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陸邱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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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陸邱橋

陸邱橋將何意送回濱江的公寓之後,自己在深夜無人的道路上兜轉了幾個小時,在天快亮的時候才驅車返回工作室。《極光森林》在第五卷 大熱之後他的身價也一夕暴漲,所以從自己原本住的Lofter裏搬了出來,何願幫他在西溪濕地旁邊租了一棟排屋,作為了正式的工作室。

夏夜的淩晨溫度還有些低,陸邱橋在排屋前停好車之後才看到自己的責任編輯裴艾夕坐在一樓露臺的椅子上,她顯然等了自己一整夜,熟睡的臉色有些青白。

陸邱橋心裏不禁有些愧疚,裴艾夕的年紀略大一些,因為工作一直忙碌年初才結了婚,卻仍然這樣徹夜不歸地等待自己,說起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也許是聽到了陸邱橋車子熄火的聲音,裴艾夕在他下車的時候便醒來了,長發全部束在腦後,前額壓了一個橢圓的痕跡,可能因為睡得深所以臉上的表情還有些茫然,再加上這個時候排屋前只有一盞昏暗的路燈,使得她沒有第一時間認出陸邱橋來。

““邱橋?”裴艾夕輕聲問了一句,陸邱橋便應答了,裴艾夕這才松了一口氣,站起來向他走過來。

陸邱橋看她腳步不穩顯然是很久都沒有休息好了,心裏又是一陣內疚,便連忙伸出手扶了她一下,然後兩人一同往排屋裏走去。

因為陸邱橋一夜未歸,幾個助手顯然都已經回家去了,排屋裏黑漆漆的沒有開燈,大客廳裏拼起來的兩張長桌上亂糟糟地散落著分鏡紙和畫稿,大部分東西還是傍晚陸邱橋離開時候的樣子。

陸邱橋自己伸手將大燈打開,又看裴艾夕在外面坐了一夜有些瑟縮的樣子,便煮水給她倒了一杯茶,裴艾夕跑進衛生間把自己之前摘下來的隱形眼鏡戴好,走出來的表情這才清醒了許多。

陸邱橋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倒了一杯,因為十個小時之前兩個人不歡而散,所以這個時候的氣氛還是有些尷尬。裴艾夕自己把茶喝光,然後非常認真地看了看自己面前年輕畫家的臉,她與陸邱橋共事三年多,很了解這個青年的脾氣,他通常吃軟不吃硬,但是非常時期也會軟硬不吃,看得出來何意像往常一樣並沒能完成任務,那麽到現在為止這件事恐怕真的沒有人能勸服他了。

“好吧,”對峙中最後還是裴艾夕先敗下陣來,她把茶杯放下,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作為投降的意思,“我可以幫你去爭取繼續連載,但是你必須先說服我,你為什麽突然要修改這個我們兩年前就定下來的結局?”

陸邱橋沒有說話,他低頭望著自己手裏的陶瓷杯子,深色的液體中茶梗像是溺水的人一樣不斷沈浮,熱氣後面微微波瀾的水面映照著自己落魄邋遢的面孔。

“兩年的時間不夠長嗎?”他問道,像是在問裴艾夕,也像在問自己,“有很多事情一夜過去就會改變,兩年……真的太漫長了。“

裴艾夕完全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麽,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然後陸邱橋又沈默了幾分鐘,淩晨的景區太靜了,裴艾夕幾乎能聽到頭頂吊頂中電流穿過電線的聲音,而她對面的青年用自己略長的頭發作為最後的遮蔽,嚴絲合縫地遮擋著自己漆黑的眼睛。

就在裴艾夕幾乎要失去耐心的時候,陸邱橋突然再一次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有了前所未有的起伏,像是在極力隱藏著什麽激烈的情緒:“這個故事不能就這麽結束,我還有想講的事情沒有講。”

“可是……”裴艾夕的臉上隱有擔憂,她看得出陸邱橋的狀態並不太正常,”你兩天前給我的大綱都沒有寫冷雨會不告而別啊?“

“我改主意了,”陸邱橋擡起一雙神色堅定的眼睛,一字字像是咬著牙一樣說,“冷雨必須要走,並且一走就是許多年。”

冷雨是《極光森林》中女主角的名字,裴艾夕一直認定這個角色是何意在陸邱橋筆下的一個影子,因為陸邱橋非常喜歡描繪那個少女的性格細節,她孤傲卻不失可愛,清冷卻又非常溫柔,再加上標志性的齊耳短發,幾乎讓所有知道陸邱橋和何意關系的人都心照不宣地認定冷雨的原型必然就是那個從陸邱橋開始連載《極光森林》之初便伴隨她的女孩。

但這個晚上裴艾夕卻對這個多年來的“事實”第一次報以了懷疑的態度,陸邱橋執意讓冷雨在自己的作品中做出這樣不可理喻的決定,同時他在這個淩晨提及自己筆下受萬千寵愛的女主角時的情緒卻如此怪異,他吐出那個名字的時候連聲音都是咬緊的,就好像是什麽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敵一般。

難道陸邱橋與何意有什麽爭執?然而這個想法甫一出現在腦海裴艾夕就將它否認了,她知道幾個小時前何意還聽從何願的請求去尋找了陸邱橋,如果不是何意根本沒有人能找到這個性格孤僻的漫畫家,更不會讓他只隔了幾個小時就乖乖地返回工作室來。

或許冷雨與何意之間並沒有什麽聯系?還是說冷雨的原型另有其人.。裴艾夕腦子裏攪了一團亂麻,她只是隨便想了想這樣的可能性,就已經在這樣夏天的清晨把自己嚇出了半身的冷汗。

“雖然這樣的話你不愛聽,但我還是要說,”裴艾夕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一副很無奈的樣子,“《極光》的閱讀群體都是年紀不大的女孩子,你在過去十五卷給她們描繪的故事太完美了,這就好像一個一直只從口袋裏掏出糖果的和藹叔叔突然掏出了匕首一樣,就算我們同意你按照你的想法畫,你的讀者們恐怕不會埋單。”

陸邱橋不說話了,他雖然隨性妄為但已經進入行業三年多,她知道裴艾夕說的話並沒有誇張,他舉辦過簽售會也參加過一些大大小小的線下活動,《極光》的讀者幾乎全部都是年輕的少女,因為那個故事溫柔而仁慈,所以才能獲得這樣大量來自不谙世事少女們的青睞。

“《極光》馬上就要完結,我還是不讚成你這個時候更改結局,”裴艾夕見他沈默,又趁熱打鐵道,“反正接下來我們的時間還有很長,你就算真的很想講這個情節,也可以把它畫在下一個故事裏面。”

“不,”陸邱橋搖了搖頭,他的神色看上去雖然堅定但卻痛苦,“只有《極光森林》裏有冷雨,只有這個冷雨需要不告而別。下一個故事,就沒有那麽畫的必要了。”

天色漸漸亮了,然而坐在屋子裏的兩個人都無法讓對方讓步,裴艾夕無言地望著年輕畫家的面孔,她在僵持中再一次感覺到了憤怒,他的執拗和糾結在她看來完全不可理喻,分明是一個完滿的、皆大歡喜的事情,他卻莫名其妙讓所有人都陷入了難以處理的境地。

“夕姐,這三年來,我很少懇求你們,”晨曦灑落在桌面上,陸邱橋將自己被陽光灼熱的手指收到了桌子下面,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低沈了許多也誠懇了許多,慣有的平靜中帶了乞求,“我知道悅意對我做的全部都無可挑剔,從何總到你都對我盡心竭力,我從來都很感激。但我原本並不是畫漫畫的你還記得嗎,當年何總讓我連載《極光》,我原本是直接拒絕的。”

裴艾夕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因為時間太過久遠若不是陸邱橋這個時候提起她也確實幾乎要忘記當年陸邱橋還未曾加入悅意之前的事情,那時候陸邱橋在美院讀研究生最後一年,幫助一個悅意的輕小說家繪制了幾張出版物插圖,因為畫風唯美細膩,被何願一眼相中,找當時的責編要到了陸邱橋的聯系方式,何願的原意是想要陸邱橋繪制畫集和衍生品,但葉新鐸第一次與陸邱橋見面之後就帶回了一個只有9頁的長條漫畫,那是當時陸邱橋匿名在博客上自己繪制的漫畫故事,彼時已經有了一些人追看,何願翻閱之後如獲至寶,當即便決定幫助陸邱橋將他的這個故事在雜志上做連載。

然而令所有悅意的工作人員都沒有想到的是,當何願已經決定用那個時候悅意旗下銷量最高的漫畫雜志全力為陸邱橋的作品宣傳時,那個未曾畢業獨自蝸居在河坊街旁十二平米小屋的少年卻拒絕了他,他並未表現出清高的態度,而是在何願提及那幾張長條漫畫時顯露出了非常奇怪的羞惱和回避,裴艾夕後來聽何願像是說笑話一樣地提及過,在所有人看來陸邱橋那個時候不正常的情緒可能都只是因為被發現在畫少女漫畫,畢竟那個領域的畫家基本上都是女性。

雖然何願的態度堅持,但陸邱橋的逃避和拒絕仍然持續了半年多,然而何願從來不是一個懂得放棄的人,他十九歲接替亡父的文化公司時就已經表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他能夠一眼就分辨出哪些是璞玉哪些不值一提,也能夠在變化極快的行業和市場中找到必定熱賣的題材和作品,沒有人質疑他對於陸邱橋的執著,而他的執著最後也終於沒有落空,裴艾夕記得在那一年年末的最後一天,正準備下班去跨年的她在公司門口被風塵仆仆歸來的何願攔住,然後將一個沈重的文件袋塞在了她懷裏。

“這個作品直接上1月號《聲聲漫》的封推,”何願連車子都沒有停穩,他凍得通紅的臉上滿是難掩的激動,“陸邱橋同意了,他給了我們至今為止他畫的所有內容。”

在那個落雪的傍晚,站在悅意文化門口的裴艾夕緊緊抱著《極光森林》的第一版手稿,她雖然只看過那個故事最初的九頁劇情,但她知道何願認定的作品一定不會出錯,而《極光森林》也確實沒有讓任何人失望,裴艾夕從那一天開始成為陸邱橋的責任編輯,卻至今都沒有問過他改變註意的原因。

“何總當年為了讓我把這個故事拿出來,承諾過了許多東西,資源、名氣、甚至是當年的我無法想象的金錢,”陸邱橋緩慢地說著,他似乎也在回憶,所以聲音都有些恍惚,“但最終使我動搖的是他某一天跟我說的話。”

當時那個年輕的出版界巨擘拿起他隨意散落在地攤上的畫稿,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裏迎著冬日的陽光端詳那上面細致的筆畫:“這個女孩確有其人不是嗎,“他指了指某一副分鏡上短發飛揚的少女,”你這個故事,很大程度上來說並不是虛構的吧?“

那年22歲的陸邱橋在聽到這句話之後驚愕地無處遁形,他像一個被看穿了心事的孩子一樣猛然錯開了何願看過來的目光。

“你既有想說的話有想要傾訴的感情,就更不該拒絕我,“何願嘆了口氣,幫他把畫稿整理好放在桌上,”我能給這個故事十倍上百倍大的平臺,讓這個故事有十萬上百萬的人傳看,總有一天,它會讓那個你希望它被看到的人看到。“

那一天陸邱橋沈默了很久,當大雪再一次落下來的時候他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了近一年來積攢的全部手稿,然後將它們全部交給了何願。

至今三年多過去,陸邱橋從來沒有對其他人提及過那天傍晚發生的事情,何願也沒有,那天的對話像是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即使是後來成為陸邱橋女朋友的何意,也沒有聽自己的胞兄對自己坦誠過他所知道的那個事實。

但如今裴艾夕一字字清晰地聽著,她卻感覺極其意外而又茫然,好像有什麽東西發生了錯亂一般,難道是熬夜之後的後遺癥現在才表現出來嗎,明明陸邱橋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到了,但卻又好像沒有聽懂。

這個時候落地窗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裴艾夕和陸邱橋不約而同向外面望去,正看到何願的車子穿過林蔭遮蔽的小路,穩穩地停在了工作室的門口。

率先下車來的是步履穩健的葉新鐸,他仍然是那副從容理智的樣子,手裏還幫何願提著他的外套,而何願的精神狀況卻差了很多,腳步也有些踉蹌。

葉新鐸便騰出一只手扶著他的腰,陸邱橋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抓著何願襯衣的那只手,然而葉新鐸和何願的表情都很平靜,他便也沒有多話,挪開了目光。

走進工作室來的何願身上帶著慘烈的煙草味,他一屁股在裴艾夕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然後隨便拿了陸邱橋的杯子想要喝水,卻被身後的葉新鐸伸長胳膊擋了一下,轉身給他重新倒了一杯溫熱的。

“所以你們討論的怎麽樣了,”何願喝了茶水覺得身上暖和了許多,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雙眼睛從裴艾夕臉上移到了陸邱橋臉上,“看來沒什麽進展啊。”

“我仍然堅持《極光》應該在十六卷完結,”裴艾夕搶先說,“如果強行更改結局,這個作品的風評和地位都有可能崩塌。”

何願沒有說話,他牢牢地盯著陸邱橋的眼睛,等著他開口。

“我需要畫下去,”陸邱橋也並不躲避他的目光,他坦然而堅定地說,“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

“但是讀者已經不需要看下去了,”何願的聲音有些冷酷,“你構建的童話故事到此為止就可以了,再往下就是狗尾續貂,我見過太多聲名狼藉的外傳和續集了,《極光》是個價值連城的作品,未來以此衍生的動漫電影電視劇全部都是珍寶,我不想看到這個一路上揚的名字在你自己手裏跌落谷底,那麽做的我們相當於在把成噸的黃金往海裏扔。”

陸邱橋猛地閉了一下眼睛,他總是不喜歡何願將自己所繪制的漫畫稱作商品,也並不喜歡何願和裴艾夕用報酬、銷量和版稅來脅迫自己。

“你成熟一點吧,”何願雖然只比陸邱橋大三歲,但或許是地位使然他偶爾認真起來的樣子仍然極具壓迫力,“你現在覺得我不同意你的想法是因為我渾身銅臭理解不了你的藝術創作,但沒有我這一身銅臭你現在仍然要靠賣一百塊一張的插畫過活,“他隨手在空氣裏揮舞了一下,”這樣的工作室,保姆一樣的責編和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的專業助手,還有你現在在國內漫畫領域的地位,這些都是因為你聽我的話才擁有的,不是嗎?”

陸邱橋望著何願的臉,表情也冷下去了:“但這不是讓我妥協的理由。”

“成年人的妥協需要什麽理由,”何願輕笑了一聲,“妥協只要能夠得到更好的,就從來不需要理由。”

“我更改結局就一定是錯的嗎,”陸邱橋本來就很固執,這個時候何願越是咄咄逼人,他就越不肯讓步,“這麽多年《極光》能夠成功就是因為我畫的是我想畫的,現在這個結局已經不是我想畫的了,不是真正想畫的情節,我不可能畫的精彩。《極光》精彩了這些年,我不能讓它爛在最後。”

何願的表情因為他說的話而有所震動,但他顯然並不想就這樣放棄自己的立場,他再一次審視了陸邱橋的表情,一分鐘之後突然站了起來,獨自一人走到工作室外面去了。

這個時候天已經完全大亮,透過落地窗屋子裏的三個人能夠看到何願一個人站在露臺的邊緣,他點了支煙很用力地吸了一口,並且用另一只手抓亂了自己本來就四向支棱的頭發。

在這樣的時候裴艾夕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在這場談話中陸邱橋已經站了上風,畢竟這件事原本根本連讓何願去糾結的餘地都沒有——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陸邱橋想要在這樣的關口更改結局的做法根本是完全行不通的。

但在這整場談話中最讓裴艾夕無法理解的並不是何願的動搖,也不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陸邱橋筆下的“冷雨”原型並不是何意,而是她驚愕地串起了一些非常微妙的細節,那就是三年前當陸邱橋根本不認識何願也更不可能認識何意的時候他就已經把彼時的《極光森林》作為了一個真實存在的故事在講述,那麽“冷雨”非但確有其人,並且何願也很清楚這個幾乎讓陸邱橋傾盡全部熱情和心血的少女並不是何意,而那個人直至今日,仍然能夠讓陸邱橋如此固執地更改一個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極其關鍵的結局。

晚夏的清晨溫度並不很低,卻莫名讓坐在陽光下的裴艾夕周身發冷。

何願在工作室外面一連抽了三支煙才轉身走了回來,他的臉色蒼白眼睛卻比之前要亮,屋子裏的人都看著他,等待他做最後的那個決定。

“我可以同意你照著你自己的想法畫,”最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望著端坐在桌子另一邊的陸邱橋,“十六卷發行之後的全部負面影響悅意也可以盡力幫你承擔,但你必須要答應我一件事。”

陸邱橋的表情軟了下來,他明白這個決定對於何願來說並不那麽容易:“當然。”

“你要讓《極光》十六卷之後的內容比前面精彩得多,”何願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如果因為你捅的這一刀而離開了一個讀者,你就要用之後的故事挽回十個。”

“我會的。”陸邱橋毫不退縮,他從來不是非常自信的人,然而在這樣的時候,卻表現出了難得的魄力。

裴艾夕驚愕地望著在坐除了她自己之外的三個人,然而即便是葉新鐸的表情也很冷定,就好像剛才何願做了一個完全不值一提的決定一樣。

“你動筆吧,時間已經很緊了。”何願說著又恢覆了最初走進工作室時候的表情,他在這個清晨的全部情緒都異樣地冷漠,讓裴艾夕一眼看過去就覺得莫名膽寒,他得到陸邱橋的承諾之後便轉身向外走去,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葉新鐸跟在他的後面。

“對了,”然而在陸邱橋將他送到車子旁的時候他卻又停住了腳步,像是才剛剛想起這件事一樣轉頭問道,“小意怎麽樣了?”

陸邱橋的表情不自然地沈了沈,但是面對既是老板又是女朋友兄長的何願卻又不能表現出異樣,只點了點頭說:“我昨晚把她送回公寓了。”

聽到這個回答何願的反應卻有些奇怪,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微微彎下脖子的陸邱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還有一件事,邱橋。”

“漫畫你想怎麽畫都可以,畢竟那些都是假的,”他非常緩慢地說著,像是要求,態度卻又有些卑微,“但何意是真實的,你不能對不起她。”

陸邱橋在那極短的一瞬間感覺到了從脊柱攀爬而上的寒意,但在他還沒來得及應答什麽之前何願就已經鉆進車裏了,像是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一般。

葉新鐸發動車子向景區外開去,透過後視鏡他看到何願在皺著眉頭按自己的太陽穴,便出聲詢問他的狀況,因為常年從事高強度的工作所以何願的身體並不很好,他過勞的時候會頭疼,眼睛也會看不清楚。

何願聽到他的聲音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什麽大的問題,葉新鐸將車子盡可能開的平穩,並說先送何願回家休息,畢竟最近除了聯合畫展並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補幾個小時眠的空閑還是有的。

然而何願卻擺了擺手,轉而問他畫展的場地布置現在進度如何,葉新鐸楞了幾秒鐘沒有說話,何願便擡起眼睛來望著他,葉新鐸作為助理跟隨他五年多,幾乎到了朝夕相處的程度,兩個人實際上對彼此的脾氣都很了解,何願知道葉新鐸不是很認同自己連軸轉的工作節奏,而葉新鐸也知道何願一旦已經開口詢問一件事,就一定需要自己立刻給出答案。

兩個人無聲地通過後視鏡對峙了一分鐘,最後還是葉新鐸敗下陣來,他轉開目光重新看著筆直的道路盡頭,用一種非常公式化的幹癟口吻說:“第一場溫老師的畫已經全部搬進展館了,具體的分類和布置應該會在今晚之前完成。”

“我們先去看一下情況,如果順利的話下午帶溫老師親自去確認一下。”何願考慮了幾秒鐘,然後說。

然而葉新鐸卻並沒有立即調轉車頭,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聲音並不再像平日那樣一板一眼,而是溫和了許多也低沈了許多:您真的不休息一下嗎,展館我們可以晚點過去的。”

“看完再休息,”何願卻一如既往地固執,他闔上眼睛顯然已經不想再討論這件事,“走吧。”

於是葉新鐸也沒有辦法,只能聽話地在下一個路口掉頭,然後稍微將車裏的空調溫度提高了一些,緩慢地向展館開去。

——

溫風至因為熬了一個大夜早上吃了飯才覺得很困,便在酒店裏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覺,等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昏暗的房間裏一片靜謐。

他本來就受時差困擾,又因為昨天看了陸邱橋的漫畫心裏郁結,所以這個時候從床上爬起來還是覺得昏沈,他赤腳走到衛生間洗了洗臉,又就這冷水把藥吃了,這個時候才覺得自己有些餓了。

錢塘江畔的酒店房間位於十九層,落地窗邊可以俯瞰半個杭城,紅日接近地平線,夜色中城市的星光正在慢慢亮起。溫風至覺得自己心裏前所未有的酸脹,他很多次想過自己再次回來的樣子,也很多次夢到過這個城市的很多角落,但他心裏在某一個陰暗的地方無時不刻地譏諷自己沒有回來的資格,也許何願所做的全部都不如他直接告知畫展舉辦城市的那句話,那是最終讓溫風至在傳真過來的合同上簽下自己名字的緣由。

他在窗邊靜立了約有十幾分鐘,胃部的又一次抗議才讓他覺得自己真的需要去吃飯了,然而拿起手機他才發現自己這一整天靜音,竟然有好幾個來自何願和另一個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

溫風至想著何願應該有什麽事情,便先給他回了過去,然而接電話的卻不是何願本人,而是另一個更沈穩許多的男聲,他解釋自己是何總的助理葉新鐸,何總正在休息。

溫風至有些意外地楞了半秒,腦海中出現了那個前一天在悅意文化門口見過的年輕男人,那是一張讓人沒來由信任和覺得安全的面孔,一言一行非常從容穩健。

聽得出溫風至有些詫異,葉新鐸便解釋說白天聯系他的原因是想要帶他去畫展的展館確認一下展品的布置細節,如果有什麽意見還能在周末開票之前早做修改,溫風至沒想到他們的心思細膩如此,他雖然在國外也辦過一些小型的畫展,但都是級別比較低的個人畫展,所以安排布置都是自己的工作室一手操辦,所以並沒有什麽溝通上的環節,而這一次是他第一次把畫作全權交給另一個公司,所以並沒有想到悅意會如此在意自己的意見。

溫風至感動又有些欣慰,便道歉說自己因為倒時差所以昏睡了一天,並且在國內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只要悅意方面方便安排,他隨時都可以過去。

葉新鐸聽到他的話沈默了幾秒鐘,然後很迅速地做出決定,說一個半小時之後會來酒店樓下接他。

溫風至再一次感到意外,畢竟這個時候已經傍晚六點多了,大部分上班族應該已經到了下班休息的時間,但是聽葉新鐸的意思他們好像是全天待機無休的樣子,日程可以直接從早安排到午夜。

作為一個懶散的個人畫家溫風至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高強度的工作安排,雖然作為已經睡了一整天的他並沒有什麽抱怨的餘地,但還是由衷覺得何願和葉新鐸這樣的人非常了不起。於是他連忙洗澡換了衣服,又在三樓的日料店吃了一碗拉面,在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的時候便坐電梯到了酒店門口。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何願的車子已經等在了接客區,這次是葉新鐸開的車,何願坐在後座,看到溫風至從玻璃轉門裏走出來,便喜氣洋洋地搖下玻璃跟他打招呼。

因為天氣有些冷了,但是溫風至只帶了兩套夏裝過來,所以夜風中他的衣著看上去有些單薄,他原本身形就很孱弱,這樣看上去簡直就只是一張紙,兩條筷子一樣纖細的腿在米色的長褲中晃晃蕩蕩,再加上他皮膚蒼白下頜尖利,讓人一眼看上去沒來由覺得孤傲,當然,那也算得上是一種難得的氣質,是藝術家的風骨。

葉新鐸早在維基百科上看過溫風至為數不多的照片,就算只是一個含糊的側面也知道這位華裔畫家容貌在常人之上,然而照片上的驚鴻一瞥比起真正見到還是差了太多,他昨天焦急陸邱橋的事情並沒有仔細打量溫風至,此時透過酒店前院陸離的燈光反而看得仔細了許多,他氣質淡漠一張臉上英俊還是其次,更多卻讓人感覺莫名冷清,認定這是個不好相與的角色。

但對於何願溫風至還是非常客氣的,他先後把兩個人都感謝了一番,便打開車門坐在了何願旁邊,葉新鐸向他點了點頭,發動車子向三十公裏外的展館駛去。

這次畫展是一次系列活動,由中國美院主辦悅意協辦,場地卻是往年很少用過的地方,位於中國美院象山校區的民藝館中。

溫風至雖然之前已經聽何願說過這次畫展的主辦方是他多年前的母校,但卻一直認為展館必然是主校區內的幾個大館,畢竟美院一年到頭展會無數,十有八九都在西湖湖畔的南山校區,而象山校區偏僻又狹小,很少會有活動選擇遠離市中心的地方。

車子一路順著夜晚的錢塘江向南面開去,等到最終在象山校區的大門外停下時溫風至才露出了非常意外的神色,他看了看何願又看了看葉新鐸,眼睛裏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覆雜。

他九年前從美院本科保研就讀研究生,隨即跟著導師被分配到象山校區,研三第一個學期才因為畢設的緣故回到主校區,所以就他而言,兩年間他幾乎熟知這個占地不過6萬平方米的偏僻小區中的一草一木,即使已經離開這裏這麽多年,他仍舊能夠閉著眼睛找到那間最難找的三樓畫室。

何願和溫風至先後下車,葉新鐸去停車場將車子停好之後與他們在門口匯合,美院的小區沒有嚴格的安保,幾乎所有的人都可以隨意進出參觀,而他們三個穿著嚴整再加上葉新鐸表情嚴肅看上去有些駭人,還被門口的保安盤查了一番,最後還是何願拿出了自己參與展會的工作證,才帶著其餘兩個人順利進入了校園。

溫風至緩步順著小路往前走,心裏不禁有些唏噓。

八年來校園裏多了一些新的建築,一些非常老舊的樓房也重新刷過米白色的外漆,一眼看去有些陌生,然而空氣中潮濕的草木香氣亦如往昔,還有夏夜永遠聒噪令人難以入睡的蟬鳴。

他也是在這樣一個夏夜第一次遇到了陸邱橋,那個時候他孤身一人從一千多公裏外的家鄉來到杭州,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九年前並沒有如今四通八達的地鐵,他從火車站出來又輾轉了三個多小時的公共交通,才到達了幾乎已經非常接近城市邊緣的象山校區。

那是個非常昏暗而炎熱的夏日傍晚,當他拖著一個巨大的皮箱看著自己面前完全就是山路一樣延展的階梯時幾乎沒辦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他決定先在原地休息一會兒,畢竟一天多的奔波讓他已經精疲力盡。

就在他靜坐了五分鐘仍然汗如雨下的時候,吃飽了飯在學校附近遛彎的陸邱橋看到了他,因為那個時候正是新生入學的時間,他一看溫風至一個人抱著行李坐在校門口,便知道他是新來的學生,作為已經在學校裏摸爬滾打了一年的前輩他理所當然地上去搭話,再加上溫風至氣質文弱又一臉疲憊,便好心想要幫他扛行李。

他對陸邱橋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這個男孩真的太高了,他站在那兒像一座塔一樣遮擋了自己眼前路燈的燈光,一張皮膚也並不算白的臉上只有眼睛和牙齒是亮著的,黑夜中看上去有些嚇人,但他神情誠懇聲音也溫和,才讓溫風至平靜心緒,接受了他伸出的援手。

這場對話中唯一的差池是溫風至並沒有說清楚自己實際上是研究生入學而非陸邱橋以為的本科生,所以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裏陸邱橋一直以為這個臉色蒼白的少年是自己的學弟,他總是在學校裏看溫風至形單影只,便偶爾會叫他一起吃飯,直到那一年的課程都快要結束的時候他才驚愕地發現美術史的老教授嘴裏那位研一的直系助教,居然是他“照顧”了很久的溫風至。

這是個無傷大雅的誤會,但也確實讓兩個人尷尬了一段時間,但校區很小是優點也是問題,為數不多的學生中間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總是那幾個人,再加上作為班級助教溫風至總是在他眼前晃悠,陸邱橋便很快原諒了他,也原諒了沒搞清楚狀況的自己。

但這世上的事情如果總是這麽容易原諒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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