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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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四個多月的時間,文惠的病情便急轉直下,到了必須在醫院裏靠呼吸器維持生命的地步。

春節臨近的時候,醫院裏的病人較往常少了很多,中國人為了圖個吉利,總是希望能在過年的時候討個好彩頭,但凡不是病得特別嚴重的,都要求在春節之前辦出院手續。

每年的春節,沈緣都會帶著文惠和小家樂回自己父母家過年,唯獨今年,他們全家恐怕要在這個冰冷的病房裏度過整個春節了。

年三十的那天,沈緣做了很多很多的菜,縱使沈緣的胃並不是很好,但過年的習俗還是要遵循的。於是一大早,沈緣就去了超市,買了很多食材,做了一桌好菜,有魚有蝦,還煎了一些春卷,將飯菜全部裝進飯盒裏後,打了部車,帶著小家樂去了醫院。

等到父子倆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沈緣走進病房的時候,就看見文惠正在和陳墨說著話,文惠今天看上去特別精神的樣子,臉色也比平時好了很多,看見沈緣和小家樂來了,還笑著朝他們招招手。

陳墨也同時看到了沈緣,笑著朝他打了聲招呼,就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其實,自文惠住院以來,來醫院來的最勤快的,除了沈緣、小家樂以及沈緣的爸媽外,就屬陳墨了。不僅如此,陳墨還花重金聘請了國外的醫療專家,盡管知道文惠的病已沒有治愈的希望,但陳墨仍舊希望,至少能讓文惠在走的時候能夠少一點痛苦。

對於陳墨的所作所為,沈緣不是不知道,只是現在的沈緣,完全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態度去面對陳墨,他只能對他築起一道墻,對他客客氣氣的,可距離卻隔得老遠。

陳墨也知道,沈緣的心裏有個疙瘩,這個疙瘩並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解開的,所以,陳墨選擇默默地陪在沈緣的身邊,等著他自己一點點地解開這個結。

見著一家人正和和氣氣地準備吃飯,陳墨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正準備要走,卻被文惠叫住了,“大過年的,留下一起吃吧。”

陳墨轉眼看了看低著頭默默布菜的沈緣,沈緣低著頭沒有說話。

陳墨尷尬地站在一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下,沈緣現在對他的態度幾乎都是這樣,不是不理不睬當作不存在,就是客客氣氣的,似乎很陌生的樣子。

文惠無奈地看了低著頭,臉色卻並不好的沈緣一眼,對一旁的兒子使了個眼色。

小家樂從小是個懂事聰明的孩子,接到母親的眼色後,立刻蹦蹦跳跳地跑過去,一把抱住沈緣的大腿,露出一個天真燦爛的微笑,稚嫩的嗓音說道:“爸爸~讓墨叔叔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沈緣將小家樂抱了起來,放在了文惠的病床上坐著,自己則去一邊又搬了張椅子過來,對陳墨遞了個眼色,然後也不管陳墨有沒有看懂,就自己坐了下來,拿出一次性的碗筷,從保溫桶裏將熱飯盛了出來,只是沈緣拿出來的是四只透明的一次性碗。

陳墨不禁露出一個欣然的笑容,大步走了過來,在文惠病床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一頓飯並沒有多少過年的氣氛,大人們都安靜地吃著,只有孩子的童言會偶爾在席間增添一些人氣。

吃過了飯,文惠說嘴裏沒有味道,說是想吃些水果,於是沈緣便牽著小家樂走出了病房。沈緣心裏清楚,文惠是有話和陳墨說,故意把自己支開的。

在醫院門口的水果店裏買了一些梨,沈緣在心裏估算了一下時間,便走了回去,路上聽到了幾個護士交談的聲音。

“3房的病人,今天的精神好了很多呢!”

“嗯,但是應該是回光返照吧,醫生說她撐不了多少天了,現在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把年過了。”

沈緣默默地聽著,心裏卻泛起無限悲哀。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沈緣就見到陳墨神色匆匆地從病房裏跑了出來,在看見沈緣後,眼神黯淡的看了他一眼,輕聲說了句“快去看看她吧”,接著便一邊喊著“醫生!”一邊朝著辦公室狂奔而去。

沈緣手裏的水果掉了一地,楞楞地走進病房,看見的,卻是文惠半昏迷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毫無血色,氧氣罩罩在她的臉上,擋住了半邊的臉龐,可是沈緣卻還是看得出來,文惠在淡淡的笑著。

沈緣走過去,在病床旁邊坐下,將文惠的一只手靜靜地握在手裏。

似乎感覺到有人,文惠吃力地睜開眼睛,在看到沈緣的臉時,愛憐的擡起另一只手,輕輕地撫上沈緣的臉頰。文惠已經完全沒有力氣說話了,只能用雙眼緊緊地對上沈緣的眼睛,仿佛在說:“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的照顧自己。”

沈緣搖著頭,心中的感覺,說不出的痛苦,仿佛一片一直籠罩著自己、保護著自己的天空就要塌了。“不,別離開我,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生活!”沈緣的話音中帶著一些哽咽,雖然在心中一遍遍的告誡自己,在文惠的面前不能哭,可是眼淚還是不自覺地從沈緣的眼眶中滴落。

文惠伸手摸了摸沈緣的頭發,氧氣罩下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對著沈緣搖了搖頭。

陳墨和醫生趕到的時候,文惠的病床旁的心律儀已經呈現一條直線,放出哀傷的“嘟――”聲。而沈緣,頭低得低低的,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手緊緊地握著文惠那只已經變得冰冷的手,肩膀不可控制的顫抖著。

陳墨看著眼前沈緣熟悉的悲傷表情,心狠狠地抽痛著,眼神瞬也不瞬地頂著沈緣悲痛的聲音,拳頭緊緊地握著。

文惠的一切後事都有沈緣親手包辦,雖然陳墨曾想要幫忙做些什麽,可話還沒有說出口,就被沈緣禮貌地拒絕了。

陳墨只能在一邊默默地看著沈緣,看著他從文惠的葬禮一直忙到文惠火化、入土,看著他不斷的消瘦下去,看著他勉強地露出一個安慰別人的微笑,心痛的只能用手緊緊地按著。

文惠的朋友並不多,也沒有親人,可是沈緣還是想把文惠的葬禮弄得隆重熱鬧一些,至少讓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是笑著走的。

沈緣忙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可以休息下來的時候,卻覺得心空蕩蕩的。他將自己扔在那張充滿回憶的三人沙發上,聞著熟悉的味道,想著過去種種生活的片段,胸口悶的仿佛有一只千斤的秤砣壓著,可是眼淚卻一滴也掉不下來。

年過完了,幼兒園也都開學了,那一天,沈緣將沈家樂送去了幼兒園,自己則回到家裏開始打掃文惠留下的東西,沈緣呆呆地看著滿屋子的回憶,心有些發酸,在眾多雜物中挑出一本厚厚的相簿,翻開第一頁,是一張三個人的合影,照片裏的沈緣很瘦很瘦,幾乎就是皮包著骨頭,在陽光的照耀下蒼白的臉色泛著淡淡的粉紅,身旁坐著的文惠,仍舊是一臉恬靜的表情,溫柔的笑著,手裏抱著還在繈褓中的小家樂。這是她們一家三口的第一張全家福,是在沈緣向文惠求婚的那一天拍的,所以那時候,沈緣和文惠都穿著醫院裏的病號服。

翻過第二頁,是沈緣和文惠結婚那天照得,文惠穿著粉紅色的裙子,因為她說,她是二婚只能穿粉紅色的嫁衣!而沈緣也只穿著白色的襯衣,雖然還是那麽瘦,卻看上去很精神的樣子。他們的婚禮並沒有辦酒席,連照片也是在婚姻登記處的門口找工作人員幫忙拍的。

然後是第三頁,文惠抱著小家樂,坐在這張熟悉的三人沙發上,笑著註視著鏡頭,鏡頭的另一邊,是舉著照相機的沈緣。

第四頁,第五頁……厚厚的相冊,每一頁都是幸福的回憶,可是每一頁都已經成為了過去。

沈緣就這樣抱著相冊,在沙發上坐了整整一天,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五點了。

沈緣幾乎是從沙發上跳起來的,抓起茶幾上的鑰匙,隨意往身上披了件外套,就沖出了門。等沈緣到了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已快要六點了,幼兒園裏的孩子都走光了,門衛大叔正在門口準備鎖門。

沈緣急急的跑了上去,問道:“請問師傅,你有沒有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在這裏等人,那孩子就在這個幼兒園裏念書的!”

門衛大叔搖了搖頭,說:“你應該問老師才對吧,不過現在老師都回去了,那應該就沒有小朋友還待在幼兒園裏了。”說完繼續鎖上了大門。

沈緣急了,一想到自己竟然在文惠去世沒有多久便弄丟了小家樂,心裏就心慌不已,立刻掏出手機,打電話給了沈家樂的老師。

“沈家樂?放學後就沒有看到他了,所有沒有家長接的孩子都留下來等家長接了才走的,我們都以為沈家樂已經被大人接走了……”

沒有再聽老師的辯解,沈緣立刻掛斷了電話,接著又打電話給了自己的父母,得到的卻也都是否定的答案,沒有人知道小家樂去了哪裏。

沈緣只好將手機抓在手裏,以防隨時有人打電話來告訴他小家樂的下落,一邊在幼兒園的附近焦急地尋找著小家樂的身影。

沈緣整整一天都沒有吃過東西,原本就不好的胃已經開始叫囂起來,身體的疼痛加上心中的焦慮,讓沈緣再也撐不住,蹲在地上,抱著胃,肩膀不斷的抽動著。

拿起依然沒有任何反映的電話,沈緣不禁露出一個苦笑,在這種時候,竟然想到的,是他。

按下通話鍵,沈緣撥通了電話。

陳墨幾乎是一路飆車趕到幼兒園的門口的,剛下車,就看到那個單薄瘦弱的身影一個人蹲在地上,陳墨懊惱地低吼了一聲,大步走過去,單手抓起沈緣的胳膊,將他摟進了懷裏。

懷中人的身形比之前又纖瘦了不少,長時間待在戶外使得沈緣的身體冷冰冰的,還在不斷地顫抖著。

該死!陳墨,你這個笨蛋!為什麽不跟著他!明知道他現在的狀況不對,為什麽還把他一個人放在家裏!?

靠在陳墨懷裏的沈緣,則仿佛一個在海上漂泊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漂浮的木板一般,在感覺到熟悉的溫暖後,再也忍耐不住,將這些天來所有的痛苦、煩惱以及焦慮全都一股腦的發洩了出來,在陳墨的懷裏失聲痛哭。

哭完了一場,沈緣覺得舒服多了,陳墨在幼兒園對面的便利店給沈緣買了一個熱乎乎的素菜包子、一盒熱牛奶以及一瓶水,開了車門,鉆進開著暖氣的奔馳車裏,將手上買好的東西遞給沈緣。

沈緣在車裏坐了一會兒,已經感覺好多了,原本並不想吃東西的,但是在陳墨警告般的眼神下,只得乖乖地勉強吃了幾口包子,倒是把一盒暖胃的牛奶給喝了下去。

陳墨滿意的點點頭,隨後便在車子裏翻找著什麽,一邊對沈緣說:“你不用擔心,小家樂那個孩子很聰明,相信不會有什麽事情的,我已經讓我警局的朋友幫忙找了,一定不會有事的。”

沈緣默默地點了點頭,心裏卻仍是很擔心。

陳墨翻找了很久,終於在放CD的那一隔裏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一個小藥瓶。在普通人看來,只是個平淡無奇的藥瓶,可是對沈緣,那卻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因為那是他的胃藥。

“我上次送你去醫院的時候順便配的,原是想萬一哪天你忘了吃藥胃病發作的時候或許能派的上用場。”陳墨檀黑的眼眸直直地對上沈緣的雙眼。

可是這次先躲開的,換成了沈緣,他接過藥片一口吞下後,便不發一語。

不可以,沈緣,這次真的不能再陷下去了。

似乎聽見了沈緣的心聲,陳墨的臉色立時黯淡了下去,可是很快便自嘲地一笑,轉了轉車鑰匙,發動引擎,對著沈緣道:“我們去周圍再找找。”

“嗯。”

沈緣的手機鈴聲在這時候想起。

“餵?”

“好,我馬上過去。”接完電話的沈緣立刻變了臉色,焦急萬分地對著身邊的陳墨說道:“去醫院!”

“怎麽了?”陳墨嘴裏問道,可手上卻一點也不敢耽擱,調轉車頭,就往醫院的方向開去。

“陸醫生說小家樂在他那裏。”

等兩人到了醫院的時候,已經過八點了。沈緣下了車後就直奔陸欣彥的辦公室,連門都忘了敲便直接闖了進去,只見小家樂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一邊看著故事書,一邊喝著手裏的牛奶。

而陸欣彥則穿著白大褂,坐在一邊的辦公桌前,奇怪的望著門口。在見到沈緣後,松了一口氣,說道:“我在醫院的走廊裏看到他的,大概四點多的時候,就看到一個孩子一直在醫院的走廊上閑逛,護士們過去問他,他說是來找媽媽的,一直到七點多,他還是一個人在醫院裏游蕩。剛巧我今天作值班,就想去問問,這孩子到底找誰,一看發現是你家小孩。”接著湊到沈緣耳邊,小聲的說道:“你沒告訴小朋友,她媽媽過世的事情嗎?”

沈緣看著沙發上正專心致志看書的小家樂,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陳墨趕到的時候,就看見沈緣一把揮掉沈家樂手中的故事書,歇斯底裏地對他吼道,“你一個人跑到這裏來幹什麽?你不知道爸爸找你找得快發瘋了嗎!?”

小家樂楞楞地看著面前面色難看的父親,似乎覺得有些陌生,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來找媽媽。”

“找媽媽?你媽媽已經死了!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再也不會守護著我們,抱著我們,安慰我們了!你懂不懂!?”

小家樂被父親暴怒的吼聲震到了,“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沈緣你不會好好講嗎?”陸欣彥剛想上去哄孩子,卻被一旁的陳墨阻止了,陳墨對著陸欣彥搖搖頭,示意他繼續看下去。

沈緣蹲了下來,顫抖著伸出雙手,將小家樂年幼的身體摟在懷裏,一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道:“從現在開始,媽媽再也不能護著我們了,雖然如此,但是媽媽會在另一個世界看著我們好好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和小家樂的親身父親一起。所以,我們要好好的活下去,要乖乖的聽話,這樣才不會讓他們傷心難過,知道嗎?”

“嗯!”小家樂用袖子擦了擦流滿淚水的臉龐,看著父親點了點頭。

沈緣對著小家樂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摸了摸他的頭。

折騰了整整一個晚上,父子倆都有點撐不住,在陳墨的後座上,互相依偎著,睡著了。車開到了沈緣公寓的樓下,陳墨卻不舍得叫醒睡得如此安穩的父子倆,只好一個一個的將他們從車子裏抱到自己的床上。

將沈緣房裏的燈光調暗,陳墨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沈緣的睡容,沈緣睡得並不安穩,眉都糾結在一起,陳墨不禁伸手為他撫平眉尖的川字,卻看到沈緣眼角的淚痕。

他今天在自己的懷裏哭了啊,這是不是說明自己在他的心裏地位還是不一樣的呢?

至少能讓他這麽毫無顧慮的哭出來?

笑著搖搖頭,陳墨起身到浴室裏絞了一把熱毛巾,然後輕柔的、仔細的為沈緣擦拭著臉上的淚痕。

陳墨合著衣服,在沈緣的身邊睡了一個晚上,輕輕地將沈緣的身子摟在懷裏,靜靜地享受著這份久違的寧靜和溫暖。

天亮的時候,陳墨稍微理了個胡子,就打算給那父子倆弄早餐去,沈緣的胃不能餓著。

剛走到門口卻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門打開了,正在交談中的沈緣父母卻在看到房間裏那張似曾相識的臉時,呆住了。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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