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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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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他近日來的種種異常,全是因為——

崔頌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郭嘉,卻見他唇角含笑,眼底異常明亮,仿若流淌著億萬星河, 要將他攝入其間。

崔頌恍恍惚惚地站著,險些溺斃在這一片星河中。劇烈的心跳逐漸平息,他終於找回少許冷靜,卻說不出半句話。

郭嘉只靜靜地站在他身前,耐心地等著他的回覆。哪怕回應給郭嘉的是恒久的沈默與恍惚, 他也一再縱容, 並無絲毫催促之意。

崔頌好歹歷練了多年,只沈默了片刻,便從容接受了自己的心意。

雖說之前還未明白心跡的時候, 他反常的行為與亂七八糟的猜測讓現在的他略有尷尬之感, 但以他的堅定心性,很快就這份情緒拋到腦後, 恢覆平素的鎮定與泰然。

“我亦心悅於奉孝。”

從心而行,無需躊躇。

自這一天起,崔頌感到自己與郭嘉之間仿佛多了點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仔細琢磨, 又似乎和原來無甚不同。

這些年,崔頌時常請來名醫,以“未雨綢繆”為由, 替戲志才與郭嘉診脈。

每次得到的都是同一結果:

戲志才的健康狀況不太樂觀,但經華佗固本治療,只要註意調養,活到四五十歲不成問題;而郭嘉身體極佳,又時常與崔頌共習騎射與劍術——正所謂運動有助於身體健康,只要控制飲酒,不過勞,不染疫病,基本沒什麽需要擔心的。

可崔頌仍是心結未解。

郭嘉若有所覺,勸慰道:“天命有常,人的壽命亦是如此。順時而生,逆境而存,不可強求。”

人自誕生於世,就在對抗各種災禍:疾病、寒冷、饑餓、戰亂、各種意外……能活到壽終正寢的人,少而又少。

許多驚才絕艷者在歷史長河中璀璨了一瞬,猝然隕落;更多的人在尚未綻放光芒時便已夭折。人命之脆弱,自誕生以來便是如此。

如雜草一般頑強求生,時刻保持著求生的欲望,不會因為任何困難與災厄而輕易放棄生命;但當死亡當真降臨的時候,亦不必驚惶強求。

敬畏生命,渴望生存,無懼死亡。

這便是郭嘉想要傳達給崔頌的信念。

崔頌表面上接守了郭嘉的勸解,可內心仍未改變最初的想法:道理他都懂,但人都是貪心的。他想要郭嘉長命百歲,想要荀彧荀攸壽終正寢,想要侄子崔琰不被論罪……

人這一生,除了所謂的理想與抱負,還有各種欲望與感情。

人從出生開始就在適應環境,對抗各種惡劣條件,何嘗不是“逆命而為”?同樣是逆命,難道郭嘉、荀彧他們的命運就不能被更改嗎?

說他不自量力也好,自以為是也罷,他確實想為自己的私心,改變他們在歷史上的結局。

他不但要撈,還要每個都撈。戲志才與禰衡的成功存活給了崔頌信心,所謂的歷史不僅存在必然,還有各種偶然。

早已下定決心的崔頌一邊做著更充分的準備,一邊完善已經推演了無數遍的計劃。

他亦不曾因私忘公。自靈帝死,九州幾次大旱,黎民相食。為了防治旱澇,最大限度地減少旱澇帶來的影響,崔頌廢寢忘食地研究各地地形,翻閱水利、水治相關書籍,因地制宜列出不同的水利建設方案,送到曹操手中。

曹操惜其才,欲提拔官職,被崔頌婉拒。

說到底,他對高官厚祿並無特別的興趣,如今的這個職位,恰好能讓他一展所長,又何必調職呢?

曹操相信崔頌的能力,便隨他折騰,自己則把註意力轉向軍事。

他想打劉表,被荀彧勸止。

荀彧認為,袁軍初逢大敗,士氣低落,內部又混亂,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宜趁他病要他命,何必管劉表一個“坐談客”?

曹操納諫,揮軍北上,把袁軍主力打得落花流水。

沒過多久,袁紹因為心病難解,嘔血身亡。

因為袁紹生前偏愛幼子,又為了培養其他兒子而讓他們各據一州,袁紹一死,他的幾個兒子相互攻伐,袁紹殘留下來的勢力立即四分五裂。

至此,曾經強大無匹的袁氏,再不具備威脅之力。

此時正是建安七年(公元202年)。

趁著曹操還未班師回朝,皇帝劉協召來留守許都的荀彧……陪他下棋。

荀彧始終謙謹恭敬,不曾直視聖顏。

劉協吃去荀彧的一大片棋子,淡淡道:

“尚書令,你未盡心。”

荀彧撚棋的手一頓,遲遲沒有落下。

未盡心。

是指對弈未盡心,還是……侍君未盡其心?

荀彧心神凝重。

停滯的棋子,最終還是落下。

“請陛下恕罪。”

劉協將吃掉的白子一顆顆地放進荀彧眼前的棋盒中,似漫不經意地道:

“尚書令,你與旁人不同。”

荀彧只謙然一笑,未應下此言。

劉協緩緩道:“首陽采薇,何曾得見?”

荀彧長睫一顫,深深拜下。

首陽采薇的典故,乃出自當朝太史公(司馬遷)的《史記》。

相傳,周王滅了商朝,有兩位商朝的舊臣感念商王的恩德,不願向周朝效忠,就在首陽山上采薇而食,最後齊齊餓死。

這兩位商朝舊臣,名為伯夷、叔齊,後人常用此典故象征守氣節、不懼生死之人。

劉協此言,已坦然露骨,幾近當面質問他是否為漢朝忠臣。

荀彧不得不拜。

“為人臣子,自當‘秉忠貞之志,守謙退之節[1]’。”

聽到想要聽的話,劉協眉眼微松,親自將荀彧扶起。

“尚書令請起。”

荀彧依言起身,仍低垂著頭,謙和恭謹,與一個時辰前別無二致。

劉協讓人送荀彧出宮,在荀彧即將離開的前一刻,低聲用只有他們二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希望尚書令,今後亦能記得今日之言。”

荀彧走出宮門,面色未改。

剛抵達家門,就被門房告知有老友來訪,正在正廳等他。

荀彧第一時間便猜到門房口中的老友指的是誰。

其餘相識之人已隨軍出征,留在許都的老友,便只剩下那一人。

荀彧不及換衣,只褪下謁見聖顏時穿的正裝外袍,便匆匆趕往正廳。

一進門,果然見到崔頌正坐在一側,舉手和他打著招呼:

“今日欲拉文若痛飲一杯,文若以為如何?”

內心因劉協那番言論而微起的震蕩餘波,被崔頌的這句話緩緩撫平。

荀彧在崔頌對面坐下,提起崔頌帶來的酒壺,為兩人各斟了一杯。

“正有此意。”

建安八年(公元203年),曹操上表天子,欲封荀彧為萬歲亭侯,荀彧辭而未受。

曹操給荀彧寫了一封信,言辭懇切,再次為其上表,這次荀彧沒有再推拒。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打敗袁尚,任冀州牧。

此時董昭向曹操進言,按照古代的劃分重置九州,曹操有所意動,被荀彧反對制止。

此時荀彧已意識到些許苗頭,心知劉協的擔心並非無的放矢,心情日漸沈重。

而曹操亦察覺到荀彧的些許想法,但他仍重用之,不曾有任何輕慢。

他決定將據點遷到冀州的鄴城,不管一部分群臣如何反對,他也堅持己見。

曹操在鄴城布置政行,有一日忽然問郭嘉:

“荀文若為漢臣,我非漢臣乎?”

旁邊親信皆冷汗涔涔,唯獨郭嘉巋然不動。

“主公何擾?如今尚為大漢之天下,我等皆為漢臣,何須分辨?”

曹操哈哈大笑,不再提及此事。

正在曹操霸業上春風得意,個人情感上略有些不如意的時候,他的老朋友許攸來替他“排憂解難”。

許攸一見到他,就拍著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道:“孟德,看看這鄴城,沒有我,你進不來啊。”

曹操及其親信:……

曹操正煩心荀彧的事,聞言皮笑肉不笑道:“正是,子遠之功勞,我怎會忘記?”

他不想暴露昔日之謀,叫人找了許多珠寶、美人,丟去許攸府上,讓他閉嘴。

沒過多久,許攸又跑了過來:“我聽到有人說,官渡之戰,荀公達(荀攸)與崔子琮(崔頌)功不可沒。這可真沒道理,如果沒有我,孟德如何取得最終的勝利?”

曹操正研究著朝中的異動,沒空理會許攸,聞言,心裏對他甚為厭惡,擺擺手敷衍道:“我自不會忘了子遠之功勞。”

於是給許攸丟了個官職,試圖讓他閉嘴。

過了幾日,曹操設宴宴請功臣。許攸在其列,見曹操給眾人敬酒,卻未第一個提到自己,心中略有不足。

趁著曹操一語落下,還未有人接話,他率先舉起酒,對著曹操道:

“這杯酒,孟德當先以敬我。沒有我,你如何能打敗袁紹、占領鄴城?”

知情的眾人表情變得十分奇怪。

許攸一無所覺,因為“大功勞”而有些飄飄然,麻痹了心智的他,只覺得曹操並沒有對他的“功勞”放在心中,只好一次次地反覆提醒。

——曹阿瞞,你沒有我許攸,如何有得今天?不早成了喪家之犬了嗎?

曹操見他行事如此,臉色一沈。

作者有話要說:  [1]共10字出自《三國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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