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們需要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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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街再過不久就要拆掉了,市民們很期待被拆掉的步行街後的樣子,他們樂於看見新的東西,總是不斷遺忘自己賴以眷戀的人和事。在這群只顧吃穿,不斷喜新厭舊的人群中,有一個人反對政府對步行街的拆除,他每天都在哪兒嚷嚷,不要拆,不要拆。可惜他是個傻子,沒人聽他的話。這個傻子就是大頭哥。

大頭哥現在雖然傻,但是去莆城市區的路他完全記得,知道怎麽坐車。每天都從家裏跑出去,到市區裏說一些危言聳聽的話。他經常說:“步行街不該拆的,該拆的是那些工廠。”“你們這群白癡,就要大難臨頭了。”有一次還惹來了城管的圍追堵截,被打的半死,可是他依然不嘴軟,最後是他爸爸把他領回去了。

大頭哥雖然傻了,可是他似乎看到了比這個世界上的人更清晰的一個世界。 只有貝戈知道這一點。

不管許媽媽看的有多緊,總會讓他在一個不經意之間跑了出去。在大頭哥第二十一次跑出去的時候,天空中烏雲密布,但是雨遲遲不下,似乎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大頭哥偷偷溜進了工廠區。他來到了一家廢棄的油廠,那家工廠的老板在一次事故之中變成傻子了。大頭哥從兜裏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油廠的大鐵門,裏面傳出一股腐爛的味道。他打開了燈,在一間倉庫裏頭堆滿了大小一致的油桶。大頭哥掏出一個打火機,在鋼輪上蹭了幾下,打火機上噴出一條火舌。火舌輕輕地舔了一下油桶,油桶就迅速燃燒起來,最後發生了爆炸。大頭哥就這樣結束了他的一生。

火勢迅速蔓延,燒著了另一家油廠,接著肥皂長,面包廠,假豬蹄、假牛肉制造廠等各種廠相繼燃燒起來。若是在莆城上空看,這簡直就是一場十分壯觀的烈火盛宴。每個廠裏不斷逃竄出像螻蟻一般的人。有的人屁股著了火,有的身影消失在爆炸之中,他們拼盡全力的一生還來不及不甘,就徹底消失了,什麽痕跡都沒留下,這是一種比□□更加□□的逝去。

後來消防部隊來了,他們比用官員上床更加快速的效率拯救水火中的工廠管理員。幸運的人都出來了,不幸的人最終與這裏的罪惡一起消失了。

天空打了一聲響雷,雨嘩啦啦地下了起來了,消防隊員太需要這場雨了。這是一場大雨,下了一個多小時,雨熄滅了大火,沖刷了這裏的灰燼。大雨過後,工廠裏流出黑色的水,匯入莆城的各條小溪之中。雨後的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特殊的味道,不香,也不難聞。人們發現鼻子在空氣裏用力一吸,精神就會振奮百倍,比抽煙還舒服。聞了這個氣味之後,失眠的人都不失眠了,晚睡的人都睡早了。

早晨醒來,人們照常去上班。早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一份報紙。今天的頭條使莆城沸騰起來了,莆城的市長跳樓自殺了,這是一件大事。如果有人不知道,大家就可以取笑你的無知。

在市長落地的那一刻,記者們最先趕到現場。他們顧不上報警,而是拿著照相機對著屍體不停地哢擦哢擦。市長的手裏攥著一部手機,完好無損。

市長的死有好多種說法,有說是貪太多的錢,受內心譴責,自殺而死,也有說是受人威脅,反正眾說風雲,一時間無從得證。

後來一個網友上傳的一段視頻,令全城的人感到十分恐慌。市長的死法十分的詭異。這段視頻比較模糊,但是足夠人們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當時市長正在市政府的大樓上打一個電話,突然他的雙腳離地,騰空而起,他的腳還在不斷地蹬著,他似乎很不情願被懸在空中。他越飛越高,不斷地偏離大樓。當一群烏鴉從空中飛過的時候,市長掉了下來。

大家對這段詭異的視頻都閉口不談,但是心裏都有一個答案,一定是這個市長身前作惡多端,現在被他害死的冤魂來找他索命了。

這件事惹的其他的官員膽戰心驚,他們紛紛到廟裏求神拜佛,連夜裏睡覺的時候,脖子還掛著護身符,因為害怕,緊緊地摟著自己已經如枯藤老樹的老婆,這或許是這群官員第一次從自己的老婆身上感受到踏實感。這群官員因為這起詭異的事件,現在每天晚上都很早回家,應酬也少。這群官員想在莆城辦一次喜慶的典禮,來沖刷自己心裏的陰霾。辦慶典得有慶祝的理由,盡快把地下商城建好就是最好的理由。

當一個官員和一個建築開發商商量如何才能以最少的費用建起地下商城的時候,這個官員的眉心出突然冒出一個氣泡,但是官員還沒有發覺,他心裏正在盤算著要在國家撥下來的錢裏頭大撈一把,吩咐建築商該偷工減料的時候就偷工減料。他們的交談中有許多陰謀詭計,充斥著謊言。那個氣泡越來越大,官員發覺的時候,他已經被那個氣泡帶飛起來了。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飛了3米多高。他想用手捏爆氣泡,但是氣泡的韌性超出了他的想象。最後是他的運氣好,氣泡被樓層旁邊防盜網延伸出來的鐵槍頭割破,才掉下來,這個官員不僅摔斷了自己的一條腿,還由於氣泡是由自己的皮膚變成的,氣球爆炸,自己的皮膚也遭到破壞,他額頭上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鮮紅色的肉已經完□□露出來,真是刺目驚心。那個建築商也同時飛起來了,因為他是在家裏,有屋頂限制著,沒飛太高,但是他和官員一樣,氣球爆炸之後額頭的皮膚全部損毀,痛得他直接暈過去。

之後,這個身體的詭異癥狀漸漸地發生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朋友之間互相交談著,突然兩個人的額頭上就會長出一個類似氣球一樣的東西,然後飛上天。

經過一批醫學小組的共同研究,人們終於發現了其中的原因。原來,當人們互相說謊的時候,他的額頭就會長出這樣的氣球。他們給這種癥狀取了一個名字,叫氣球病。這種病目前只在莆城發生。醫學家們正在努力研究這種病的病因。目前還不知道是否會傳染。但是國家為了保險起見,已經把莆城的市民與外界隔離起來。這種疾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萬一得了這個病,那麽從此就不能說謊了,一個人一個國家無法說謊那才可怕呢。上級就是考慮到這一點,才當機立斷,先行封鎖了莆城。

上級通過欺騙下級,使自己的統治穩定。家長通過欺騙孩子,讓他們聽自己的話。情人欺騙情人,為了維持愛情。丈夫欺騙妻子,為了維護家庭。朋友欺騙朋友,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這個世界似乎一早就建立在謊言之上,一旦謊言被戳破,就如同高樓大廈失去了地基,就會崩塌。

莆城現在就是一座地基不牢固的大廈,搖搖欲墜。一些媒體利用這個病,去采訪一些官員,他們一個個面露窘相,現在得了氣球病,有沒有說謊一目了然,比較高級的官員已經開始拒絕采訪了。氣球病使許多情侶分手,也使許多愛情有了結果。在這個病流行的期間,愛情變得很純粹。一些家庭可能在一夜之間摧毀。人們之間的秘密變得難以隱藏。丈夫最怕被妻子問及有沒有搞外遇的問題。

氣球病如今更像一個專門監視人們忠誠的神明,那些在生活裏說了太多謊言的人現在變得戰戰兢兢,怕萬一深藏內心的一切被捅破,自己的人生就會崩潰。情侶之間都在忙著互相坦白自己做過的錯事,以求得對方的原諒。世界突然變得透亮起來,但也那麽可悲,人們之間的信任原來那麽脆弱。

貝戈開始討厭這種說話思前想後的感覺。他現在連玩笑都不能開了,好在他平時不怎麽裝,交的朋友也不那麽多,生活方式的突然改變,並不怎麽影響到他。不過,他和唐可如分手了。那天唐可如拉著他到一個偏僻的角落,天真地問他:“你喜歡我嗎?”貝戈看著唐可如的臉,有點不忍心回答。但是他也不想自己的額頭上長個氣球,只好搖了搖頭說:“不喜歡。”於是,唐可如就這樣離開了他的生活,不過卻使他松了一口氣。

雖然很多人利用氣球病知道了許多自己以前不知道的事,但是他們那時寧願對方能夠說謊,他們寧願自己不知道答案。現在他們漸漸地討厭這樣的世界,開始懷念那些能說謊的日子,這些人以往總是向往真實的世界,認為社會充斥著奸詐虛偽,現在他們才明白那樣的世界也挺好的,因為有謊言的世界才是真實的世界啊。

由於這個病有加重的現象,人們開始變得越來越沈默了,再好的朋友也不敢怎麽說話了。一旦你做了你潛意識裏並不怎麽想做的事,也會觸發這個病。如果你天生就是一個內向的人,心裏不願和人打招呼但是卻做了這件事,氣球病也會發作。氣球病拒絕人們做出違心的事,它要求你愛什麽做什麽。但是要判斷自己做事是否違心確實有一個很難把握的度,更多人習慣了走被安排好的路,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麽有主見。

貝戈家還相對比較太平,許媽媽沒利用氣球病質問許爸爸她以往想知道的事。她的生活很踏實,是個沒什麽心機的女人,用年輕人的話說就是有點二,她十分相信自己的丈夫是一個靠譜的男人。而且她現在另有煩心事,她覺得自己弄丟了大頭哥。或許也是她現在沒心思考慮其他事,沒有質問許爸爸。說不定在哪一個無聊的夜晚,夫妻兩深夜閑談,問道了不該觸及的隱私,知道了不願知道的事實,那個時候她必須面對一個真實的自己,她可能想壓住心裏的悲傷,原諒丈夫的任性,但是她發現這麽做的話,氣球病就會發作,因為這是違心的事。不過一切都沒發生,大頭哥的失蹤牽扯著她所有的心思。

大頭哥死於那場爆炸後的第三天,許爸爸終於報警了。許爸爸有點擔心大頭哥會不會死於那場爆炸之中,但是死者名單裏並沒有大頭哥的名字。大頭哥死的太幹凈了,好似他從來沒有生過一樣。就算用最精密的科學儀器,也找不出他存在過的蛛絲馬跡。貝戈一家人自然不知道大頭哥死了,他們永遠都找不到這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但是他們仍然不會放棄,或許因為愧疚,沒看好他。這樣的感覺會記掛一輩子,最終成為一種罪惡感,永遠無法被救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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