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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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整個人的氣勢卻並不迫人。

“有話同孤說?”擡手招了招,看著雲卿乖巧地走到他身邊,君北淵眼裏流露出笑意,摟著雲卿坐到自己腿上,下頜抵著雲卿的肩,說話時口中呼出的熱氣都撲到雲卿耳側。

雲卿的粉面暈染出漂亮的緋色,雙手交握著放在腿上,輕咬唇角猶豫要不要說。歐陽天菱說她可以有話就說、可以鬧脾氣,可她真有那個資格麽?她是出身寒微的孤女,能有如今的地位,她一直都覺得是上天垂憐。她真的可以那樣不知足地向高高在上的他鬧脾氣麽?

君北淵擡手輕撫雲卿唇角,磁性的聲音難得地泛著溫柔:“別咬了,再咬破了。”

君北淵的平和多少給了雲卿些許勇氣。抿抿唇,雲卿終於將醞釀許久的話說出口:“王上,可不可以讓沈魚回來?”

君北淵手一頓,顧左右而言他:“一個人孤單了?菱不是回來了麽。”

見君北淵並不生氣,雲卿膽子更大了些,搖頭道:“不是,她沒有做過那種事,她只是想維護我。憶秦這幾天都沒休息好,整個人病懨懨的,真真少了沈魚不行。把她放回來,派人來停雲閣守著也一樣的。”

話開了頭,再要說下去便不顯得那般難了。

君北淵沈吟,依舊不表態,又把話題扯到憶秦身上:“你很喜歡那個孩子?”

“他是你的兒子……”雲卿接話,驀然又咬住嘴角,眼裏湧現出異樣的情緒。

“是個意外。”君北淵說得斬釘截鐵,涼薄得滲人。

雲卿不敢反駁君北淵,好似畏冷地縮縮身子。看著雲卿的神情又開始變得畏縮,君北淵嘆氣,似是無奈:“說來,孤還沒好好看過那個孩子。”

“我著淺碧去把他叫來。”聽出君北淵語氣的松動,雲卿趕緊吩咐淺碧。

這幾天憶秦晚上都睡得不安穩,眼下一圈明顯的青黑,雙眼也少了靈氣,整個人顯得有氣無力。淺碧放憶秦獨自進殿,自己則知趣地停留在殿外。

憶秦似乎沒有註意到坐在一旁的君北淵,只一味向站著的雲卿伸長雙手,撒嬌著要雲卿抱。雲卿小心翼翼地觀察君北淵臉色,彎下腰湊到憶秦耳邊低聲勸:“憶秦,去給王上行禮。”

“才不!”憶秦鼓起腮幫,倔強地把頭扭向一邊。

君北淵臉色一沈,雲卿的心也跟著一沈,趕緊哄勸:“憶秦乖,去求求王上,娘親就能回來了。”

憶秦不太相信地看著雲卿:“真的?”

見雲卿點頭,憶秦臉上很快換上甜甜的笑容,走到君北淵面前卻並不照淺碧一路上教的樣子行禮,反而擠進君北淵懷裏,仰起頭迎上君北淵看過來的目光,雙手拉著君北淵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輕輕搖晃著撒嬌:“大姐姐是好人,大姐姐喜歡的也一定是好人。好叔叔,把娘親還給憶秦吧,憶秦想娘親了。

雲卿一瞬不瞬地看著君北淵的臉,看到君北淵眉頭皺起,整顆心都提了起來,剛要上前拉開憶秦,卻被君北淵說出的話驚愕在原地。

君北淵一臉嚴肅,劍眉微皺好似遇見了難解的問題:“為什麽她是大姐姐,孤是叔叔?”

雲卿櫻唇微張,怔怔站著,再也沒想到君北淵竟會有這種反應。

憶秦茫然地看看君北淵,又偏頭看看雲卿,突然作恍然大悟狀:“憶秦錯了。大姐姐不是大姐姐,大姐姐是嬸嬸。”

虧得憶秦口齒伶俐,繞口的話在他說來又快又順,字字清晰。雲卿更加驚訝,怎麽都想不通憶秦這小小的孩子,到底是如何反應出這種答案來的。

君北淵勾起嘴角,顯然心情大好,擡手揉著憶秦頭頂的發漩,不理會雲卿呆滯的模樣,繼續與憶秦說話:“你這麽肯定你娘親是無辜的?”

憶秦用力點頭,嘟著嘴碎碎道:“那個人一直欺負娘親,娘親總是哭,從來沒還過手。那條鏈子娘親先前見都沒見過,我也是嬸嬸拿出來那天躲在門後看見的。那天我還看見有個穿得很漂亮的阿姨拿著看了好久……”

“穿得很漂亮的阿姨?”君北淵抓住憶秦話中不經意透露出的信息,擡頭看向雲卿。

被打斷了話頭,憶秦也不生氣,順著君北淵的問話說下去:“是呀。那個阿姨一直都在笑,好像特別開心的樣子。我聽見嬸嬸叫她姐姐。”

“是芮妃姐姐。但不會是姐姐做的。那時姐姐手上什麽也沒有,淺碧接過來後還特意擦了。”雲卿見君北淵看她,知曉是在等她的答案,趕緊點頭,想了想又替芮妃開脫。

“有些東西,並不一定非要拿在手裏。”君北淵直接忽略了雲卿後半句話,眼神莫測。

雲卿一楞,低頭看向自己留著指甲的手指。的確,藥粉這種東西完全可以藏在指甲縫裏,絲毫不會惹人註意。可是淺碧擦過的,就算芮妃真的往珠鏈上抹了藥粉,也都被淺碧擦掉了。那麽真的被她猜中,君北淵是要對付芮妃和她背後的勢力了麽?僅僅這麽個理由就能扳倒那個手握軍權的鎮國大將軍?

“我知道了。我會關照淺碧不要亂說的。”雲卿點頭,把種種猜測都埋在心裏。

君北淵不會喜歡她多問,她只需要聽君北淵的安排就好。

對於雲卿的聰明,君北淵感到滿意的同時心裏又在暗暗警惕,看向雲卿的欣然目光透出極淡的審視意味。

君北淵掩飾得極好,雲卿卻仍然察覺到了,情緒明顯低落。

雲卿的心思都寫在臉上,君北淵一眼便知自己又傷到了雲卿。只是立場不同,他到底不敢完全相信她。

“叔叔,娘親什麽時候能回來?”憶秦不滿自己被忽視,搖搖君北淵的手,堅持要娘親。

“明天。”君北淵抽回自己的手,淡淡承諾了憶秦,微微煩躁地打發憶秦離開。

看著憶秦消失在門後,雲卿趕緊跟著君北淵進去內殿。

君北淵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天剛亮,沈魚就在一列侍衛的陪同下回了停雲閣。當天午時,雲卿聽到消息,芮妃被君北淵以謀害王嗣的罪名收押。

芮妃入獄後一直要求見雲卿。君北淵起先不允,只是不知消息怎麽就傳到了雲卿耳中。雲卿再三保證不會有事之下,君北淵才點了頭。

雖然芮妃如今的身份是罪妃,君北淵倒也沒虧待她。關押她的地方小是小了些,也陰暗了些,但一桌一椅一床,地面和四周都幹幹凈凈,比起那些犯人住的臟亂地方好得太多。

☆、026.香消玉殞

芮妃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衫,臉上粉黛未施,褪去了平日的華貴雍容,只留下與生俱來的風流韻味。見到雲卿來,芮妃激動地撲到門前,手緊緊抓著木欄,指甲都似乎要摳進木頭中。一雙美目死死地盯著雲卿,眼中流露出濃烈的恨意。

“姐姐……”

“哈哈,我今日才算明白,什麽叫會咬人的狗不叫。雲卿,你好、你好啊,輕輕松松就把我和淩美兒都拉下馬了。”芮妃根本不給雲卿說話的機會,張口便指著雲卿喝罵。

“可笑我一開始在淩月走廊見著你時,還覺得你是個好控制的主兒,後來見你與歐陽郡主相熟,雖然有些警惕,可你性子著實軟,我就也沒太上心,沒想到,沒想到……哈哈哈,原是我太自負,不曾提防你,否則你以為你能贏得這般順利!”

雲卿低垂著眼,並不返口。

芮妃落到這個田地,雖不是她的錯,可她到底是導火索。雲卿心裏總是覺得愧疚。所以明知芮妃要見她定是為了發洩憤懣,她還是求著君北淵讓她來了。

芮妃絮絮地罵了一陣,見雲卿一副委屈模樣,心下怒火更熾:“你裝出這副樣子給誰看?王上如今可不在這裏!”

雲卿微微嘆氣,擡眼迎上芮妃似要擇人而噬的目光,一派坦坦蕩蕩:“我知你冤枉。你罵我,我並不覺得委屈,畢竟事情因我而起。但我從來沒想過害你。只是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就可以。姐姐,你應該知道,就算沒有此事,也總會有其他事的。”

芮妃聽到雲卿說她不想時嘴角牽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剛想再罵兩句,緊接著聽到雲卿後面的話,笑容頓時一僵。芮妃並不蠢,開始是被氣昏了頭腦,如今雲卿一提點,立即反應過來。

“你說,是王上要對付我們家?”芮妃顯然不大能接受這個事實,目光淩厲地瞪著雲卿,“怎麽可能?我爹是輔國功臣,這些年幫了王上那麽多,王上怎麽可能自斷臂膀對付我們家?你不要挑撥離間!”

雲卿搖搖頭,打破芮妃最後的一點幻想:“功高震主,除此之外再不會有其他理由了。”

芮妃立時洩氣,無力地攀著木欄慢慢滑坐到地上,通身的嫵媚風流頃刻間化作淒涼苦楚。

“我入宮以來,你對我不壞。謀害王嗣一事,我會盡力查清楚。我能為你做的,就只有這些了。”雲卿說著,頓了頓又低聲道了句,“姐姐一路走好。”

“不用你貓哭耗子……”芮妃下意識地頂撞,擡頭才見雲卿眼中流轉的憂傷,頓時楞住。

姐姐,你知道麽?看著現在的你,我總覺得是看到了將來的我。這是雲卿留給芮妃的最後一句話。還沒等芮妃體會出這句話的意味,宮中就送來一杯鴆酒。雲卿親眼看著芮妃帶著滿滿的不甘香消玉殞,眼中的憂傷沈重得仿佛要流出來一般。

芮妃死後半月,雲卿才從歐陽天菱口中得知,君北淵以通敵叛國罪收回了鎮國大將軍的兵權,三代直系判了斬立決,旁系分支的人也都貶入奴籍,永世不得翻身。君北淵早已準備好一切,唯獨缺了一個可以借來發揮的理由。

芮妃在時,雲卿還會應了芮妃的邀出外走走,如今卻是除了給太後請安外,便成天悶在停雲閣裏。有幾次在太後那裏碰見淩美兒,雲卿也都懶得與她說話,沒想到淩美兒倒自己找上門來。

“雲妃姐姐,那日是妹妹錯怪了姐姐。妹妹痛失愛兒,心情難免激動,姐姐別怪罪。”淩美兒的態度突然有了大轉變,說話也客氣起來。

“無妨。妹妹小產不過半月,身子定還虛弱,要多多休息才是。”雲卿心不在焉地應付淩美兒,只想趕緊打發她回去。

可惜淩美兒似乎很不會察言觀色,一味自說自話:“妹妹身子已經大好了。姐姐你看,外面今兒天氣很好,不如出去走走吧。”

雲卿蹙蹙眉,語氣已是不好:“我有些疲乏,實在不想動彈。”

“啊,那真是可惜了,那妹妹改日再來看姐姐。”淩美兒這回終於識趣,站起身來往外走。

淺碧替雲卿將淩美兒送走,回來時眼神有些閃爍,欲言又止。雲卿很快註意到淺碧的神色:“怎麽了?”

“沈魚和淩美人好像很熟。”淺碧朝四周看了一圈,見殿裏空蕩蕩的只有她與雲卿兩人,這才猶猶豫豫地開口。

“沈魚還住在石院時,淩美兒時常去欺負她,你又不是不知。”雲卿瞥瞥淺碧,奇怪她怎麽突然想起來提及這個。

“這我知,按理,沈魚應當很是痛恨淩美人才對。可我剛才看見她們倆好得姐妹似的,淩美人還送了個荷包給沈魚。”淺碧滿臉的疑惑,低聲喃喃著好似自言自語。

雲卿眼神一深,突然想起沈魚提醒自己提防歐陽天菱那天的奇怪舉動。難道是受了什麽威脅?雲卿並不相信沈魚會是有目的地接近自己,但卻不敢確定沈魚會不會背叛自己。

“你有時間便多註意沈魚的動向吧。”雲卿極力地想去信任,可終究還是吩咐了淺碧。淺碧點頭。不用雲卿吩咐,她也會這麽做。她還在為上次的紕漏自責,這次可不能再出事。

雲卿舉目看向院子:“菱呢?”

派來看守沈魚的侍衛已經撤走,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歐陽郡主昨天下午出了門,還沒回來。”淺碧也看向院子,口中輕輕應答。

連菱都這麽忙,那麽他應該是更忙了。鎮國大將軍倒臺,一定牽扯到了很多利害關系吧。雲卿輕哦一聲,悶悶地在心裏猜度,卻不敢在君北淵面前提起哪怕一字。

待到歐陽天菱回來時,君北淵也一同來了。歐陽天菱似乎很累,一回來就吵著要睡覺,一溜煙鉆回自己的房間,連晚膳也沒吃。君北淵的眉宇間也似有疲倦,但精神總算還好。

“你最近怎麽一直悶在停雲閣裏?若實在覺得無處可去,便多去陪陪母後。”沐浴過後,君北淵摟著雲卿躺在床榻上,話語裏有著關心。

雲卿不答話,緊貼在君北淵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閉眼就想起芮妃辭世時淒涼的模樣,心裏怎麽也安定不下來。

君北淵輕輕推了推她的肩頭:“卿?”

雲卿撐起身,頭一次主動地尋上君北淵的唇。君北淵一陣驚愕,直到覺察到雲卿要退開時才想起拿回主動權,翻身將雲卿壓在身下。這一晚,雲卿格外熱情,積極主動地配合著君北淵,仿佛極力地想尋找證明些什麽。

“卿,今天怎麽了?”雲卿的反常,君北淵不可能沒感覺。兩番雲雨後,君北淵抱著雲卿進了浴池,看著水汽氤氳下雲卿朦朧的臉龐,君北淵沒來由地覺得心慌。

雲卿半閉著眼靠在君北淵懷裏,終究不敢說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沒事……我只是,只是想你了。”

“是麽?”君北淵從來沒想過雲卿會說這樣的情話,如今聽來,感覺真不是一般的好,湊在雲卿耳邊低低笑出聲來。

“以後我盡量抽空陪你。”輕輕吻過雲卿的臉頰,君北淵將雲卿放回床榻,側身躺下抱緊雲卿。

許是真的累了,君北淵很快就沈入夢鄉。雲卿卻一直睡不著。擡手淩空描畫君北淵的眉眼,雲卿只希望時光就停留在這一刻,讓她能留住這樣平凡的幸福。只是天總會亮,君北淵醒來時,雲卿趕緊閉上眼裝睡。

君北淵小心翼翼地起身,穿衣洗漱後又回到床邊,低頭吻了吻雲卿的唇。直到腳步聲漸行漸遠至再也聽不見,雲卿才又睜開眼,一動不動地盯著帳頂發呆。

“娘娘,該起了。您昨天答應太後娘娘帶憶秦去凰羽宮的。”直到淺碧小心翼翼的聲音傳來,雲卿才似活過來般打起精神起身。

憶秦獨自坐在桌邊候著,沈魚破天荒地沒有跟在憶秦身邊。看出雲卿眼裏泛起的疑惑,淺碧連忙解釋:“沈魚說她畢竟是罪人,太後娘娘定不會喜歡看見她,所以就不去了。”

末了,又趁著幫雲卿整理衣帶的機會湊到雲卿耳邊低聲:“我囑咐了兩個信得過的小宮女盯著她,應當不會出事。”

雲卿微垂著眼並不答話。淺碧知雲卿心裏定是不好受了,也不再多說。

憶秦從來不是怕生的孩子。進了凰羽宮,雲卿恭敬地請安行禮,憶秦卻直直地看著太後,張口就叫奶奶。太後也不生氣,招呼雲卿坐下後,就拉著憶秦的手左看右看。

“這孩子,仔細看倒有點淵兒的影子呢,卿兒你看是不是?”仔細打量一陣,太後微笑著擡頭看向雲卿,話雖是問句,目光卻肯定。

雲卿一楞,不敢確定太後是真知道還是詐她,只得虛以委蛇:“臣妾眼拙,倒不曾……”

“芮兒不在了,菱丫頭三天兩日不在宮中,淩美兒又是沒句實話的。要是卿兒你也如此,哀家真是連說句體己話兒的人都沒了。”太後嘆氣,打斷雲卿的話。

雲卿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得沈默。

太後等了會兒,又接著道:“菱丫頭經常和哀家提到你。你與淵兒的事,哀家清楚的很。哀家知你是個好孩子,早真的把你當做了兒媳婦。你若是在淵兒那受了委屈盡可以與哀家說,哀家自會給你做主。哀家也希望你把哀家當做母親,與哀家說說心裏話,不要總來敷衍哀家。”

☆、027.欲加之罪

太後的一番話說得極為真誠,儼然慈母模樣。雲卿心裏感動,可到底不敢拿沈魚母子的性命做賭。唯唯諾諾地應了是,仍是不肯承認憶秦的身份。雲卿以為此番作為,大約免不了要挨頓訓斥了。

憶秦突然插進話來:“奶奶,淵兒是誰呀,憶秦怎麽會像他呢?”

太後被憶秦吸引了註意力,低下頭看向憶秦:“淵兒呀,就是憶秦的父王,憶秦當然會像父王了。”

“才不是呢,奶奶騙人!憶秦沒有父王,憶秦只有爹爹,爹爹叫秦蒼,才不是什麽淵兒。娘親說爹爹去了好遠好遠的地方回不來,就是因為她想念爹爹,所以才給我起名字叫憶秦的。”太後的話剛說完,憶秦就如被踩了尾巴的貓般跳了起來,瞪大眼睛質疑太後。

太後的臉色終於不好,直直地看向雲卿:“沈魚真如此說?”

雲卿被太後淩厲的目光看得心中一凜,慌亂撩起裙擺跪到地上,連聲音都帶了些顫音:“臣妾不知,沈魚只說是個侍衛,並未與臣妾提起叫什麽名字。”

努力定下心神,雲卿恐沈魚母子有難,又大著膽子辯駁:“太後娘娘,憶秦當不會是王上的孩兒的。若是,沈魚大可母憑子貴,何苦這般委屈了自己?”

太後顯然不相信雲卿的話,眼中透出的壓迫感愈來愈重:“卿兒,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雲卿的頭垂得愈發低,額頭幾乎要觸及地面。

大約是淩美兒那一班人給憶秦留下的陰影太深,如今這情形,憶秦眼裏陡然顯出敵意,退回到雲卿身邊,倔強地昂著頭怒瞪太後:“壞人,不許欺負嬸嬸!”

太後素來高高在上,即便是平日裏全沒禮數的歐陽天菱也不敢這般怒目相向,此時被一個丁點大的孩子瞪著,又怎會不生氣。

“沈魚真是教了個好兒子啊。”太後勾勾嘴角,尾音拖得很長。

雲卿的身子顫了顫,用力把憶秦按得跪下,只是到底沒有沈魚護子的勇氣,瑟縮著不敢多說。

“唉,這麽軟弱,怎麽能做得了王後?”許久,雲卿聽見頭頂飄來一句模模糊糊的嘆息,然後才是清晰的聲音傳來,“罷了,你且回吧。哀家挺喜歡憶秦,留他住陣子。”

“是,臣妾告退。”聽這語氣,此事當是過了。雲卿不由松口氣,低聲哄好憶秦,這才離開凰羽宮。

雲卿隨意走著,正自出神,冷不防一個宮女神色匆匆地低頭行來,眼看著兩人就要撞到一處。雲卿終究是習武之人,出於本能地往一邊橫跨一步,那宮女卻似毫無所覺,依然直直往前走。

雲卿身後跟著淺碧,淺碧已經有了準備,也往旁邊跨了一步,擡手攔下那宮女:“秀兒,你怎麽在這裏?”

那宮女擡頭楞楞地看著淺碧,好似不知道淺碧在叫誰一般,好一會兒才訥訥回道:“憶秦小公子有件衣裳破了,奴婢拿去制衣坊叫嬤嬤補一補。”

“制衣坊怎麽從那個方向來?”淺碧狐疑。

秀兒畏懼地縮著肩膀,頭垂得很低:“奴婢初進宮不久,平時一直呆在停雲閣裏,難得今日得了機會出來,就好奇地到處走走。”

淺碧皺皺眉,繼續發問:“那你走得這麽匆忙做甚?”

“奴婢見不知不覺就過了一個多時辰,怕不見的太久挨罰,所以想趕緊趕回去。”秀兒雖然身子狀似畏懼地輕顫,卻是對答如流,口齒很是伶俐。

這種境況,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事實如此,還有一種是這些話根本都是早已想好的說辭。雲卿挑眼看看秀兒來時的方向,那是禦書房的方向。雲卿眼裏漸漸浮起莫名的神色。想來,淺碧定也是覺出不對,看向雲卿的眼神露出詢問的意味。

雲卿搖搖頭,輕聲開口:“既然如此,那就與本宮一同回吧。”

秀兒這時才發現站在她身側的雲卿,趕緊側身給雲卿請安,雲卿坦然地受了這一禮,仿似什麽都沒發現般往停雲閣去。

私心裏,雲卿並不希望是後一種可能。但天又怎會遂了人意呢?晚間,君北淵挾著一身陰鷙出現在停雲閣,同來的還有顏情。

還沒等雲卿開口,站在一側的顏情就先問了話:“娘娘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雲卿看向君北淵,君北淵卻不看她,低著頭把玩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周身冷冷的氣息讓雲卿忍不住瑟縮。

“早上去凰羽宮請了安後就一直在停雲閣裏,不曾再出門。”君北淵坐在上首,顏情站在君北淵側後方,雲卿垂著頭站在下首,這樣的位置,怎麽看都像是在審問犯人。雲卿覺得委屈,多時沒出現的眼淚又湧上來。

“哦,僅此而已?”顏情的語氣上揚,突然嚴厲起來,滿滿的咄咄逼人,“娘娘為何在禦書房附近逗留?”

“我只是……只是在想事情,沒看路,所以恰巧走到了那裏,又撞見我宮裏的一個宮女……”這些話本就是事實,雲卿很想說得理直氣壯些,可在君北淵冰冷的視線裏終究聚不起那般的氣勢。

“那倒真是巧了,怎麽就在那會兒禦書房裏丟了重要的東西呢?”顏情似笑非笑地打斷雲卿,不輕不重地問,仿佛只是閑話家常。

雲卿咬唇,徒勞地否認:“我不知道,我什麽都沒有做。”

君北淵終於開口,卻是冷硬的命令口氣:“你說,你碰見了一個宮女?把她叫上來。”

秀兒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這樣的陣仗,早嚇得趴跪在地,連話都說不利索,一句請安的話結結巴巴許久才說完。

雲卿的心陡然下沈,這根本不是她上午碰見的秀兒。雖然樣貌確實是,但是人的氣質完全不同,上午的那個秀兒即便是害怕也沒有顯露出這般不知所措的神情。

“秀兒,你今天可有去過禦書房附近?”依舊是顏情發問,此時的顏情儼然成了君北淵的代言人。

秀兒整個人幾乎要團成一團,說話斷斷續續,卻十分肯定:“沒……沒有,奴婢……一直……一直呆在……停雲閣裏,哪兒也沒去。”

顏情隱晦地瞟向雲卿,嘴角不可遏制地揚起弧度,連帶著語氣也軟了些許:“可有人作證?”

“有的,我……一直都……和小廚房的布公公……在一起……好多人都看見的。”秀兒依舊有些結巴,每說一個字都讓雲卿的心更沈上幾分。

“不必再叫人證了。”眼見顏情似乎又要叫人,雲卿突然出聲,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直視君北淵,然而一接觸到君北淵無情無緒的目光,那種孤註一擲的勇氣轟然崩塌。

“不必再叫人證了。”雲卿喃喃地重覆一遍,眼神有些空茫。

掙紮什麽呢?有人設了局,而她毫無所覺地入了局。在這個王宮裏,她賴以生存的就是君北淵的憐愛。只有憐愛,終究沒有信任。若信她,怎麽會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就興師問罪?其實他心裏早已經認定是她了吧?那麽,她還掙紮什麽呢?

雲卿閉上眼,聲音有些飄渺:“王上,要怎麽處置臣妾呢?”

就這樣吧,早點結束也好。

雲卿這般說話,顯見是認了。只是雲卿的神情,君北淵看得心裏一揪。

“收押。”君北淵仿佛再也不想看見雲卿一般,冷冷丟下兩個就徑直越過雲卿離開,甚至連一個正眼都吝嗇再給。

雲卿安靜地跟著侍衛走進曾經收押過芮妃的牢房。靠在牢房毛糙的木欄上,雲卿的眼淚如泉般湧出,要用雙手用力地捂住嘴才能忍住不哭出聲音。

姐姐你看,原來這般快。

雲卿縮緊身子,頭埋在雙膝之間,貼著墻壁一動不動地坐著。日升日落,雲卿都似毫無所覺。直到聽見開門的聲音,雲卿才擡起頭來。

“菱,是你呀。”雲卿嘴角動了動,仿佛是想扯出一個微笑,到底沒成功。

歐陽天菱看著雲卿眼中一閃而逝的失望,心裏既心疼,又禁不住有些埋怨:“嫂嫂,分明不是你做的,你怎麽就認了呢?”

雲卿仰起頭,後腦靠在墻上,目光透過小小的窗子不知落向何處:“不認,又能怎麽樣?有人給我設了陷阱,我已經踩進去了。早晚,是要進到這兒來的。”

“這樣,也好。”抿抿唇,雲卿嘴角終於漾開一個笑,無端地令人心疼。

“好什麽呀!”歐陽天菱氣得柳眉豎起,頓了頓又軟下語調,“嫂嫂,是要放棄師兄了?”

“放棄麽?呵,原本就不該有期待吧。”雲卿掀掀唇。

“嫂嫂總覺得師兄不信你,可你又何曾真的信過師兄?要是相信,又怎麽會什麽話都不願與師兄說,由著師兄這般誤會你。嫂嫂如若肯說,興許就不會這樣了。”歐陽天菱嘆氣。

雲卿飄忽的目光一凝,驟然又散亂開來。

說?她能說什麽?說她是被人設計的?她有什麽值得別人設計的,她又用什麽來證明自己是被設計了呢?這樣蒼白的辯駁,說了也是無濟於事,那為什麽還要說呢?雲卿搖搖頭,閉著眼不肯再多說。

歐陽天菱等了陣,氣呼呼地轉身出了牢房。雲卿心中所想,歐陽天菱多少能猜到些。說到底,會變成這樣,癥結還是出在君北淵身上。要是事情發生後,君北淵能給雲卿哪怕一點點與他獨處的時間,而不是直接領著顏情前去問罪,雲卿就不會把話全部埋進心裏了。

終究是君北淵讓雲卿失望了。

☆、028.裂痕

歐陽天菱風風火火地往凰羽宮走,卻在半道上遇見了君北淵、君瀟宸以及顏情。看樣子,他們似乎是要去牢房。

“這麽氣鼓鼓的,誰惹你生氣了?”君瀟宸擡手拉住只當沒看見他們的歐陽天菱。

歐陽天菱斜眼看看君北淵和顏情,用力甩脫君瀟宸的手:“放開!我這會兒不想看見你們,尤其是某些人。我想,嫂嫂應該也不想看見。”

君北淵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出奇地沒有訓斥歐陽天菱,自顧往牢房去。君瀟宸和顏情連忙跟上,歐陽天菱想了想,也反身跟上。

“不是說不想看見我們,怎麽又跟來了?”君瀟宸微微挑著半邊眉,疑惑地看著一言不發跟上來的歐陽天菱。

歐陽天菱狠狠剜了他一眼,並不理他。

牢中,雲卿仍保持著歐陽天菱離去時的姿勢。陽光穿過窗子照在雲卿的半邊臉上,而雲卿的另半邊臉卻隱沒在陰暗裏。光暗對比下,雲卿柔和的眉眼竟顯出絲絲清冷。她其實已經聽到了腳步聲,以腳步聲的嘈雜程度,也猜到來者不只一人,最後的一點期望也終於泯滅無蹤。

雲卿突然不想動,眼睛也更閉緊了些。只有這樣,她才能忍住奪眶的淚水,鎮定而連貫地說出話來:“想必已經搜過宮了,東西定是在我房間裏找到了吧?什麽都不用問了,我無話可說,直接告訴我打算怎麽處置我就是了。”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在他眼前哭,這是她最後的堅持。

歐陽天菱見此不由暗叫糟糕,心裏不免唉聲嘆氣:嫂嫂啊嫂嫂,平時你在師兄面前膽子就那麽一點點,怎麽偏就這會兒突然膽大了呢?這樣沖,師兄還能說出什麽好話來?

果然,君北淵眼中松動的神色瞬間隱去,冷笑出聲:“聰明如你,又怎麽會把那麽重要的東西放在自己房間裏?說!到底把東西藏去了哪裏?”

沒找到麽?難道並沒有人刻意算計她,她只是恰好成了別人的替罪羊?雲卿訝然睜眼,恰撞上君北淵直直投來的目光。

君北淵素來都是冷靜之人,即使現在在氣頭上,也敏銳地發現了雲卿眼中的驚訝和猜度。他覺察出蹊蹺,可雲卿迅速從他身上掠過的目光,顯得那樣毫不在意,他不禁有些口不擇言:“怎麽?你是打算告訴孤,你不知道麽?”

君北淵的眼光太冷,雲卿本能地低下頭閃避,正想著要不要說出心中所想,君北淵冷漠的聲音就傳進耳中。雲卿一怔,突然覺得自己可笑。她原來還沒有絕望。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會相信她,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去解釋。

“東西又不是嫂嫂偷的,嫂嫂要是能知道東西在哪,那不成神仙了。”歐陽天菱不滿地插話,恨不得敲開君北淵的腦子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麽。

雲卿的神色那麽明顯,她就不信君北淵沒看見,既然看見了就該知道這事有隱情,怎麽還是用這種態度說話。

君瀟宸也看出了不對,緊接著歐陽天菱出聲:“王上,看雲妃娘娘的神色,應是確實不知東西在何處,這件事怕是另有隱情。”

“那可說不準。也許她確實把東西藏在房中,而後她的同黨見她入獄,就將東西取走。一來或可助她脫罪,二來又不會讓東西回到我們手中。”顏情冷冷地唱反調。

“這……似乎也有些道理。”君瀟宸沈吟,立即推翻了自己剛才的話,言語間隱隱倒向顏情。

歐陽天菱聽著,只覺得氣往上沖,連臟話都冒了出來:“有道理個屁!嫂嫂才進宮多久,哪來的同黨?何況嫂嫂那天只是在禦書房附近走了走,根本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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