沒有凝視過其他人,他望著溫風至的表情極度深也極度覆雜,像是憤怒像是痛恨,但所有尖銳的情緒在那眼神中都很模糊,因為它們的外面都包裹著一層另外的、看上去有些不和諧的情緒。

何意用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那是什麽樣的情緒,那一天明明陸邱橋俯視著溫風至,但他看著溫風至的樣子卻像是沙漠裏的旅人仰望海市蜃樓,海底的人魚仰望天空的晚霞,他看著那個人的時候突然卑微得不可思議,而那個包裹著一切的情緒就是軟弱。

那可能是陸邱橋一生中,最軟弱的時刻。

而溫風至拒絕何意的原因只是因為他並不想與陸邱橋的女朋友有什麽額外的接觸,這樣的偶遇就已經足夠可笑也足夠考驗人心,他完全沒有任何能與這兩個人坐在一起吃甜品聊天的自信,於是他借口自己已經吃完東西,這就準備走了。

雖然陸邱橋也拒絕了再做多交談的提議,但是他看到溫風至斬釘截鐵拒絕之後臉上卻微微表現出慍怒,何意能感覺到自己抱著的那只胳膊上的肌肉突然繃緊,就好像陸邱橋忍不住想要給溫風至臉上揮去一拳一養。

沒有人知道陸邱橋在那個瞬間真的很想動粗,他年少時候性格溫和,然而發生的一些事情讓他原本開朗陽光的那一面抹殺了,他心裏逐年積累憤懣和悲哀,以至於整個人漸漸變得有些孤僻暴躁,溫風至雖然心底自詡還算了解他,但今天這個短暫的偶遇也讓他明白這個少年這些年的改變並不僅僅只是外表上可以看到的那麽簡單,那雙曾經透徹而明亮的黑色眼睛現在卻變得深沈,像是壓抑了許多難以捉摸的東西。

人都是會變的,溫風至明白這一點,這些年自己也變了很多,但是陸邱橋的改變卻讓他不知為何毛骨悚然,他能聽到自己心裏某個非常狹小陰暗的角落在控訴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這讓溫風至更加恐慌,他下意識否認下意識逃避,他害怕自己是那個罪魁禍首更不想為此負責,但那個聲音在提醒“冷雨”的存在,在尖銳地指出陸邱橋這些年一直以他作為主角在構建自己的作品。

但他還有何意不是嗎。

溫風至轉移目光像那個女孩看去,短發嬌小的貌美女孩,說話的感覺和一顰一笑之間,除去那顆痣之外分明是何意更接近那個角色,或許那個特征只是巧合,畢竟這麽多年都已經過去了,他有必要自作多情到這種地步嗎。

在溫風至思緒大亂的時候何意和陸邱橋已經一同轉身回到了他們自己的桌子旁,離開溫風至的圓桌前何意無意識地看了一眼溫風至放在自己面前已經畫了許多圖案的餐巾紙,他不愧是現在非常有名的畫家,即便用這樣奇異的材質仍然可以畫得極其精美,那是他剛才吃的蛋糕和咖啡的速寫,筆畫陰影都精致地無可挑剔,角落裏畫了一個很小的,花體的字母——F。

溫風至看著陸邱橋和何意走回他們自己的座位上之後,又重新低下頭想要把自己的蛋糕吃完,然而不知為何短短一分鐘就讓這枚原本甜膩到極點的甜品吃上去有些發苦,那種幹澀的觸感在舌尖回轉了幾秒鐘,溫風至才將它們艱難地吞了下去。

——

在接到宣樂資本的電話之後,葉新鐸用一晚上的時間整理了宣樂的基本業務範疇和資源關系網,第二天一早將它們全部打印出來,連同那張粉色的便簽紙一起放在了何願的辦公桌上。

何願前一天晚上終於回家睡了個好覺,精神看上去好了許多,還給大本營的員工們買了早點,大家在外面其樂融融地分吃灌湯包和豆腐腦的時候,他才哼著小曲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葉新鐸早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他永遠都是那副沈著的樣子,正在用自己的電腦回一封非常長的郵件。

“你不去吃點嗎?”何願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有些不確認昨天他送自己回家之後有沒有好好休息,然而葉新鐸擡起臉來仍然像是過去的每一天一樣沒有表情,既看不出疲憊,也沒有絲毫的憔悴。

“我在接您之前吃過了。”他平靜地回答,然後眼睛越過何願看著他身後的辦公桌,“昨天宣樂資本打電話過來,說要與您溝通,資料和電話號碼我都放在桌上了。”

何願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薄荷綠的文件夾,有些詫異地摸了摸鼻子:“宣樂?資本?”

他的疑惑不無道理,悅意從年初C輪融資之後穩步發展,近期都沒有接觸大資本的必要,而近幾日因為《極光森林》出了這麽大的問題,為什麽還會有資本公司來尋求溝通呢?

況且宣樂的名字即便葉新鐸不整理資料給他,他也不是完全沒有聽過,宣樂資本幾乎是投資領域第一梯隊的巨擘,旗下大大小小的公司幾乎在商界行程生態。何願快走了幾步翻開那個文件夾,第一頁便是宣樂管理層的個人信息梯狀圖,為首是董事長,往下是總裁和總經理,而在總經理的照片旁邊貼了一個便簽紙,紙上寫了總經理的名字和電話。

何願嚇壞了,他覺得宣樂就算想要跟悅意有什麽合作或者交流也至多就是個資本顧問先來談談情況,怎麽可能上來給的就是總經理的聯系方式,況且那個鐘姓的總經理顯然是個年輕女人,她彩色打印的兩寸照片看上去貌美而銳利,眉目間有一種凜然生威的感覺。

何願擡起頭來看著自己的助理,他希望葉新鐸告訴他自己搞錯了,然而葉新鐸卻很顯然了解他的想法,他沈默地望著何願,然後緩慢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何願能在他的臉上看到一絲微弱的不安和悲哀。

“宣樂不會是想趁火打劫,收購我們吧?”但這個時候的何願沒有心情去分析葉新鐸為什麽悲哀為什麽憤怒,他真的感覺非常害怕,如果這次危機不能在短時間內好轉,那麽被吞並和收購恐怕並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再一次低下頭去看那串簡短的數字,感覺它像是一串鎖鏈一般。

“您得先打電話,”葉新鐸的語氣第一次有些焦急,他不再看何願的臉而是重新地下頭去看著自己的筆記本屏幕,語氣非常生硬,“您要先知道他們想做什麽我們才能想辦法應對。”

何願一屁股在自己的轉椅上坐下,他簡單地把那幾頁資料看了一遍,然後才赴刑一樣把電話聽筒拿了起來,他撥動電話號碼的時候卻沒註意到一直在劈裏啪啦打字的葉新鐸也停了下來。

號碼撥完之後那邊很快就接通了,是一個聲音甜美的年輕女孩,說她是總經理的秘書,何願顫巍巍說明來意,那女孩便幫他把信號接給了鐘海雨。

鐘海雨的聲音幹練而明亮,她語速微快語氣非常平易近人,一個彼此問候之後就讓何願放松了不少,何願一邊聽她說話一邊低頭去看手裏文件的第一頁,鐘海雨比自己大2歲,出生在香港,是宣樂資本董事長的侄女,未婚。

鐘海雨的意思很明確,她說她馬上有其他的會議,想要說的事情在電話裏也很難說清楚,便希望周六晚上能與何願面談,何願雖然知道周六臨近畫展開幕一定非常忙亂,但對於如此體量資本公司總經理的邀約又沒有什麽拒絕的餘地,只能答應了,隨後鐘海雨很輕柔地笑了一聲,說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她的秘書會再次聯系他,電話便掛斷了。

何願聽著聽筒裏的忙音,就保持那個姿勢楞了一會兒,他還是摸不清鐘海雨或者是宣樂想要幹嘛,所以也不能樂觀地認為這次見面是善意的。

“怎麽樣?”葉新鐸說話的時候何願才意識到他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自己旁邊,一雙黑色的眼睛向下望著自己,臉上的神色交錯擔憂和凝重。

“鐘經理約我周六晚上與她見面,”何願這才回過神來,把聽筒放回電話上,有些恍惚地吩咐,“你幫我想辦法空出一兩個小時出來。”

雖然明白這件事並不容易,畢竟畫展周日開票,周六晚上何願理應再去核對一下票務和活動送票的相關事宜,但是葉新鐸也知道宣樂的地位和能力,它們如果想要將悅意據為己有或者永遠消失簡直太容易了。

“我明白了。”葉新鐸點了點頭,正要轉身走回自己位置的時候卻又聽到何願在他身後很輕地問了一句:“宣樂旗下有出版發行業的公司嗎。”

“據我所知是沒有的,”葉新鐸回答,“他們只有音像制品的發行公司,並沒有紙質文化這一邊的業務。”

何願的臉立刻就垮下去了,他往辦公桌上像破麻袋一樣趴下,又是一陣唉聲嘆氣。

“宣樂的插手未必是壞事情,”葉新鐸看了他一會兒,出聲安慰道,"說不定他們是想要幫悅意的忙。“

“他們不落井下石我就很滿足了,”何願的嘴巴壓在胳膊上,含糊地說,“哪裏能那麽樂觀。”

於是葉新鐸也不說話了,他把寫好的郵件發送出去,又打印了一頁表格遞給何願讓他簽字。

何願懶洋洋地瞥眼看了一下,紙上是陸邱橋關於《極光森林》十六卷的幾場簽售會的舉辦事宜,他的臉色更陰沈了一些,問道:“這些簽售會真的還有辦的必要嗎?”

“有,”葉新鐸從容地回答,“最新的市調十六卷的評分有所回漲,很多真正自己買了書看過結尾的人認同這個走向,畢竟《極光森林》一直是一塊太過甜蜜的蛋糕,吃的人有些發膩,這個時候來一點辛辣的佐料,反而會喚回味覺。”他說著又從沙發上拿起平板電腦給何願看一組數據,“這是昨天市場部的人發給我的,因為《極光》最近話題度很高,所以吸引了一部分新的讀者,她們將陸邱橋粉絲的平均年齡拉高了3.2個數字,在這部分人的反饋中,她們希望看到這個故事就照這樣發展下去。”

何願茫然地看著葉新鐸滑動屏幕的手指,事態的突然好轉,和事態好轉的原因都讓他有些無法理解。

“我認為她們認同這個結尾的原因或許是她們大多有這樣的經歷,”葉新鐸接著數,他的聲音突然緩和了一些,語速也放地很慢,“深愛不得善終,年少的感情敗給現實,相愛的人不得不放開彼此相握的手——”

何願猛地擡頭向自己助理的臉看去,葉新鐸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他言簡意賅很少用形容詞和排比句,而他這個時候說話的樣子就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而葉新鐸本來就望著何願,這個時候突然與之對視,駭得一瞬間想要後退。

但是他的自控能力從來很好,不僅讓自己仍舊穩穩站立在原地,還像是前一分鐘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止住了話頭。

“所以簽售會沒有叫停的必要,”他頓了頓,如是總結,“以往的每一場簽售都能帶來一部分銷量,陸邱橋吸引人的地方除了作品之外還有他本人,這次極光雖然賣的不好,但是為了去簽售會接觸他的粉絲數量應該不會有太多下滑,我們還可以借此造勢,再安排一些別的活動。”

“可以。”何願凝視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在那張關於《極光森林》新書簽售的企劃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葉新鐸拿到他的簽名之後便向外走去,他步伐很快脊背挺直,看不出有任何動搖,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平靜外表下的每一寸骨骼都因為方才的對視而劇烈顫抖,胸腔下的心臟擂動如鼓,像是馬上就要從自己的喉嚨裏迸裂出來一樣。

——tbc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收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