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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一百六十二個澹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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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治遽然退後,淚珠落一地,撒的那棉席都濕透了。

聶玨舉著那盡是血的手絹又遮到嘴邊,咳聲自她的嘴裏溢出,一聲一聲敲得趙承治脊背汗濕。

趙承治急忙拿起茶壺倒水,他太急了,那水倒的都濺出來,他將滿水的杯子遞到聶玨嘴邊,想讓她喝。

聶玨猛然打掉那杯水,眼神狠厲的瞪著他,“你去不去?”

“……我去,”趙承治不敢再違逆她話。

聶玨那咳嗽才好些,她撐著力道,“杜氏清高,你親自去,務必將他請回來,就跟他說,以首輔之位相迎。”

趙承治含淚點頭。

聶玨胸腔浮起又落下,她沈長的續著話,“杜氏向來狡詐,他們雖向著你,但一遇到事就會退縮,所以你去還有一件事要做……”

聶玨直看著趙承治,吐出下面的話,“求娶杜容德的妹妹杜菡夕。”

趙承治驚怔,他想搖頭。

“你的皇後必須是助你的,京中世家能給你助力的,只有一個肖家,肖妍已非完璧,且肖家門第不足以與你相配,所以你只能娶杜菡夕,她是杜家人,品性屬上等,你娶她不虧,”聶玨緊盯著他道。

趙承治翕動著唇,“老師……”

“你放過眠雲吧,”聶玨微帶乞求道,“周家軍對你絕對忠誠,我已與定南侯歃血為誓,她麾下十六萬人任你調遣,絕無二心,武安伯就眠雲一個女兒,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沾惹她。”

趙承治陡時低頭,羞愧的答應著,“我不會動她……”

聶玨稍作定心,她順著道,“夏紅旆是我的人,赤煉突騎二十萬人你也可以隨意用,南北軍是你的屏障,只要你不亂來,這江山不會有大動仗。”

她這一路走來,步步為營,處處為趙承治著想,趙承治所有的顧慮她都徹底排除,邊塞京中,殘渣腐朽在她的手下清除,她是踏血而來的覆仇者,也是披光漫布的守護者,她斬盡貪汙,護送良才,只為還趙承治一個明朗的朝堂,如今她病入膏肓,卻還在為他籌劃。

趙承治內疚的將頭抵在席上,側耳聽著她的囑托。

“何家之所以幫你,是因為淑妃娘娘,如果杜菡夕入宮,那麽何家勢必與杜家分庭抗禮,何孝手裏有北尉軍,你需的註意,不要完全放松,兵部如今雖是高大人掌在手,但他性情桀驁,你也難差使他,這倒不是說他有謀反的心,他品行端正,聽不得惡話,兵部本就不合適他,他這樣的人才更適合放到邊境,他是帥才,不是做鎮朝堂的料,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放他出邊關,肖無宴油頭滑腦,官場最吃這一套,兵部若缺人,你就放他去吧,”聶玨低咳了一聲,接道,“柳士龍的兒子柳則愷今年奪了武狀元,被武安伯下放到地方上做總兵了,他可重用,他性格像柳士龍,你放他進北尉軍,整好能壓制何孝。”

“六部已定,我走以後,吏部杜容德自會管,戶部等吳柏梓退下,鐘梓霖一上,你再不用怕官員貪汙,工部方明卿是個懦弱的人,但是他辦事效率極高,你不可卸了他,民間水旱各事只有他最熟悉,在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之前,萬不可讓他辭官,刑部是劉雪衣主掌,他是平民出身,亦最知法,所以你不用操心他會違法犯法,禮部的徐仲潭是一樣的道理,他秉性公正,站隊的事他不會做,”

她說了這長長的兩段話,已累竭,於後只淺淺帶過,“你只要自己不動歪心思,朝局邊塞就無亂事,至少在你執政內一定國泰民安。”

趙承治臉上的淚已幹,他擡起手臂,朝聶玨叩下去,聶玨不攔他,看著他叩了九次,便閉住眼睛不再應話。

趙承治凝望著她蒼白的面容,未幾,他轉身大步踏出書房,頭也不回的出了聶府,他拆盡童真,自此終成帝王。

聶府大門從此緊閉,再不見外人,聶玨整日逗弄小驍驍,倒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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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六日,趙承治攜杜家人回京,於當晚舉行大婚,舉國歡慶。

聶玨正臥在床上睡得香,院裏一陣爆竹聲,她被吵醒了,歪身看身旁的小家夥,他果然嗞著嘴笑,細小手指扯住聶玨的長發,鬧騰的格外歡,聶玨便點點他的小鼻子,道,“想要出去玩了?”

“聽到吵聲就愛跟著鬧,”高庭淵撐在床頭,眼中帶柔,“杜修彥回了,大約明日會來見你。”

“我正等著他來,不來我還得找他,”聶玨驚奇的看他,“皇上大婚,你跑了?”

高庭淵沒趣的翹了一下眉毛,“外邊的人都傳你病重是因我之故,我去了才怪,我得在府裏自責才對。”

聶玨好笑的瞪他,“確實因為你。”

“夫人受累了,”高庭淵想捏她,卻沒敢下手,“產後都虛弱,太醫又診不出你生產過,讓他們誤會去。”

聶玨揚手就要揪他,一邊的小驍驍開嗓子嚎了。

高庭淵忙將他抱起,故意朝他兇道,“小壞蛋,就會吵你母親。”

“他餓了,”聶玨提醒道。

高庭淵便把他放回到床裏,看著聶玨給他餵乳,嘴裏無意識的咽著,眼睛都看直了。

這眼光太赤白,聶玨想忽視都難,她臊紅著臉道,“轉過臉去。”

高庭淵起了賴皮相,可憐兮兮的道,“我看著怎麽了?”

聶玨拿帕子丟他,“要臉不要?”

高庭淵眼饞的望著她,“……不要。”

聶玨耳旁紅的像滴血,偏還弄不走他,只能賭氣的當他是個透明人。

“不是有奶媽嗎?”高庭淵問道。

聶玨低垂著眼道,“聽賀大夫說,母乳對孩子最好。”

高庭淵不是很懂這些,便不打攪她。

小驍驍吃飽就睡,一點不用人哄。

高庭淵自小間裏端著盆來,他絞幹了毛巾對聶玨道,“我給你擦身吧。”

聶玨嗯了一下。

高庭淵極仔細地幫她擦拭了一遍,瞧她犯困了,越加輕下來,給她穿好褻衣放回到床上。

他跳下床吹滅燈火,爬到外床躺下,聽著外頭忽遠忽近地爆竹聲,他心底從未有過的平靜,嬌妻伴側,幼兒酣睡,這才是他要的生活。

翌日清晨,杜修彥果真遞了帖子來。

聶玨依樣在書房見了他。

杜修彥僅著一身儒衫,進門一看到她,那眼先濕了,他走到聶玨身前站定,沈默不語的凝視著她。

聶玨掀起眼皮,略微朝他點了一下頭,“容德。”

杜修彥偏過臉深吸著氣,才敢接她的話,“我來了。”

聶玨伸手指一邊的椅子,他坐下去了。

聶玨將手搭在肚子上,輕喘一下,道,“皇上去達州叫你,是我的主意,你若怪我,我自接著。”

杜修彥低著頭,“怎就到了這個地步?你為何不提早來找我?”

“我出身淤泥,那些臟汙於我而言只是尋常,你不一樣,你是受詩書禮儀熏陶長大的,我再狠心,也不會拉你下來,”聶玨道。

杜修彥絞住手,他難受的仰起眼,盯著聶玨道,“甘棠,你在諷刺我嗎?”

聶玨輕眨眼,未語。

杜修彥唇瓣發抖,望向她盡是愧疚,“對不起。”

聶玨微笑,“你代我伴君,也算償了你對我的歉意。”

杜修彥眼裏凝結出淚,壓抑的頷首著,“我接下了。”

“從前在國子監,我常常想,你這樣的人該伴在明君身側,我這樣的人應是為虎作倀,未想,我竟也做下了我自己都料不到的事,現在想來,也是造化弄人了,”聶玨談笑著道。

杜修彥沒笑,他道,“甘棠,曾經我在牢裏回答過你的問題,如今,我想把這個問題拋給你。”

聶玨抿聲等著他的話。

杜修彥吐盡濁氣,問道,“你是謝太傅的弟子嗎?”

“是,”聶玨道。

杜修彥顫著身站起來,眼淚瞬間披撒,他倏忽往地上跪,聶玨急著伸長手托住他,“我受不起,你別這樣。”

杜修彥輕推她,硬是往地上跪下了,沖她磕了一個頭,“我中途告退,害你走了諸多彎路,我們杜家貪生怕死,前魏出逃,到大齊還是改不了這個病,讓你平白遭罪,甘棠,我沒臉求得你原諒。”

聶玨拉他起來,隨後彎腰咳起來。

室內除了這咳聲就是死寂。

半晌,她平覆下來,就見杜修彥面顯焦急,她側靠到墊子上,安撫著道,“怪不得你,你也是遭了牧甫的欺騙。”

杜修彥垂著頭,只流淚。

聶玨看著他哭,微啞聲道,“容德,皇上你可一定要輔佐好啊。”

杜修彥以袖拭淚,正色道,“我此生不再做懦夫,定保得皇上安坐朝堂!”

聶玨半露著笑,“朝中如今比往日澄澈,那些勾心鬥角目前少了,你轄管也不難。”

杜修彥瞧著她,胸口悶的說不上話。

聶玨便做困累狀。

杜修彥雙臂在半空劃出一道弧,擡臂俯下一拜,那寬大的袖擺直垂著,隱現顫動,須臾他背過手走出門,沒入漫天大雪中,不再現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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