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宮,君北淵就直奔停雲閣而來。 (1)

關燈
停雲閣裏,別說雲卿,就連花月容與丁飛絕也都還沒有回來。君北淵心下不安,揮退了上前來伺候的淺碧等人,獨自坐在雲卿房間裏等候。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直到天光大亮,雲卿三人竟是一個都沒有回來。

君北淵放在桌上的手漸漸收拳,忽而站起身來,怒氣沖沖地向外走,卻在內殿的入口處撞見了歸來的雲卿。

雲卿微微仰起頭,看著君北淵的神情一瞬間由氣怒難過轉為欣喜,張口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君北淵一把摟住。君北淵的身子有些發抖,不像是在生氣,倒似是在害怕。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君北淵的嗓音裏有從未有過的激動,聽得雲卿禁不住楞住。雲卿原想說:為了玉衡,我總是會回來的。可感覺著君北淵患得患失地心情,這句話到底是說不出口了。

☆、020.有轉機

“哎呀,怎麽就在大庭廣眾下抱得這麽緊?師兄,嫂嫂,你們也不覺得羞。”雲卿正不知道怎麽辦好,一道久違的聲音驟然響起。

君北淵松開雲卿,擡眼看著笑得花兒似的歐陽天菱,聲音低沈:“終於舍得回來了?”

歐陽天菱吐吐舌,硬是擠到君北淵與雲卿中間,雙手抱著雲卿的胳膊,扭著頭向著君北淵做鬼臉:“什麽叫舍得回來了,你家師妹我受了重傷,是在養傷,養傷啊。”

君北淵冷哼,越過歐陽天菱看向雲卿:“一晚沒睡,你好好休息。”說完,君北淵伸手拽著歐陽天菱的後領,面無表情地要將歐陽天菱拖走。

“哎哎,師兄你別拽我啦。”歐陽天菱死死抱著雲卿的胳膊,差點將雲卿拖得一個踉蹌,君北淵無法,只好放手。

頸後的力道一松,歐陽天菱趕緊一臉暧昧地湊回雲卿身邊:“怎麽會一晚沒睡呢,幹什麽了呀?”

“歐、陽、天、菱。”君北淵一字一頓地叫著歐陽天菱的名字,聽著有些咬牙切齒。

歐陽天菱頓時臉色一肅,松開雲卿的胳膊,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交到雲卿手裏,正正經經道:“嫂嫂,我回來前見了慕天,這封信是他托我交給你的,他說,你走了之後,他越來越覺得有些事是天註定的,強求不得,他希望你能開心。”

歐陽天菱說著,又從懷裏掏出一只半成品的香囊遞給雲卿,正是曾經君北淵讓歐陽天菱轉交給雲卿的那只:“對了,還有這個,他讓我還給你,說他怎麽看都覺得還是後來找人仿的那只順眼,這只半成品他還是不要了。”

等雲卿從她手裏將東西都接過去,歐陽天菱就回過身,一本正經地拉著君北淵走開,到了殿外,歐陽天菱才又原形畢露,賊頭賊腦地探頭看著雲卿進了內殿,取出另外一封信遞給君北淵:“吶,師兄,這封是慕天給你的。兩封信我都偷偷拆開看了下,對師兄你來說喜憂參半。”

君北淵半信半疑地拿過信拆開看,眼神霎時冷凝,薄唇緊抿成一線。

歐陽天菱清楚地記得信中寫的內容,當時看的時候真的被嚇到了。她怎麽都沒想到,南宮清月經歷裏那查不到的兩年空白,竟然關系著君北淵的身世。作為鳳鳴國先王獨子的君北淵,竟然與君氏王族一點關系都沒有。

倘若這件事洩露出去,朝中必會有人質疑君北淵的正統,君北淵這王位只怕要坐不穩。所幸,慕天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為了能瞞住雲卿,已經將所有的痕跡都抹去,只要幾個知情人不說,這件事就將成為永遠的秘密。

君北淵不是先王的兒子,之於雲卿的滅門之仇就不存在。如此,要雲卿原諒君北淵就簡單多了。

君北淵與雲卿覆合的機會增大,最高興的莫過於歐陽天菱。歐陽天菱一改雲卿離去後那陰陽怪氣的模樣,又恢覆成一貫的言行無忌,安靜得甚至有些沈悶的停雲閣頓時熱鬧起來。

自那日後,君北淵幾乎每天都會來停雲閣坐坐,有時是說上幾句話就走,有時也在停雲閣過夜。雲卿的態度依舊冷淡,與君北淵說話還是會時常帶刺,晚間君北淵留宿,也多是睡在房中軟榻上。

君北淵除了處理政事就是一心撲在雲卿身上,那些個新晉的妃子,一個個都成了擺設。漸漸地,終於有人坐不住。

這日君北淵與往常一樣到停雲閣,剛剛坐下,原氏姐妹就緊跟著來了停雲閣。口中說是許久不曾來給雲卿請安,有些想念,其實心中如何想,大家都心知肚明。

雲卿挑眼瞥了沈默著坐在一邊的君北淵一眼,招呼原氏姐妹坐下後就也不再說話,殿中的氛圍一時間尷尬異常。

歐陽天菱的目光在殿中幾人身上掃過一圈,驀然笑道:“誒,怎麽都悶著不說話?兩位娘娘是不是有事要與嫂嫂說?”

原芷低著頭,眼角瞄著同樣低著頭的原沅,拼命地給原沅使眼色,要原沅說話。除夕夜宴的那場驚嚇,到現在她還心有餘悸,她可不敢再和雲卿多話。

原沅接收到原芷的眼神,一邊腹誹著一邊咬咬牙,鼓起勇氣擡頭看向雲卿:“梅園的梅花開得正艷。眼看著今兒天氣好,我們姐妹倆想邀姐姐一同去游園。”

歐陽天菱轉轉大眼,好似很高興地拍了拍手:“好主意呀。回來這幾日一直悶在停雲閣裏,都快發黴了,嫂嫂,走走,去曬曬太陽也好。”說著,歐陽天菱瞥了目光時不時瞄向君北淵的原氏姐妹一眼,隱晦的撇撇嘴角,轉頭對著君北淵道:“師兄如果得閑的話,也一道去吧?”

原沅正不知該如何開口邀請君北淵,聽得歐陽天菱如此說,頓時支棱起耳朵聽君北淵的回答。君北淵卻不答話,眼睛看向坐著不動的雲卿。

歐陽天菱伸手拉過雲卿的一只胳膊,膩著聲兒撒嬌:“嫂嫂去吧,就當陪我嘛。”

花月容站在一邊看著幾人說話,心中正想著雲卿不會答應,就驚奇地發現雲卿居然點了頭。

歐陽天菱似乎從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一手挽著雲卿,另一只手毫不顧忌地挽著君北淵的胳膊。跟在後頭走著的原氏姐妹一直緊盯著歐陽天菱挽著君北淵的手,心中幾乎嫉妒得發狂。

從停雲閣去梅園需經過禦花園,一行人浩浩蕩蕩從禦花園裏穿過,恰遇上坐在百花亭裏的左青雅。

左青雅背倚著朱紅色的亭柱坐在亭邊,一腿放平一腿屈起,右手隨意地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左手則閑閑地搭在欄桿上,很江湖兒女的坐姿。她似乎有什麽心事,扭著頭盯著不遠處的一叢花草發呆,絲毫沒有註意到一行人走來。

原芷不敢招惹雲卿,左青雅卻是不放在眼裏的,見左青雅坐得如此不雅,原芷立即轉臉對著原沅道:“姐姐你看,這將軍世家出來的小姐,就是和咱們不一樣,連坐姿都這麽獨特。”

左青雅聞聲回頭,一臉的不耐煩,張口似乎想趕人,一眼瞧見君北淵也在,趕緊起身整理儀容,恭恭敬敬地給君北淵行禮。

歐陽天菱看清是左青雅,明顯楞了下,放開挽著雲卿和君北淵的手,走到左青雅面前上上下下打量:“青雅?你怎麽會在王宮裏?”

左青雅與歐陽天菱的關系大約很好,見著歐陽天菱,左青雅的眼裏頓時泛起水光,忍了許久才收回去,很是艱難地擺出笑臉:“菱你回來了?真是好久不見了,日後你若有空,可要常到我的青奐宮去坐坐。”

歐陽天菱擔憂地看著左青雅,好一會兒才笑著道:“我們正要去梅園賞梅呢,你也一起去吧,人多熱鬧些。”

左青雅待要拒絕,歐陽天菱已經拖著她往前走,將君北淵一行甩在了後頭。

原氏姐妹見此,不約而同地偷眼看向無甚表情的君北淵,心中直道歐陽天菱與左青雅這大不敬之罪是受定了。

然而,君北淵卻如同沒看見一般,轉頭看了看雲卿,兩人並排著繼續往前走。

雲卿看著歐陽天菱側著頭與左青雅說話,眉眼間不無擔憂,回宮以來第一次主動與君北淵說話:“雅妃似乎有什麽不對。”

君北淵欣喜地偏頭看看雲卿,又轉正頭看著左青雅因為與歐陽天菱說話而側過來的臉,點頭:“是孤拆散了一對鴛鴦。”

雲卿蹙蹙眉,又聽君北淵繼續道:“她的意中人是左毅的副將,你也見過的。”

雲卿點點頭,印象裏,左毅的副將蘇壹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長相雖然一般,但笑起來的時候很真誠,脾性很好,是討女孩子喜歡的類型,左青雅會看上倒也不奇怪。

眼看梅園近在眼前了,君北淵突然轉頭湊近雲卿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待有些事做完,我會放她出宮,賜婚給蘇壹。”

雲卿一楞,側過頭看向君北淵。

君北淵勾起唇角暖暖地笑:“我知你心裏定不高興。等事情結束,不僅是左青雅,其他的三個我也都會遣出宮去。”

雲卿楞楞地看著君北淵,驟然收回目光徑自越過君北淵走進梅園,淡淡拋出一句:“這是王上自己的事,與我何幹。”

聽聞君北淵如此承諾,說雲卿心中沒有撥動,那是假的。沒了滅門之仇的包袱,雲卿其實已經開始軟化,只是重逢以來與君北淵針鋒相對慣了,這種境況,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君北淵唇角的笑容僵了僵,轉眼看出雲卿的步伐似乎有些淩亂,心情這才又好起來。

君北淵與雲卿的親昵姿態,原氏姐妹都看在眼裏,雖然聽不見君北淵與雲卿說了什麽,但就是直覺地知道,於她們來說絕不會是好事。姐妹倆對視一眼,正挖空心思想著該怎麽引起君北淵的註意,梅園中驀然傳出一陣悠揚的笛音。循聲望去,只見綽約的梅林深處,南郁一襲白衣亭亭而立,半閉著眼認真地吹著笛子,表情恬靜得仿若謫仙。

☆、021.轉變

歐陽天菱撇撇嘴,擡手指著南郁,回頭不滿地看向君北淵:“我說師兄啊,這個又是誰啊,我離開也沒有多久吧,怎麽你身邊就多出這麽多雜七雜八的花?”

君北淵哼了一聲,扭過頭不理會歐陽天菱,倒是左青雅輕輕拽了拽歐陽天菱的衣袖,小聲道:“那是郁昭儀南郁,是原山南國的公主。菱,王上面前,你別亂說話,什麽雜七雜八。”

聽到山南國,原本漫不經心地看著園中梅花的雲卿,突然將目光集中到南郁身上。雲卿自回宮以來,一直不願與這些妃子深交,也懶得花心思去了解,直到這時才知道,南郁竟是山南國的人。

從月宮逃出來後,雲卿從沒停止過對月宮所在的查探,可時至今日,都沒能探查到準確位置,只是猜測很有可能在山南國境內。

待有機會,可以叫月容去探探南郁的口風。雲卿心下打定主意,不動聲色地把眼光移開。

此時,南郁已經被眾人驚動,忙忙地收起長笛,快走幾步到眾人面前,恭敬地給君北淵行了禮,還特別給雲卿見了禮。

君北淵隨意地點了點頭,不想與這些鶯鶯燕燕糾纏,直截了當地打發她們走開:“孤對這些花無甚興趣,你們也不必隨同在孤身邊了。”

可是,除了左青雅,南郁和原氏姐妹哪肯走。

原沅立即撐起一個艷麗的笑容看向君北淵道:“真沒想到這麽遠,走得都有些腿酸了,我們陪著王上坐坐吧。”

君北淵皺眉,一直遠遠跟在眾人後頭的吳總管適時走上前來,躬身回稟:“王上,宸王爺進宮來了,正在禦書房裏候著呢。”

君北淵懷疑地掃了吳總管一眼,側頭看向雲卿:“大約是那件事有了結果,你隨孤一起去吧。”

若放在平時,雲卿必定不會答應,今日卻破了例,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看著君北淵與雲卿走遠,南郁等皆是一陣失望,連寒暄都懶得寒暄,直接各自離去。

看著這樣的情景,歐陽天菱突然嘆了口氣。

左青雅莫名其妙地轉頭看向歐陽天菱,就聽歐陽天菱自言自語:“我不過是叫吳總管撒個小謊讓師兄脫身,沒想到師兄一走,一個個全走了,看來這些花的吸引力還真是小。”

撒謊……欺君?左青雅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著歐陽天菱。

歐陽天菱看著左青雅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擡起一只手拍著左青雅的肩,安慰道:“放心啦,又沒什麽大不了的,師兄還要感謝我撒了這個謊呢,我這可是在為他制造機會,與嫂嫂獨處啊。”

說著,歐陽天菱又嘆了口氣,滿口抱怨:“本來這梅園多好的談情說愛的地兒啊,我好不容易把嫂嫂拉來,那一班人也太沒眼力見兒,真是。”

左青雅張張口,卻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只好沈默下去。她一貫知道君北淵對歐陽天菱極為縱容,可卻從不知道,歐陽天菱竟能夠沒上沒下到這個地步。

君北淵與雲卿離開梅園,雲卿在去禦書房的半途上站定,向君北淵告辭:“那些政事,我還是不知道的好,我回停雲閣去了。”

君北淵笑笑,伸手拉住正要走開的雲卿:“你在宮裏呆著悶不悶?要不我們出宮去走走。”

雲卿蹙眉,猛然甩開君北淵的手,君北淵滯了滯,立即又伸手過來牢牢握住她的手腕,收起笑容,頗為疑惑地看著她:“怎麽生氣了?”

雲卿抿著唇不答話,用力想收回自己的手,無奈君北淵握得緊,怎麽也脫不開,不禁氣怒,擡頭冷冷地看著君北淵:“王上難道不需要去做正事?”

君北淵一楞,握著雲卿手腕的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更緊了些,轉了身拉著雲卿往龍吟宮走:“瀟宸如今都不在墨城之中,如何進宮來。”

雲卿原還掙紮,聽了君北淵的話,頓時安靜下來,轉頭看向吳總管。吳總管趕緊上前幾步解釋:“娘娘,是郡主傳音給奴才,叫奴才撒了個謊。宸王爺確實沒有進宮。”

雲卿垂眸,又用力往回縮手:“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君北淵松開手,雲卿就沈默地跟在君北淵身邊。到了龍吟宮,各自換好衣服,一個多餘的人都沒有帶,就兩個人相攜出了宮。

不同於宮裏頭的沈悶,宮外的一切都顯得那麽鮮活。君北淵沈默地與雲卿並排走著,許久才出聲:“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雲卿想了想,放棄寬敞的大街,轉了個方向鉆進一處小巷中,君北淵趕緊跟上。三轉四彎的,雲卿突然停在一家店鋪前,店門大敞,店內陳列著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正是曾經慕天帶著她到過的那家。

雲卿走進門的同時,店主老頭也恰巧從後堂出來。老頭還是四年前的樣子,幾乎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老頭仰著頭看看雲卿,又偏頭看看緊跟著雲卿身後走進來的君北淵,突然發出一聲驚咦:“怎麽換人了,臭小子呢?”

雲卿微有些驚奇地看著老頭:“你記得我?”

老頭晃了晃腦袋,不滿地瞪著雲卿:“怎麽不記得,你這丫頭是看不起老人家麽?你還沒回答我呢,臭小子呢?”

“他不在墨城。”雲卿淡淡答話,眼睛掃著架子上陳列的東西。

老頭哼哼兩聲,目光投向君北淵:“這誰呀,你趁臭小子不在另結新歡了?”

雲卿蹙眉,時隔四年,老頭的口沒遮攔、胡說八道竟然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我記得告訴過你,他和我是義兄妹。”雲卿說著,眼色沈沈地看向老頭。

老頭打了個哆嗦,看了臉色同樣不好的君北淵一眼,滿口道:“哎呀,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要原諒我老人家的記性嘛。那這是你男人?”

雲卿沒有理會老頭粗俗的字眼,移開目光再次看向架子。

老頭呼出一口氣,邊爬上椅子坐好,邊搖頭晃腦地嘀咕:“你男人可真行,怎麽把你調教成這樣了,以前多溫柔一姑娘啊,現在可好,瞪瞪眼都能把人嚇死,唉唉唉。”

老頭是說者無心,君北淵聽了,心中的愧疚卻一下子泛上來。

雲卿在架子上梭巡良久,終於選定了一件梭型的物件,取出隨身的匕首小心地在外殼上刻字。老頭見了頓時不爽,猛然從椅子上蹦下來,躥到雲卿跟前,擡高手要從雲卿手上將東西搶回,邊搶還邊嚷嚷:“哎哎,你不要破壞我的寶貝啊。”

君北淵默默上前將大吵大鬧的老頭拉開,眼角匆匆一瞥,只見梭型物件上“永記君恩”四個字已經成型。

其實,對於慕天,雲卿並不是沒有動過心,只是還沒來得及發芽,君北淵就又再一次進入了她的生命。此生,註定只能辜負了。

從老頭的店鋪中出來,兩人之間的氛圍就說不出的怪異,各自懷著心事,沈默地沿著街道行走。直至日頭升高,雲卿擡頭看了眼暖陽,轉過頭面向明顯仍在走神的君北淵:“前面是天楚樓了,我們去吃些東西?”

出宮來就是為了哄雲卿開心,雲卿的提議,君北淵自然不會反對。兩人快走幾步進入天楚樓,並沒有在一樓的大廳停留,直接上了二樓尋了處靠近欄桿的雅間,只需稍稍側頭,街道上的場景便盡收眼底。

等待上菜的間隙,雲卿先點了壺酒,自己斟滿一杯,想了想又為君北淵斟上一杯。

君北淵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擡眼直直看著雲卿,伸過一只手蓋在雲卿放在桌邊的手上:“卿,對不起。”

雲卿垂著眸,並不將手收回,另一只手虛虛握起拈著酒杯,食指指腹仿佛無意地順著杯緣滑動。

“你這樣,是想我說什麽呢?”許久,君北淵才聽見雲卿的回應,聲音清清淡淡,沒有平素的冷硬,卻也聽不出情緒。

君北淵抿唇,突然想起還在北方大陸時,雲卿重傷醒來時與他說的話。雲卿說他的愧疚不必說與她聽,她是真的不願意聽他的對不起的吧?說再多對不起也回不去當初了。

蓋在雲卿手上的手微微收緊,君北淵收起眼中因為老頭的話而一直未曾褪去的歉疚,取而代之地是一種堅定:“我沒有想要你說什麽,我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轍。”

雲卿意味不明地“哦”了聲,輕輕動了動被君北淵握著的手:“有人來了。”

君北淵卻沒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隱約間有種近乎小孩子的執拗:“有什麽關系,夫妻倆親近些,很正常。”

雲卿蹙眉,用力往回縮手,誰知她越用力,君北淵的手就握得越緊。

就在兩人較勁的時候,雅間的門不出意料地被推開,天楚樓中的小夥計端著滿滿得托盤走進來,偷偷瞄了眼桌面上兩人糾纏在一起的手,動作麻利地將托盤中的菜擺上桌,退出門口的時候,又向著兩人的手瞄了一眼,特意將雅間的門關了個嚴實。

☆、022.底牌

雲卿掃了眼滿桌子的菜,冷冷擡眼看向依舊不肯放手的君北淵:“王上是打算光看不吃了?”

君北淵這才松開手,嘴角勾著微微的弧度,提起筷子一個勁兒往雲卿面前的碗中夾菜:“你瘦了許多,抱著你的時候只覺得一把骨頭硌得慌,還是以前有肉些的好,要趕緊吃回來。”

雲卿遠山眉蹙得愈發緊,看了一眼仿佛變了個人般的君北淵,低頭見自己的碗中已經堆得如同小山一般,趕緊阻止君北淵繼續給自己夾菜。

看著雲卿慢慢開始吃起來,君北淵嘴角的弧度拉大了些,嗓音裏明顯的磁性,無一不在訴說著他此時的好心情:“還有一下午的時間,有沒有想要去哪裏玩?”

雖然在墨城生活了半年,但幾乎一直是在王宮中,雲卿對墨城其實並不了解,哪裏能想得出去處。搖搖頭,雲卿剛想說讓君北淵決定,不經意見樓下的人群中一襲亮眼的白,眸子裏頓時凝聚起冷光。

君北淵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雲卿,幾乎是立即發現了雲卿眼神的變化,順著雲卿的目光往樓下的街道看去。街上,有一襲白衣隨意行走,白衣上纖塵不染,周身自有一股異於普通人的氣度,在一眾匆匆往來的人群中仿佛鶴立雞群。

君北淵皺皺眉,收回目光看向雲卿:“怎麽了?”

雲卿沒有立時回答,一味盯著那白衣之人。那白衣人應當也是位懂武之人,很快便似有所覺般,仰頭往雲卿的方向望來。

白衣人生就一張光潔白皙的臉龐,五官俊美偏於陰柔,但卻沒有給人雌雄莫辯之感。雲卿眼神一黯,不確定地搖搖頭:“沒什麽,我認錯了。”

君北淵看看雲卿,又轉頭去看那白衣人,就是這一眨眼的工夫,那白衣人已經不知了去向。君北淵心中疑慮頓起,卻不願因此擾了雲卿的心情,只好先將疑慮收起,招呼雲卿繼續吃飯。

雲卿順從地低頭還未吃上幾口,雅間的門驟然被推開,方才還在大街上的白衣人就這麽突然地出現在兩人眼前。那白衣人也不管雲卿二人歡不歡迎,自顧進門。

雅間中的桌子一面抵著欄桿,只剩下三面可以坐人,雲卿和君北淵各占去一面,那白衣人絲毫不客氣地占下空餘的那一面,側著頭看向雲卿,一臉自戀的笑:“方才姑娘一直盯著在下看,是否是對在下有意思?”

雲卿放下筷子,大大方方地接受著白衣人打量的眼光,神色冷淡:“不過是一眼感覺閣下的身形氣質,很像一位故人罷了。”

“哦,有這等事。不知姑娘的這位故人現在何處,可否給在下引見一番?”白衣人完全忽略了一邊的君北淵,只顧與雲卿說話,一雙眼絲毫不避忌地上下打量雲卿。

君北淵原本就對這個突然闖進來的人不滿,見著他直盯著雲卿瞧,心下更是不痛快,不由冷聲:“閣下難道沒有學過什麽叫禮數?”

白衣人眉一挑,轉頭看了眼君北淵,繼續將目光定格在雲卿身上,重覆了一遍之前的問題:“姑娘可願為在下引見?”

雲卿冷冷彎起嘴角,目光淩厲地看向白衣人:“自然可以,不過在此之前,閣下最好先揭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話音落,雲卿驟然屈指成爪,斜著抓向白衣人面門。

白衣人不慌不忙地連人帶椅向後倒退一尺,穩穩當當坐著笑看雲卿:“姑娘這般心急,一上來就動手動腳。”

雲卿冷哼,雙手仍成爪狀向著白衣人面門抓去。這一次白衣人卻沒有躲,雲卿不偏不倚地抓了個嚴實,只是那張臉平滑緊實,根本沒有任何接合之處,儼然白衣人本就是如此模樣。

雲卿眼中頓時閃過疑惑,收手退回自己的座位前,遠山眉緊緊蹙起。

白衣人咋舌,臉上是一成不變的笑:“姑娘占了在下的便宜,可要對在下負責。”

君北淵臉色鐵青,起身隔開就要湊到雲卿身邊的白衣人,語調冰冷如同摻入冰碴:“內子無禮,閣下見諒。”

白衣人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嫌棄地撇嘴:“原來已經為人婦了,虧得我浪費這許多時間。”說完,白衣人一扭身,如來時一般,沒有一聲招呼便消失在雅間門外。

君北淵不理會白衣人莫名其妙的態度,驟然回身看向雲卿,薄唇緊抿成一線,渾身都是勃發的怒氣。雲卿一見,到了嘴邊的話頓時盡數咽回,面色冰冷地坐回長凳上。

君北淵深吸口氣,壓抑了許久,周身的怒火才漸漸消散,開口時已是一派平靜:“你覺得這個人有問題?”

雲卿擡眼看看君北淵,冰冷的神色稍稍緩和下來,輕輕點頭:“也許是我想多,他的長相以及性格實在差得遠,只是身形像極姬衍,方才他接近我的時候,我還看見他的手指上有繭,位置與姬月指上的極為接近,這些巧合由不得我不懷疑。”

君北淵越聽,眉皺得越緊,眉目間隱有不信:“當初施用在姬衍身上的劇毒無藥可解,按說他不應該還活著。”

雲卿甩甩頭,微微呼出一口濁氣:“也許吧。姬衍的功力著實深厚,我總覺得他沒那麽容易死。”

君北淵應聲:“此人的面相氣質出眾,要找到他應當不難,我吩咐散布在城中的暗釘多註意些。今日是出來玩,先不要管這些,你可有想好午後要去何處?”

雲卿擡手按按眉心,看著滿桌的佳肴卻沒了吃東西的興致,聽得君北淵舊話重提,不由仰臉看向君北淵:“我不熟,聽你的吧。”

君北淵轉轉眼,唇角突然露出與歐陽天菱類似的頑皮笑意:“這玩麽,莫過於吃喝嫖賭,嫖就不必了,不如我們去賭?”

雲卿僵住,忍不住懷疑眼前的君北淵會不會是他人假扮,這性情與平日裏簡直就是南轅北轍。

“吃飽了的話我們就走吧。”君北淵也看出雲卿的猶疑,卻什麽都不說,只是催促雲卿。

雲卿猶猶豫豫地點了頭,君北淵竟真帶著她走到一處賭坊前。

這家賭坊從外頭看與別家賭坊無甚區別,門邊的牌子上寫了個大大的“賭”字,大門敞著,只用一道布簾隔開路人的視線。

雲卿不甚確定地看向君北淵,君北淵已經大大方方地上前撩開簾子回頭示意她跟上。

賭坊裏很是嘈雜,卻沒有雲卿想象中的烏煙瘴氣。君北淵伸手拉著雲卿到最裏頭的一桌玩骰子。

君北淵看了兩眼,湊到雲卿耳邊輕聲:“我負責掏錢,你去玩。”

雲卿哪裏會玩這些,正要拒絕,人已經被君北淵推到前邊。

起初幾把,雲卿因為不懂,盡是輸錢,漸漸地摸透了規則,習武之人的優勢便體現出來,雲卿面前很快堆積起不少銀子,同桌玩的賭徒們都眼巴巴地盯著雲卿押註。

許是雲卿與君北淵兩人著實贏得多了,從賭坊後頭轉出一位年約三十的風韻婦人,看也不看那些見她出來就嬉皮笑臉的賭徒,徑直走到兩人面前拱手笑言:“兩位真是好手氣,可有興趣進雅間一試?”

“老板娘親自來請,我們自然是要給面子的,請。”君北淵朗聲應答,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單手牽著雲卿跟著婦人走進內堂雅間。

雅間的門一合上,那婦人立時微微斂起裙擺單膝跪地,雙手交叉在胸前做了個奇特的手勢,肅容道:“屬下秋葉參見主上。”

君北淵也收起了在外頭時掛在嘴角的笑意,牽著雲卿到桌邊坐下,擡手示意秋葉起身,回手指了指雲卿:“這位是主母,以後她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秋葉聞言忍不住擡頭打量雲卿,耳聽得君北淵輕咳才反應過來,躬身給雲卿見禮。

雲卿點點頭,坐在君北淵身邊並不說話。

君北淵似乎也不打算多停留,吩咐秋葉註意先前二人碰見的白衣人之後就起身離開,到得雅間門口,又嘆息般地回頭對著送出來的秋葉道:“老板娘的賭技了得,我們自嘆弗如,改日再來領教。”

秋葉自然是趕緊配合著說些場面話。

從頭至尾,雲卿一句話都沒說。即便是出了紅葉賭坊,雲卿亦是沈默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倒是君北淵漸漸有些沈不住氣,疑惑地轉頭看向雲卿:“你就不好奇麽?”

雲卿臉上近於空白,幾乎沒有情緒,聽見君北淵問,也只是轉眸瞥了君北淵一眼,淡淡反問:“你願意說?”

君北淵眼神霎時變得幽暗,到如今才算體會到,當初他處處懷疑雲卿的時候,雲卿心裏的苦。清清嗓子,君北淵收起心裏泛起的那些苦澀,平聲解釋:“紅葉賭坊是天曉組織的一個聯絡點。”

雲卿瞳孔一縮,不敢置信地轉頭看向君北淵。

天曉,江湖第一情報組織,竟然是在為君北淵效命。

君北淵仿佛沒有註意到雲卿神色的變化,自顧說下去:“我出師後並沒有立即回宮,而是與歐陽一道在江湖上闖蕩。偶然之下結識了顏情,我們三人共同收服了一個在當時初具規模的幫派,在顏情的提議下將它發展成了情報組織。顏情的情報能力很厲害,在天曉可以說有絕對的話語權。”

雲卿眼色一沈,突然開口打斷君北淵:“你們後來如何處置顏情了?”

☆、023.小意試探

君北淵抿抿唇,臉色陡然有些不好,微微頓了頓才道:“殺了,看在這麽多年跟在我身邊也算盡心盡力的份上,留了個全屍。”

“那這天曉……”雲卿蹙緊眉,忍不住擔憂。

如果顏情是天曉絕對的核心人物,那麽誰能說清天曉效忠的,究竟是君北淵還是姬衍?

君北淵寬慰似的彎彎嘴角:“放心吧,天曉裏不可避免地會有蛀蟲,但是核心的上層人員都是我與歐陽一手提拔,對我們的忠誠毋庸置疑。”

雲卿點點頭,君北淵既然如此說了,那麽定是有所把握,她也不必杞人憂天。

君北淵看看雲卿,目光有些悠遠,若有深意:“秋葉是除顏情以外,天曉表面上的掌權人,日後若是有什麽變故,你盡可前去紅葉賭坊尋她。今日她已經見過你,你去尋她,她必會鼎力助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