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不了掛上倦色，雲卿跟著秦勉一行一同熬夜，鳳眼之下也出現一圈青黑。

連日惡戰，兩軍都是疲累不堪，這一天終於掛起了免戰牌，各自休整，只是，還還來得及休息多久，秦勉就召集了大家商議克敵之策。

乾城兩側有山，山勢險峻，前些日子剛剛下過大雪，愈發地難以攀爬。秦勉原想兵分三路，一路堅守城門，一路出城擾敵，最後一路順著山路，憑借樹林的遮擋包抄到敵人後方，與守城軍士形成前後夾擊。可那樣的山勢，萬一來場雪崩，只怕還未包抄到敵軍後方就先全軍覆沒。

雲卿聽著秦勉的安排，主動請纓帶一路士兵走山路包抄。秦勉自然是不肯的，直到雲卿搬出公主的身份下令，才勉強妥協下來，吩咐墨染跟隨。出發前那一碗壯行酒，雲卿喝得毫不猶豫，秦勉卻喝得苦澀無比。

聯盟軍中的將士也不都是傻子，秦勉能想出派兵從山路包抄的辦法，聯盟軍自然也會有所防範，雖然不敢進山，但在山道口設置關卡，埋伏士兵卻是可以的。

雲卿和墨染領著一隊人馬提心吊膽地花了三天時間，才走到另一側的出山口，還沒等他們歇下口氣，寒光閃爍的箭矢就密密麻麻地蔽空而來，猝不及防之下，一隊人吭都沒吭出一聲，就都倒了下去。雲卿趕緊命令部隊撤回深山之中。

時間不緊不慢，眼看著與秦勉約定好會合的日子慢慢接近，如果他們趕不及回去，乾城必定是危險了。

雲卿側眼看了看同樣神色焦急的墨染，也不問問他的意見，直接從隊伍中分出一個小隊，在墨染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帶著小隊消失在了密林裏。

很快，密林的另一側就響起短兵交接的聲響，聯盟軍的大部分兵力都被雲卿吸引走，墨染咬牙忍住馳援雲卿的念頭，帶著剩下的人馬沖出密林，堪堪趕在第四日日出之前到達了乾城。

此時的乾城城下，已經是一片血肉橫飛的修羅地獄，到處都是屍體橫陳，鮮血幾乎將泥土都染成紅色，凝成實質的殺氣浮在半空，將漫天的大雪都攪成粉碎，天地之間一片肅殺悲涼。

秦勉與楊躍鎮守乾城城中，眼看快要支撐不住，墨染的回歸給玉衡國的軍隊帶來了曙光，軍士們不由得精神一振，憋足了一口氣殺出城門。齊賢與淩夷所帶領的擾敵的部隊也恰到時機地從側翼殺出，成功形成了合圍，聯盟國的軍隊雖然也不甚差，但終究是各國聯盟，敵不過玉衡國萬眾一心，大難降臨頓時各自為政，潰不成軍。

直到戰鬥結束，秦勉才發現一直沒有看到雲卿的身影，急急轉頭想要詢問墨染，墨染卻已經帶了人往出山口趕去。秦勉心下一沈，趕緊遣了楊躍與齊賢去追墨染，留下淩夷與自己一道鎮守城中處理後續的事宜。

一行人趕到出山口另一側的密林中的時候，已經是傍晚，這一邊的戰鬥顯然已經結束了許久，滿地躺著的屍體中有玉衡國的士兵，也有穿著聯盟軍服飾的，屍體上都蓋了薄薄的一層雪，盡皆看不清面目。

楊躍與齊賢不約而同地看向臉色慘白地墨染，聲音壓在嗓子裏好不容易才吐出：“小墨，公主她，在這裏？”

墨染點點頭，又立時搖頭，沖上前開始翻那些被凍得面目青白的屍體。楊躍、齊賢也不廢話，向著身後的士兵揮了揮手，都各自動手開始尋找，一邊找一邊都在祈禱找不到，倘若找不到，他們至少還可以安慰自己雲卿有可能還活著。

眾人一刻不停地翻了小半個時辰，一具具屍體仔細翻找，一直翻到最後一具都沒有發現雲卿，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些許慶幸。

可是，雲卿不在這兒，會去哪裏了，是被追殺死在了別處，還是逃了？很快，三人就想到之後的可能，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舉目看向蒼茫的密林深處。

雲卿帶人離開墨染後故意潛到出山口另一邊比較險峻之地弄出聲響，果然將聯盟軍在這一處駐守的大部分兵力吸引了過來。

雲卿匆匆分走一隊人其實不過才三百餘人，與聯盟軍駐守的人員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玉衡國的軍隊雖然勇猛，可好漢架不住人多，以一敵五或許可以，以一敵十、敵二十卻是不行了。

嘶吼的寒風中，漫天的雪花飄零。雲卿帶著人且戰且退，身邊不斷有人倒下，慘叫聲不絕於耳，兵刃刺入身體帶出的血珠紛紛揚揚，天地間血色蔓延，仿佛一幅悲涼的末日圖景。

血腥氣在鼻端縈繞，雲卿死死地咬牙，麻木地揮舞著袖劍，在人群中游走，劍刃每吻上一個人的脖頸，雲卿的心就冷一分。戰場，真個是磨礪心智的好地方。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聯盟軍駐守在此處的將領似乎終於發現了不對，急忙下令隊伍放棄雲卿這一小股人，轉頭直奔出山口，只留下大約百來人進山搜索雲卿一行的蹤跡。

一場惡戰，即便士兵各個驍勇善戰，此時也只幸存下十餘人，緊緊跟隨著雲卿躲入山中。一路借著地形還伏擊了不少進山搜索他們的敵人，可到底寡不敵眾，敵人的人數在急劇減少，雲卿這一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跟在雲卿身邊。

兩個都是傷痕累累，滿身血汙，小心地避開剩餘的敵人躲進一處隱秘的山洞之中，拿了些茂密地枝葉將洞口擋住。那士兵傷得過重，到底沒有能夠撐住，雲卿盡可能地替他止血療傷，他卻終究仍是靠著石壁，悄無聲息地停止了呼吸。

雲卿從那年輕士兵緊緊握拳的手中掰出半塊成色並不十分好的玉佩，木木地跌坐在一邊，透過枝葉的縫隙楞楞看向洞外漫天飛舞的冬雪。

也不知道到底呆坐了多久，洞外漸漸有人聲接近，雲卿最後看了那年輕士兵一眼，默默地收起那半塊玉，拄著袖劍慢慢起身，全身戒備地緊盯洞口，只見那裏有影影綽綽的人影徘徊走過，晦暗的光線下，看不清來者是敵是友。

雲卿努力將自己的呼吸放緩，以防人群中有高手聽到她的呼吸聲。然而，天不從人願，到底還是有心細的人，發現了這一處的特殊，慢慢地接近。

樹枝被掀開，寒風毫無遮擋地直灌進來，雲卿握著袖劍的手一緊，輕雲游步法展開，先發制人地眨眼到得對方眼前，劍刃淩厲地劃向對方的頸項。

對方顯然感覺到了危險，點足大步後退。雲卿正要追趕，卻聽一聲帶著希冀的疑問響起：“公主，是不是你？”

雲卿動作一頓，就著洞外瑩白的雪光才看清，原來是墨染找來了。

雲卿放下劍，臉色卻是一冷，聲音也似摻入冰碴：“你怎麽在這裏？”

墨染似乎一時間沒能明白雲卿的意思，被雲卿語氣中的不善震得楞楞站在那處，倒是楊躍反應迅速地上前答話：“聯盟軍兵敗，乾城之危已經解除了。公主不要責備小墨，他沒有辜負公主和這一眾戰死的英雄。”

聽得楊躍如此說，又見走上前來的齊賢用力點頭肯定，雲卿這才緩了臉色，身心都松弛下來，臉上止不住泛起倦色，不支地坐倒在地。好在沒有即刻昏死過去，否則真真是要把墨染三人嚇壞了。

回到乾城時已至淩晨，秦勉處理好事情後一直不敢休息，點著火把站在城樓上眺望，生怕墨染三人給他帶回不好的消息。

遠遠見有隊伍歸來，秦勉趕緊沖下城樓，打開城門迎接，看到雲卿雖然瞧起來精神萎靡，但還能夠獨自行走在墨染和楊躍當中，秦勉的心頓時落回原位，急急將雲卿迎回將軍府。將軍府裏早已備下熱水，雲卿一回來就可以洗到熱水澡。

雲卿的衣物被血水浸透，凍得冰塊一般，有好幾處還與雲卿身上的傷口凍在了一起。秦勉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個女子伺候她，此時見這境況，也不敢用力拉扯，只好束手無策地看著。

雲卿咬牙，直接坐進浴桶裏，溫水過身，瞬間渲染開刺目的鮮紅。冰漸漸融開，雲卿小心地將衣服剝下丟開。那女子睜大眼睛看著雲卿瑩白的肌膚上縱橫交錯地可怖傷痕，不自覺地雙手捂唇，眼淚倏地直落而下。

雲卿卻只是皺皺眉，抓起毛巾草草地洗去身上的血就起身。她身上的傷口並未好，結了冰才不再出血，如今冰化開自然都開始滲血。那女子趕緊上前給她處理傷口，好不容易才都清理好伺候她重新穿上衣物。從頭至尾，這素不相識的女子一直在抹眼淚，雲卿倒是一聲沒有吭。

聯盟軍兵敗退去，乾城一下子安靜下來，雲卿等一眾人也都清閑下來。秦勉快馬送回捷報沒多久，京裏就來了旨意，論功行賞獨獨漏了雲卿，只一句話召雲卿回都城，意味不明。

送雲卿離開時，秦勉等都頗為擔心，雲卿倒坦然。她心裏有數，召回她，一定是慕天的意思，這一次，她大概是真的把慕天給惹惱了。

☆、029.招攬

秦勉的捷報送到手中，慕狄翻來覆去看了許多遍，怎麽也不敢相信雲卿竟然會有這般大的變化，正在為難著該給雲卿怎麽樣的封賞，就聽門外有人報慕天求見。慕狄眼神一陣欣慰，雖然不知道雲卿到底用了什麽法子，但慕天卻是真真實實地開始管事兒了。

慕天進門來給慕狄請了安，也不拐彎抹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乾城大捷，雲兒出力甚多，父王是不是在煩惱該封賞雲兒些什麽？”

慕狄挑眉，點頭問道：“不錯，你可有什麽好建議？”

慕天臉色有些陰沈，直直地立在慕狄面前，隱約有些咬牙：“不封賞，即刻將她召回來。”

慕狄哦了一聲，又低頭看了一遍秦勉發來的捷報，也不多問，提起筆迅速地擬了一道旨意交給慕天，慕天打開看了，一句話沒說就轉身出了門。慕狄一滯，無奈地搖頭。

雲卿回到都城的時候，慕天還在堵著氣，可是，依舊忍不住到城門口相迎。分別得並不長久，雲卿自然還是那個模樣，只有眼神似乎比上次見到更冷了些。不過，那冷冷的目光在投向臉色不善的慕天的時候，驀地泛起些許朦朧的暖意，只怕連雲卿自己都沒察覺。

慕天將雲卿從頭到腳好好打量了一番，細細看了雲卿因趕路而顯得風塵仆仆的臉，確定雲卿精神良好，面色才微微松下來些，卻也不和雲卿說話，一甩袖子自顧轉頭往城內走。

雲卿也不以為意，進了城也不去王宮向慕狄覆命，直奔花家而去。

因為花月容的關系，花家人都沒把雲卿當成外人，雲卿回花家就如同回自己家一般，花老夫人還心疼地拉著雲卿的手，前後左右細細地瞧：“阿卿你可算是回來了，你說你一個女兒家，上什麽戰場呢？消瘦了這麽多，皮膚都黑了，這得是吃了多少苦啊。”

花月容跟在老夫人身後沈默地看著雲卿，等老夫人終於想起來要讓雲卿休息而走開後，她才走上前，目光上下掃視：“阿卿，這一次，受了多少傷？”

不問有沒有受傷，只問受了多少傷。雲卿沒想到，花月容卻是這麽了解自己的，一時有些怔忪，待回過神還未與花月容說上幾句話，宮裏就來了旨意，召雲卿進宮。

宮裏頭，慕狄正陪著慕寧坐在禦花園裏，遠遠見雲卿來，慕寧頓時嘟起嘴，眼角閃爍起怨毒，掩在單純明麗的笑容下，朦朧得令人看不真切。

雲卿躬身向慕狄行了禮，並不理會慕寧。

慕寧咬牙，礙於慕狄在不好發作，狠狠瞪了雲卿一眼後，裝出委屈的神情，腔調軟軟：“義姐怎麽好像，不太喜歡見著寧兒，是寧兒做了什麽惹了義姐不快麽？”

“公主多慮了，雲卿不敢。”雲卿微微彎了彎腰，面無表情地告罪。

慕狄拍了拍慕寧，微笑著看向雲卿：“秦勉的折子中對卿兒你極為推崇，言此戰中你功勞不小啊，你想要什麽賞賜？”

雲卿搖搖頭，語調平平：“女兒還有一事未成，待事成後再向義父討賞。”

慕狄挑眉：“何事？”

雲卿卻不說，只說要慕狄等候。

半月後，秦勉從邊關傳來消息，上原國突然改朝換代，新王登基後不久，就不知道因為什麽緣由，發兵攻打臨近得寶珠國，聯盟軍陣營即將面臨瓦解。

慕狄收到消息，正當疑惑的時候，雲卿就進宮來，開口向慕狄請戰，慕天也很快前來禦書房，同樣是要慕狄趁機發兵，配合上原國攻打寶珠國。慕狄一見慕天與雲卿胸有成竹的模樣，就知道這一戰必定有利可圖，自然樂得下令秦勉出征。

出兵的命令將將發到秦勉手中，就有探子來報，小國聯盟徹底瓦解了。秦勉即刻點兵，前往清野與上原國匯師。

有了玉衡國的幫助，上原國滅掉寶珠國可謂是輕而易舉，捷報沒多久就送到了慕狄的禦案上，雲卿幾乎是在同時得了消息，又再度請求慕狄命秦勉取道奉水，揮師上原。盟軍突然反咬，上原國沒有準備，自然大敗虧輸，登基不久的新王親自領著百官出了王城，向秦勉遞上降表。

秦勉率領大軍，凱旋而歸。慕狄大喜，秦勉連升了兩級，軍中將士也都官升一級。雲卿更是被加封為靖遠侯，一躍成為玉衡國歷史上，唯一的一名女性王侯。

只是，雲卿的功勞，朝中知曉的人不多，心知肚明的人，只怕兩只手就數得過來，想當然的，給雲卿的封賞如此高，朝中必定不服者眾。連著幾日都有官員上書要求慕狄收回成命，慕狄都只是微笑著活活稀泥，並不把雲卿的功勞公布，擺明了是想看看，雲卿要如何堵住這悠悠眾口。

說來也巧，正當這個時候，玉衡國東南疆域因為連日暴雨，發了水患。慕狄撥了款項賑災，可層層盤剝後到達災區的銀錢卻所剩無幾。慕狄震怒，雲卿趁機向慕狄討了金牌，主動請纓去災區治災，慕狄準了。

一路之上，雲卿絲毫不手軟地處置了好些個官員，一方面追回賑災銀，一方面迅速尋到替補的人，態度之強硬，手段之淩厲，比之一般的男兒都有過之、無不及，一時間讓地方上的官員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雲卿這一番動作，自然多多少少會得罪朝中重臣，才不過兩月，慕狄處彈劾雲卿的折子就堆了小山，慕狄正頭疼，又不知道雲卿使了什麽手段，才沒過多久，那些彈劾了雲卿的大臣又再次紛紛上書，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言論，滿篇說盡雲卿的好話。

同時，雲卿借助花家的財力和影響力，硬生生從那些一毛不拔的奸商口中摳出好處來，沿途散發給貧苦百姓，徹徹底底覆活了民心，百姓們都知道，朝中新晉了一位女侯爺，真真是為著他們著想的。

雲卿的名聲就在這個過程中日漸顯露出來，在朝中的地位也漸漸穩固下來。直到雲卿妥當地處理好水患回歸都城的時候，朝中已經幾乎沒了反對她的聲音，偶爾有幾聲不和諧，也全然成不了氣候。

日子總算慢慢平靜下來，雲卿除了每日例行的上朝外，幾乎沒有多少公事，偶爾便也看在花月容的面子上，陪著花家的女眷一同上街。

都是一國的王城，都城的繁華完全不輸於墨城，甚至有些地方，比之墨城更加繁華。譬如這金銀玉飾一項，制作工藝比起墨城來，精巧細膩了不知道多少。只不過雲卿本來就對這些不太看重，眼下更加沒了興趣，同來的花家三姐妹湊在一處挑首飾，雲卿就自個兒一個人，站在旁邊望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驀然，雲卿漫無目的的眼神頓住，直直投向街對面酒樓二樓臨街的位置，那裏，坐著一位風塵仆仆的落拓男子，正是丁飛絕無疑。

大抵高手，都會有一種直覺，雲卿的目光堪堪在丁飛絕身上頓住，丁飛絕就已經放下酒杯，轉過眼看來。雲卿微微蹙眉，回頭瞧了眼正挑得眼花繚亂的姐妹三人，也不打聲招呼，徑自跨出店面上了酒樓。

大半年不見，丁飛絕還是那般模樣，隱隱的，似乎比初見的時候落拓了些。雲卿直接坐到丁飛絕對面，問小二要了一只酒杯，自己給自己滿上一杯酒，然而卻不喝，只端在手裏把玩著，眼睛直直看向丁飛絕：“丁公子什麽時候到的都城？”

丁飛絕拿起面前的酒杯仰頭將酒一飲而盡，背靠著椅背，頗有些醉眼朦朧：“靖遠侯心中有數，又何必明知故問。”

雲卿掀掀唇，手指劃過白瓷杯：“公子，可願意為朝廷效力？”丁飛絕冷哼一聲，自顧仰頭喝酒。雲卿不以為杵，指尖依舊在杯沿滑動著：“或者說，公子可願意為我效力？”

“只要你能打贏我。”丁飛絕喝酒的動作一頓，說完又繼續將酒倒入口中。

雲卿搖頭，旋即又篤定地看著丁飛絕：“公子堪堪弱冠之時，就被公認為是淩夷大陸上的第一劍客，卿雖然武藝尚可，但也有自知之明，絕非公子對手。只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卿沒有辦法打贏你，卻有辦法，令你這一生都再看不見月容。”

丁飛絕握著白瓷酒杯的手指禁不住捏緊，朦朧的醉眼驀地瞠大，滿滿的都是不可思議。大半年前，雲卿還唯恐他會傷害花月容，話裏話外地要將他趕走，如今卻為了招攬他，毫不猶豫地將花月容出賣給他。

雲卿不再看丁飛絕，微微垂下眸看向對面，因為不見了她而在首飾店門前焦急張望的花月容。丁飛絕順著雲卿的目光看去，眼中迅速掠過溫柔與傷痛。

“好，我答應你。”丁飛絕定定看著花月容，咬牙。

雲卿絲毫不意外地勾勾唇角，終於端起酒杯將杯中酒飲盡，將酒杯倒轉亮給丁飛絕：“那麽，花家見。”話落，雲卿也不再多話，擡手一拍欄桿，輕飄飄地躍出窗外，落到花月容跟前。

花月容有些不愉，一把抓了她的手：“阿卿你去了哪裏，突然就找不見你，我還以為出事了。”

“沒什麽事，只是瞧見了故人，去敘個舊。”雲卿安撫地拍拍花月容的手背，向著身後的酒樓指了指，花月容擡眼看去，那一處窗口卻已經空了。

☆、030.交集

如今的雲卿也算是都城裏的風雲人物了，她的動向自然有很多人暗暗關註著，不過一日的工夫，大陸第一劍客丁飛絕投入雲卿麾下的消息就已經在朝野中傳開。朝中高官對雲卿加的忌憚，巴結討好的同時也都暗中防備著，甚至連慕狄都明著暗著，往雲卿身邊安排了不少人。

雲卿對這些都睜只眼閉只眼，全然當作不知曉。對於慕狄賞賜給她的珠寶首飾，雲卿也都是來者不拒，表面看來似乎對那些精致新奇的金銀玉器很感興趣的模樣，其實暗裏幾乎都不曾正眼瞧過，不是轉贈給了花家女眷，就是壓了箱底。

這樣怪異的行為總讓花月容疑惑，終於忍不住向丁飛絕提及，丁飛絕看了花月容一眼，又轉頭看向正坐在院中與慕天說話的雲卿，言語間似有嘆息：“手段非凡，鋒芒太盛，功高震主，這樣的人若再沒個愛好，如何能讓君王安心。”

丁飛絕雖然不齒雲卿招攬他的時候所用的手段，卻不得不承認雲卿的厲害，這麽短的時間裏從毫無根基到平步青雲，著實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得到。

自古美人都是愛英雄的，縱使數年前的那一段情殤幾乎泯滅了花月容對愛情的一切幻想，可是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丁飛絕以天神般的姿態出現在她面前，到底在她心裏留下了痕跡。花月容默默地看著丁飛絕投向雲卿的目光中隱含著欽佩，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樣的滋味。

大約是良久不曾聽到花月容回話，丁飛絕收回目光看向花月容，恰恰看見花月容面上來不及收起的覆雜神色。

丁飛絕眼神閃了閃，柔了腔調輕聲問：“怎麽了？”

花月容亦是敏感的女子，丁飛絕與她說話時溫柔寵溺的姿態總讓她不安，此時被丁飛絕關懷的目光看著，不由向後縮了縮，直覺地不想讓丁飛絕看出她的矛盾掙紮，訥訥許久才想出一個理由：“我總覺得，阿卿這樣太辛苦。”

“再辛苦也是她自己選的。”丁飛絕語調微冷，話至末尾又似帶了些許自嘲，不似在說雲卿，倒似在說他自己。

花月容張張口，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驀然想起自己還在燉著燕窩湯，於是急急向丁飛絕打過招呼，轉身往廚房去。丁飛絕眼神悠遠地看著花月容離去的方向，竟未察覺雲卿已經走到身後。

雲卿也擡眼看著走廊盡處，突然開口：“人生不過百年，七年光陰，已經足夠長了。”

丁飛絕抿唇，仿佛沒有聽見雲卿的話一般，自顧轉回身，擡頭看向高墻大院外的天際。

雲卿垂垂眼，接著道：“月容是個極好的女子，不似我……我希望，你不僅僅將她當作替身。”

丁飛絕臉色一沈，冷哼：“靖遠侯不是將她賣給我了麽，我要如何，與你何幹？”

雲卿並不介意丁飛絕的態度，微微搖搖頭，轉過身背對著丁飛絕，悠悠嘆息：“從山南國到墨城，再到都城，你默默跟了我們一路，不就是為了月容麽？與其讓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傷害了月容，倒不如就擺在眼前。而且——”雲卿頓了頓，起步離開，只有一句話渺渺地響在丁飛絕耳邊：“你和她，都不應該再沈湎於舊日。”

丁飛絕抿唇，垂在身側的手握拳又放開，心下都是掙紮。他當然知道花月容是個好女子，也知道自己把花月容當成曾經的妻子，對花月容太不公平，可是，他控制不住。那些難以忘懷的往昔，他已經沈湎了七年，又哪裏是說跳出來，就能跳出來的。

花開花落，冬去春來，距離雲卿離開，轉眼已是兩度春秋。在這段時間裏，君北淵把全副的精力都花在南征北戰上，短短兩年就把周邊的小國收歸己有，就連稍稍偏遠一些的國家也都派了使者前來，稱願意以鳳鳴國馬首是瞻。君北淵，真正成了南方大陸上的霸主。

誠如雲卿所言，以君北淵的野心，又怎麽肯僅僅只是做一個南方大陸的霸主，他要的，從來都是一統整個淩夷大陸。

千百年來，淩夷大陸一直都是以燕嶺潯河為界實行南北而治，南北大陸之間，除了每隔幾代就和一次親的慣例外，幾乎井水不犯河水。漫長的歷史長河裏，也不是沒有人想過要一統淩夷，然而，仿佛是宿命一般，不管時人多麽天縱英姿、驚才絕艷，都無一不是以失敗告終，漸漸的，大陸上的王者就統統淡了心思。

可君北淵不相信這所謂的天命，他偏要挑戰這天命。所以，當南方大陸最後一個國家終於抵不住壓力，派遣使臣到鳳鳴國示好後，君北淵緊接著就遣人分批次進入北方大陸境內，靠近燕嶺的玉衡國自然首當其沖。

或許是真的與雲卿感情好吧，這麽久以來，歐陽天菱一直都似乎與君北淵不對盤，這一次君北淵向玉衡國遣人，歐陽天菱主動請纓出了墨城。雖然原先安插在都城的暗樁，都有定時地往墨城送有關雲卿的消息，可當歐陽天菱再次見到雲卿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大吃一驚。

彼時，歐陽天菱單槍匹馬剛到都城，正百無聊賴地坐在街邊茶寮裏歇腳，無意間一擡頭，恰巧看見一男兩女從她眼前走過。

從行路的位置可以看出，三人是主仆。其中唯一的男人，手中持著一柄劍鞘破爛的長劍，整個人有種落拓頹敗的氣息。與他並排走著的女子倒是顧盼神飛，觀之可親。而在這一男一女前頭走著的，主人模樣的女子，面容冷峻，目不斜視，正是歐陽天菱兩年未見的雲卿。

歐陽天菱忍不住丟下茶碗，兔子似的幾步蹦到雲卿面前，絲毫不顧旁人的眼光，張開雙臂就去摟雲卿。雲卿腳步一停，從容地向後退了兩步，丁飛絕已經持劍擋到雲卿身前，戒備地看著歐陽天菱。

歐陽天菱瞄了丁飛絕一眼，委屈地向雲卿伸出一只手：“嫂嫂，你真是叫我傷心，虧得我一直那麽想念你，好不容易見著了，連抱都不給我抱一下。”

雲卿眼神微動，眼睛向著周圍看了一遭，這才將目光定定投向歐陽天菱，語氣是歐陽天菱始料未及的冷漠與疏離：“歐陽郡主怎麽會在這裏？”

歐陽天菱張口結舌，又瞄了一眼丁飛絕，稍稍移動腳步，一心想要繞過丁飛絕，撲到雲卿身前去，身還未動，耳邊就聽清脆的一聲“錚”，是長劍出鞘的聲響。

歐陽天菱蹙蹙眉，又聽雲卿漠然道：“眼下這境況，你我是敵非友，還是不要太過親近為好。說來，南方大陸應當算是一統了吧，如今你在這裏，是他終於要把手伸到北方大陸來了麽？”

“嫂嫂，你怎麽，怎麽……”歐陽天菱不敢置信地看著變了個人一般的雲卿，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她從來沒有想過，不過兩年，雲卿的變化竟會如此大，大到她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花月容看看歐陽天菱，又看看雲卿的臉色，一眼就知曉雲卿不想與她糾纏，含情的桃花眼微微轉了轉，上前一步靠近雲卿身邊，低聲提醒：“阿卿，王上召你進宮呢，誤了時辰可不好。”

雲卿點點頭，再未看歐陽天菱一眼，徑自從歐陽天菱身邊擦過。歐陽天菱有心想要去拉，無奈丁飛絕橫插過來格擋了她的手，終究沒能成功。

他揮師而來之時，郡主可一定要通知一聲，本侯必定親往燕嶺相迎。歐陽天菱呆立著，腦海裏反覆回響著雲卿經過她身邊時低聲吐出的最後一句話。只此一句話，一場血雨腥風，提前到來。

那天之後，歐陽天菱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將雲卿的變化和雲卿所說的話一一寫在信箋中，飛鴿傳回墨城給君北淵知曉。

不久，君北淵就派人送了一封信給歐陽天菱。信封鼓鼓囊囊，歐陽天菱放在手中掂了掂，拆開來從中取出一個半成品的香囊，香囊上的圖案隱約是一對交頸的鴛鴦。歐陽天菱將香囊翻來覆去、裏裏外外看了多遍，始終不理解君北淵的意思。

想來想去，歐陽天菱都只想出一個可能，那就是，君北淵的這封信，大約是要她轉交給雲卿。只是，倘若要送給雲卿，為什麽是半成品，這個時候送這個不嫌晚了麽？歐陽天菱想不通，但至半夜後，還是忍不住潛進了花家大宅。

雲卿被封靖遠侯之後，並沒有另立宅邸，而是從花家的客房，搬到了花家大宅東面的厲雪苑裏，花月容與雲卿同住，丁飛絕則住在厲雪苑左側的伴雪居內。

歐陽天菱在花家大宅裏兜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找見雲卿的住所，正要翻墻潛入，就被從伴雪居中突然躍出的丁飛絕攔住。

歐陽天菱撇撇嘴，索性擡手拉下蒙面的布巾，大大方方地雙手抱胸，靠在厲雪苑的外墻上，挑眉看著丁飛絕，說的話陰陽怪氣：“真不愧是大陸第一劍客，這耳朵和鼻子，比狗還靈。”

丁飛絕皺眉，自動忽略了歐陽天菱轉彎抹角罵他的話，向著歐陽天菱擡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冷聲：“我不想動手，姑娘請回。”

歐陽天菱撇唇，張口還沒來得及反駁，就看到厲雪苑的苑門慢慢開啟，花月容出現在門口。

☆、031.對峙

花月容先向丁飛絕點頭打了聲招呼，這才轉頭看向歐陽天菱，稍稍躬身行禮：“歐陽郡主請進，世子與我家主人正在裏頭候著。”說著，花月容又向丁飛絕點了點頭，側開身引著歐陽天菱走進厲雪苑的大堂。

廳堂中，雲卿正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箋，慕天靠著椅背坐著，端著茶杯，懶洋洋地吹著茶沫兒。花月容將歐陽天菱帶來後並不停留，自己轉身退了下去。

歐陽天菱看看雲卿，又看看坐在一邊，絲毫沒有要走意思的慕天，忍不住皺起眉。再怎麽說都已經是午夜時分了，慕天還停留在這裏，著實敗壞雲卿的名聲，雲卿卻好似渾不在意。

這怎麽了，嫂嫂和這玉衡國世子，到底什麽關系？歐陽天菱心裏暗自嘀咕，不動聲色地向著慕天拱拱手：“這麽晚了，我倒沒想到世子還在這裏。”

慕天笑，放下茶杯看向歐陽天菱：“憑我與雲兒的關系，我在這兒有什麽好奇怪，倒是歐陽郡主大半夜出現在這裏，甚是奇怪啊。”

慕天的話歧義頗重，歐陽天菱幾乎立時想到了歪處，睜大眼看向雲卿。

雲卿蹙蹙眉，擡起眼就看見了歐陽天菱眼中的誤會，張張口想要解釋一二，最終卻又盡數咽了回去，自顧轉變了話題：“歐陽郡主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雲卿這樣的態度，在歐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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