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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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溯望閉上眼之後, 周圍的一切都跟著消了音。

他眼看著向他跑來的安師弟將他抱在懷裏急切地說著什麽;眼看著靈洲戰敗, 魔域到處都在開熱熱鬧鬧的慶功宴;眼看著他被安師弟一路抱著回了北陵,日日精心照顧,連沐浴之事也是親力親為……

他沒有太強的時間觀念, 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他這一覺似乎睡了很久。久到陸宇琴和他兄長已經帶著沈北雪的骨灰離開, 北陵宮中厚厚的積雪逐漸消融。

每天晚上, 安師弟都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夜半驚醒之時, 安師弟就會伏在他胸口一遍一遍地確認他的心跳。

雲溯望看得心疼又酸楚, 他明明沒有死, 卻像是冥冥中被一股外力阻隔,根本無法輕易醒來。

他懊惱地在北陵宮中徘徊了一圈又一圈, 唯一慶幸的是他醒不過來的這段時日無人敢怠慢他的安師弟。

無端昏迷了這麽長時間, 雲溯望就算再遲鈍也意識到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搞鬼。他想來想去,現在這世上也只有那素未謀面的“天命”會如此惦記著他。

他已經不想再看到安師弟為他難過,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暫時離開北陵宮, 跟著直覺飄到了當初他偏轉陣法反擊“天命”的戰場。

落玉川南岸的戰場一片荒涼肅殺,因此那個身著白衣背對著他的修長身影就顯得格外突兀, 雲溯望幾乎瞬間便篤定了那是他要見的“天命”。

他也沒繞彎子,直接切入正題。

“既然已經輸了, 又為何不能輸得坦蕩些?你拘著我的魂魄不讓我醒過來,到頭來又能改變得了什麽?”

那天命似乎並不認同他的話,才聽到那句“輸得坦蕩些”便輕嗤了一聲。那種略帶譏誚的笑,倒是讓雲溯望覺得莫名熟悉。

天命不轉身也不答話, 這讓他有些急:“你若有話對我說,今日我們不如就在此將話說個明白。”

“是要說個明白。”

這一次天命倒是給他回了話。只是這不出聲還好,他一出聲反倒將雲溯望嚇了一跳。原因無他,那天命的聲音竟是跟他的聲音一般無二。

雲溯望還未來得及想清楚這其中的緣由,那一身白衣的天命便從從容容地轉過身,露出了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不得不說,如果忽略那頭銀中帶灰的長發,這個站在面前的天命就仿佛是他的鏡像。

雲溯望沈默了一瞬,忍著心頭的那股怪異問道:“為何變成我的模樣?”

天命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看起來渾不在意:“這就是我本來的模樣。”

其實真正見了面之後,雲溯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這個答案。他得承認,天命言行舉止給人的感覺確實和自己像得驚人。

天命見他沈默,便自然而然地拿過了主動權,拉近了與雲溯望的距離:“事到如今,你不會真的覺得這些都是巧合,我想要算計你,卻傻到把如何算計你都寫在了紙上,還提前知會了你一聲。”

雲溯望想起那本他和安師弟都見過的小冊子,揚了揚眉:“你想說這些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連那冊子也是你好心送的?”

“你不信?”天命反問。

雲溯望沒應聲,看著天命的眼神卻跟著覆雜了起來:

“這樣高高在上地玩弄人心真的很有趣?”

天命頂著那張和雲溯望一模一樣的臉,毫無顧忌地笑了起來。

不得不說雲溯望的皮相極好,就算是像天命這般放縱到近乎瘋狂地笑著,也絲毫沒有影響到那張臉原本的美感。

等到天命笑夠了,深邃的紫眸中就透出了一股涼薄的意味:

“嚴格地說,你也不算是人吧。你的心,又怎麽能叫人心呢?

況且我根本沒有興趣了解人心這種東西,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要求個答案。

我想看看,自己究竟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才能不去恨靈洲還有魔域,不去滅世。

我知道,這本就是個重覆了太多次的死局,重覆再多次也沒有任何改變。說到底只是因為太過無聊而已……”

天命用近乎自言自語的口氣說到這裏,凝視著雲溯望的眼神卻陡然變得淩厲。

“可是偏偏到了你這次,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自從那個叫安歸瀾的人從異界闖進來救了你,一切就都脫離了軌道。

我確實給過你們提示,但你們的做法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為什麽他會對你好,會喜歡你護著你,甚至會為了你去死?這些都不合常理!”

說到最後一句,天命幾乎嫉妒到發狂。晴朗的天空瞬間變得烏雲翻滾,雷劫就這樣不管不顧地照著雲溯望的頭頂劈過來。

然而它們現在已經再無傷人的可能,和之前一樣,天雷觸到那層會反彈的屏障,沒有傷到雲溯望半分。

聽到這兒,雲溯望就算再遲鈍也意識到不對。這所謂的天命,竟然像是另一個世界線上已經黑化滅世的自己。

但那個自己不是早已經五感被封徹底變成了瘋子嗎?為什麽又跑了出來?

他看著天命,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眼中滿是嫌棄。

“屠戮生靈憤而滅世的是你而不是我,你在這裏發什麽神經。我現在只想快些醒過來!”

只可惜對面的白衣青年對雲溯望這番話置若罔聞,他仍是沈浸在那股強烈的不甘之中。

剛剛成為天命的時候,他確實是五感被封的狀態。

所能做的只有反覆回憶自己是如何被身邊的親朋好友一次次背叛,慘死了整整五次,越想心中就越是憤恨。

他待師兄弟真心實意,可到頭來卻遭疏遠背叛。他對靈洲的修真前輩滿心敬仰,可是那些前輩卻在得知他的妖族身份之後毫不留情地殘酷迫害。

他拖著一身傷病到了魔域,卻發現血緣關系上的母親、兄長,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置他於死地。

他潛心鉆研劍道,想著以此破碎虛空遁入其他世界,卻發現他自己連人都不是,更別提像靈洲人族一般得道飛升。

一切都是一場空,他被永遠困在了這方世界中。被逼迫到了這種地步,雲溯望怎麽可能不瘋。

失去五感之後,他不但沒閑著,反而懷著恨意拼命地沖擊著困住他的那股力量。

這世界形成的時間不長,所謂天命並未形成獨立的意識,只是一團混沌的力量。

雲溯望執念太強,持續的時間又久,最終竟將那團混沌的力量徹底同化吸收,陰差陽錯地達到了以身合道的最高境界。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世界之主。

當這方天地都變成了他的,便想怎麽玩就怎麽玩了。只是經歷了種種刺激之後,雲溯望整個人也變得不怎麽正常,選擇的玩法也異於常人。

他將自己的記憶單獨分出來掌管天命,照著記憶中的樣子把那些死去的人族魔族一一覆制出來,又將魂魄和身體合在一起,變成了當初什麽都不知道的自己。

接下來,就是一遍一遍地經歷過去發生過的事情……

為了完全弄清楚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以至於經歷了那麽多不公,雲溯望偏執到了近乎自虐的地步。

就在他自己也漸漸承認,是這世界錯了,根本沒辦法改變命運的時候,他掌管的世界卻陰差陽錯地闖進來一個人。

一個處處透著古怪卻有著強大靈力的人。

他到底是世界之主,一開始並沒將對方看在眼裏,只是抱著看戲的心態將胡亂寫的東西給那人看,然後引他去見那仿若一張白紙的自己。

他至今沒想明白,禦獸場上的那個自己怎麽就忽然打動了異世界來的旅人。但一切確確實實就是從那一刻起發生了變化。

重覆了幾千次的死局就這樣被一個外人輕輕巧巧地打破了,輕松的就好像之前他遭的那些罪不過是一場笑話。

更令他無法接受的是,沒了過去記憶,一切從頭開始的自己竟然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那個從異世界闖入的人。

為那人生,為那人死,到最後甚至做出了之前幾千次想都未曾想過的事情—去除身上的化妖劫然後奪取魔皇之位。

天命原以為自己經歷了這麽多,早已鐵石心腸百毒不侵,可在遇上安歸瀾之後竟將軟肋主動交了出去。在看到自己跟安歸瀾求婚的時候,他恨不得將那個失控的自己回爐重造。

和安歸瀾牽扯不清的雲溯望雖然天真愚蠢的可笑,但那好歹是擁有完整魂魄和肉身的自己。而他雖然知道一切,卻只不過是一段記憶。

他沒法在雲溯望清醒的時候對他怎麽樣,就只趁著他虛弱的時候令魂魄離體。他覺得,等魂魄融合,雲溯望記起了一切,就一定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帶著這份最後的固執,天命制住了來自魂魄的微弱反抗,強行與之融為一體……

……

春風送暖,海棠花香順著開了一條縫隙的窗子鉆進了一片寂靜的宮殿。

這股香味兒淡淡的,卻在若有似無之間給一片死寂的宮殿添了一抹生氣。

魔皇寢宮中並無伺候的宮人。透過拉著的冰綃帷帳,能隱約看到兩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左邊的青年身子陷在柔軟的錦被裏,只露出小半張輪廓精致的側臉。他鼻梁高且挺直,唇色淺淡,是只消看上一眼便很難忘記的俊美中帶著英氣的長相。

美中不足的是,在白皙膚色映襯下,眼下的烏青尤其明顯,像是許久不曾好好睡過覺了。

而他用手臂攬著,在睡夢中也不肯放開的正是現任魔皇。

這些日子安歸瀾確實沒安穩地睡過一整個晚上。

他白日裏總是擔心雲師兄醒不過來,於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到了晚上即便是抱著雲溯望入睡,夢到的也都是雲溯望慘死的情景。

噩夢驚醒之後很難再次入睡,他只能整夜整夜地將頭貼在雲溯望心口,靠著聽對方的心跳才能暫時安下心來。

他精神緊繃地熬到天明,不知何時又有了些困意,就這樣抱著雲溯望一覺睡到了天光大亮,並未察覺到昏迷了一個月之久的懷中人已經悄然醒來。

雲溯望睜開眼睛的時候,神色就明顯不對,他的眼神看起來過分晦暗陰沈了,一雙紫眸一動不動盯著人看的時候仿佛能將人的魂魄給吸出來。

但是這時候沒有其他人看到,唯一一個有可能發現他變化的人還在床上安靜地熟睡著。

註意到搭在胸口的手臂,雲溯望的表情有那麽一刻的別扭,但是身體的反應遠比臉上的表情誠實,很快他緊繃的身體就放松下來。

他什麽都記起來了,滅世前的事還有和安師弟相處的點點滴滴交織在一起,使得心緒格外紛亂。

若說現在有什麽值得高興的,那便是他意識了自己隱藏許久的世界之主的身份,一切阻礙他和安師弟在一起的因素都變得不值一提。

雲溯望動了動,指尖順著安歸瀾的側臉描摹,情緒卻仍是有些低落。

要是讓安師弟知道,這場鬧劇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導自演,會不會覺得受到了欺騙?會不會就不愛他了?

懷揣著心事,他的動作幅度其實不大。

安歸瀾睡著了之後也像是守著什麽寶物一般摟著他不肯撒手,這會兒感到了異動反倒把他嚴嚴實實地塞進被子裏裹了起來。

雲溯望被困在被子裏,心裏卻甜得很,他索性也不動了,就這樣貼著熟睡的安歸瀾等著他醒過來。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他想要安安靜靜二人世界的時候偏有不識相的人來打擾。

一個宮人小心翼翼地過來通稟,說是朝堂上幾個身居高位的魔域重臣有緊要的事找安歸瀾商議。

安歸瀾本就將醒未醒,又聽見宮人所說的事情,一掀被子猛地坐了起來。睡眼朦朧間正對上了一直註視著他的雲溯望,兩個人在床頭大眼瞪小眼地互看半晌。

安歸瀾以為自己還沒睡醒,掐了自己的手臂一下,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發現雲師兄仍是睜著眼睛的!

雲溯望已經在床上躺了一月有餘,期間沒有好好梳洗打扮,甚至被熟睡的安歸瀾抱在懷裏之後,兩人連發尾都糾纏在了一起。

可是這副狼狽的樣子看在安歸瀾眼裏卻加了不知道多少層濾鏡,竟讓他微微紅了眼眶。

安歸瀾沒說話,但是行動卻暴露了此刻心中並不平靜。不顧宮人還在一旁候著,他手臂一收,直接將欲起身的雲溯望又按回了床上。

緊接著細細密密的吻便落在了雲溯望最敏感的耳垂、頸側。這樣的吻意外地奏效,被碰過的地方又熱又癢,冷白皮膚早已紅成一片。

雲溯望腦中一片空茫,雙手不知是在迎合還是在推拒,氣息更是被吻得完全亂了。

他想讓安師弟暫時停下來,讓他喘口氣,可是還未來得及出聲,註意力便全被掉在臉上的溫熱淚水吸引過去了。

在他的記憶裏,安歸瀾從沒在他面前哭過。上一次不小心看見安師弟落淚,還是死於浮流鎮的大火以後。

那時候他已是一縷孤魂,安師弟不知道,他也打定了主意將這個秘密一直埋在心底。可是現在一向堅毅又處處護著他的安師弟,卻在當著他的面流淚。

那一滴一滴毫無規律落下來的淚水,就好像直接烙在心口上的滾燙鐵水。雲溯望手指顫了顫最終沒舍得將人推開,只是沈默地替安師弟將臉擦幹凈。

縱使是多了一段又長又糟心的回憶,他也沒辦法不心疼安歸瀾。

那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全心全意愛著他的人,甚至還憑借一己之力將他從命運的死循環中救了出來。他不舍得讓他傷心難過。

安歸瀾並不知道雲溯望此刻千回百轉的心思,更沒有雲溯望想象中那般脆弱。

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不著痕跡地隱去臉上斑駁的淚痕。他的一頭黑發本就散著,壓在雲溯望身上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垂下來遮住了旁人的視線。

安歸瀾再次擡頭看向傳信的宮人之時,那雙清透的灰色眼眸中已經看不出半分哭過的痕跡。

他眉眼間本就帶著一股英氣,調整好了狀態之後很能鎮得住場面:

“他們究竟有什麽事要找我商議?”

那宮人哪裏敢看床上的情況,低著頭回話:“奴婢也不知。還請魔後親自過去看看。”

雲溯望躺在床上聽到魔後這稱呼,眉頭一跳,唇邊的笑意幾乎抑制不住。

但安歸瀾早就習以為常,雲師兄昏迷之後為了穩住北陵的局勢,他必須臉不紅心不跳地接受了自己魔後的身份。

他聽宮人這麽回話,很快就意識到事出反常。不用多說也已經能猜到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些舊臣會生出什麽事端。

只不過現在他最擔心的人已經醒了,這些人便也翻不起什麽大浪。

安歸瀾方才早已用眼角的餘光掃到了偷笑的雲師兄,他拉過錦被的一角,將人再次蓋住:

“既然是等不得的要事,又何必拘泥那些虛禮。把那幾位大人請過來就是。”

當挑事的幾個魔域重臣被帶進了新魔皇的寢宮,他們根本不知道安歸瀾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魔皇名義上是魔域最尊貴的魔,但實際上能否讓臣下心服口服還得看自身的實力是否足夠強大。靈洲才剛剛退兵,新魔皇就倒了下去,這讓那些不服管束的魔族又看到了希望。

他們之所以沒有立即生事,不過是因為這北陵宮中還有個魔皇親口承認的“新魔後”—掌管著鎮墓之地的大祭司安歸瀾。

但等到現在,他們也是真的快等不及了。

安歸瀾將自己和雲溯望簡單收拾了一番,雙雙坐在了臨窗的桌案前。但他留了一手,在外臣進來之後故意施展真洲巫術將雲師兄的存在隱去。

果然,這些魔域舊臣進來見只有安歸瀾一人孤零零坐在窗邊態度便有了微妙的變化。為首的三朝老臣宣城君更是不客氣地倚老賣老,要安歸瀾賜他坐下回話。

安歸瀾也不惱,微微笑著讓宮人搬了把椅子過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根本就沒將這幾個魔族當回事。

魔族之間的爭權奪利向來比靈洲人族簡單直接,宣城君坐下之後就直奔主題:“老臣聽說魔皇陛下不省人事已一月有餘,這樣下去可不是長久之計。

身為魔皇若既不能在外族進犯之時挺身而出,又不能在平日裏處理政務,那就實在是太失職了。”

安歸瀾聽了這番話並不感到意外,他對只有他一人能看到的雲溯望微微搖搖頭,而後毫不客氣地回道:“之前靈洲進犯,是誰讓你們可以安安穩穩坐鎮北陵,我看宣城君都已經忘了。”

“可如今陛下長期昏迷不醒,又無藥可醫,把持朝政的人卻成了魔後!”

“你不過是個人族,叫你一聲魔後已是給你三分面子。你可別太過分了!”

宣城君身後另一個穿著紫衣的魔族似是對安歸瀾早有不滿,一上來便是針鋒相對。

雲溯望先前聽到宣城君的話便已經很是不悅,如今聽到有魔族用這麽刺耳的話警告他的安師弟,臉色當下變得陰沈。

他如今已經等同於天命,這份不太美妙的心情當下便以一種間接的方式反映出來。窗外剛才還是一片春光正好的景象,如今卻平白無故刮起一陣狂風,好巧不巧將紫衣魔族的帽子掀到了地上。

等他彎腰去撿帽子的時候,安歸瀾才發現那魔族的頭頂已經禿了一片,稀疏的頭發挽成發髻遮也遮不住,看起來甚是滑稽。

安歸瀾毫不客氣地笑了,然後又自然而然地將目光移到雲師兄身上,眼神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溫柔關切。

雲溯望哪裏禁得住安師弟這般看,他有些慌亂地挪開視線,生怕安師弟一會兒問起來那陣風是怎麽回事。緊張和害羞之下,竟直接變成了一只不會說話的大貓貓。

他和安歸瀾本是隔著桌子相對而坐,變成貓之後,他的身形便被桌子完完全全遮擋住了。

為了能繼續看到安師弟的模樣,他便趁著混亂悄悄鉆過桌子,一下子跳到了安師弟的大腿上。

這時候,那邊的紫衣魔族剛剛戴好帽子。大概是覺得在同僚面前丟盡了顏面,他這一次乖乖閉嘴了,只是看著安歸瀾敢怒而不敢言。

不過這次發難也是醞釀已久,立刻又有其他魔族說話:

“魔皇陛下確實擊退了靈洲,只是如今他已經無力再統禦魔族。若是魔後再拖延下去,占著這位子不放,那可就讓臣下們不得不多想了。”

安歸瀾看了他一眼,左手卻已經不著痕跡地放在了懷裏溫暖柔軟的大貓貓身上:

“要怎麽想是你們的事情,我只是認定魔皇陛下會醒。再說這世上的魔皇血脈只餘下他一個,還能再另選魔皇不成?”

“魔皇血脈雖然不好找,但我魔域向來是有能者身居高位。萬般無奈之下,臣等也只有重新選出一個最強者擔任魔皇。”

說這話的是個站在後面的年輕魔族。若是安歸瀾不知道他是宣城君的侄孫,也許真的會信了這冠冕堂皇的鬼話。

他側了側身,找了個別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給雲師兄順著毛,同時不忘回懟:

“既然是選強者,那就少不了光明正大地比試一場。若我贏了,這魔皇之位就不會讓出來。”

宣城君到底是知道安歸瀾的厲害的,他見情勢不利連忙打斷,甚至連稱呼也變了:“安公子,老臣不妨直言,魔族人族有別,你又是個男子。

說得好聽是魔皇愛侶,說得難聽便是不入流的玩物孌/寵,算不上什麽真正的魔後,更沒權利幹涉我魔域內部的事務。勸你還是擺正自己的位置……”

他話還未說完,“砰”的一聲,他屁股底下的椅子便炸成兩半,而宣城君自己也毫無懸念地重重摔在地上。

雲溯望這回是真的惱了,剛才有那麽一瞬間他是想要殺了這侮辱安師弟的魔族的,但是他毛茸茸的爪子剛伸出去便被安歸瀾給拽了回來。

這種時候將人炸飛確實讓安師弟不好收場,於是他就退而求其次炸了那把無辜的椅子。可這也是他忍耐的極限了。

安師弟的大腿還沒坐熱,他便轉身跑到偏殿更衣。

等他由貓變人,順道解除了隱匿身形的真洲巫術,衣冠楚楚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那些先前挑事的魔族驚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魔皇的威壓是造不了假的,他們不敢猶豫紛紛跪地叩頭,心裏免不了翻起驚濤駭浪:

說好的魔皇陛下昏睡不醒將不久於人世呢???

雲溯望越過那群跪地行禮的臣子,一掀衣擺極自然地坐在了安歸瀾對面。他唇角還帶著溫柔笑意,看向地上那群魔族的眼神卻涼的嚇人:

“剛才孤聽你們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什麽叫孌/寵玩物?你們可願意去去那些北陵城的男風館裏親自給孤演示一下?”

沒有魔族傻到聽不明白這話裏隱含的慍怒,他們不敢出聲,只是咚咚咚將頭叩得更響了。

只可惜雲溯望不為所動:“孤不喜歡同人開玩笑。再過幾日便是孤和安師弟的婚宴,到時候孤會派人監督諸位在男風館招待賓客。”

安歸瀾知道這是雲師兄在替他出氣,所以並未出聲阻止,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那些臉色猶如吃了黃連一般難看的魔族。

實話實說,這些魔族老的老禿的禿,就算放在男風館裏只怕也沒有人舍得為他們糟蹋錢。

倒是他的雲師兄,如今竟也學會用這樣的法子給壞人添堵了……

……

由於安歸瀾早在一個月前便答應了與雲溯望成親,擇吉日、籌備婚宴這些事情便順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

和某隱形世界之主成婚的好處就在於,只要定下了婚期,那一天就必定會成為一個萬裏無雲風和日麗的好日子。

原本靈洲人族還心存不甘,企圖借著魔皇大婚的機會在邊境作亂。

可落玉川傳來的線報才過來幾個時辰,靈洲多個門派便發生了原因不明的大火。

這種字面意義上的“後院起火”事件讓那些不成氣候的修真者們直接掉頭跑回去救火,再沒人有餘力來魔域挑事。

白日裏安歸瀾閑來無事,甚至還有興致去雲溯望口中的那個男風館裏旁觀了一下幾位魔域重臣被迫營業的窘迫模樣。

靈洲喜歡以貌取人,魔域也不例外,雖然兩個地方的審美略有差異,但總有些標準是共通的。

比如長成雲溯望那樣,無論到了哪裏都少不了讓人多看幾眼。而那幾個出言不遜被罰來男風館的魔族即便打個對折還是無人問津。

安歸瀾看夠了熱鬧便不在此處多作停留,在集市上逛了逛,選了幾樣還算稀奇的物件,然後趁天黑前回到了北陵宮中。

魔皇大婚是整個魔域百年難得一遇的大事,北陵宮早已被鮮艷的大紅色裝點一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遠近近都亮起了燈火。

安歸瀾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宮燈的罩子上都被人貼上了紅色的囍字。

雲溯望沒什麽親朋好友,而安歸瀾自己更是半途中來這個世界,兩個人成婚更多地是為了給對方一個永遠相守的承諾。

可他沒想到,雲溯望籌備這場婚禮的態度卻是比誰都認真。就算沒有賓客,他們又是兩個男子,普通婚禮該準備東西也一樣不少。

燈罩上的“囍”字顯然也屬於雲溯望獨特執著的一部分。

安歸瀾在後殿換好了那套提前準備好的喜服。雖說名義上他是魔後,但作為戀人他和雲溯望是平等的。

也正因為這有些特殊的關系,他和雲溯望今日穿的喜服其實是一樣的。他們二人早已無所謂嫁娶,所求的唯有彼此而已。

一盞盞貼了囍字的燈籠從後殿一直延伸到了寢宮,安歸瀾越是靠近雲師兄身處的地方心跳便越是迅速。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名為期待的感覺了。

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所有激烈的情緒,喜悅也好悲傷也罷都是因雲溯望而起,就像他整個人也是因雲溯望而生。

回想著自初見以來同雲師兄的點點滴滴,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停在了寢殿門口。

大多數時候安歸瀾都是冷靜淡定地將事情處理妥當,可成親卻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有些緊張,一時間竟想不出來見了雲師兄要說些什麽。

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他突然聽見屋中傳來一聲細細的貓叫。安歸瀾的第一反應是,這大婚之夜小雲不是在吃他特制的全魚大餐嗎,怎麽跑到雲師兄房裏來了。

他知道雲師兄和小雲相處的時候一直帶著有些微妙的醋意,今夜好歹是大婚之夜,他縱然喜歡貓也要首先考慮雲師兄的喜好。雲師兄開心,他才能開心。

他也顧不得剛才的猶豫了,直接推開了寢殿的大門。然而看到的情景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空曠的寢殿中並沒有新魔皇修長的身影,只有一只漂亮的銀漸層貓臥在大紅的喜被上,一雙彌漫著水色的灰綠□□瞳有些期待又有些焦急地看向門口。

新婚之夜,這樣的情景倒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他順手關上房門,朝變成貓的雲師兄走過去,無意間看到了床頭還端端正正地擺著那本劇情大綱。

顯然這房中的一切也都是雲師兄精心布置過的,至於準備好了之後為何變成了大貓貓,他就不得而知了。

安歸瀾才剛剛在床邊坐下,床上的大貓貓雲溯望便迫不及待地鉆到了他的懷裏,主動得不能再主動。

安歸瀾短暫的驚訝之後,還是抵不住誘惑,自動自覺地開始擼貓。

往常他這麽做的時候雲溯望都乖巧安靜得很,可是今夜卻似是不太滿意,一直在他的懷裏扭啊扭,在他的腿上踩來踩去。

若不是雲溯望平日裏行得端坐得正,就連那張臉也是矜貴清冷的高嶺之花風格,安歸瀾可能真的會往歪了想。

不過他這個洞房花燭夜也算是別具一格。別人都是紅燭暖帳春宵苦短,可他卻是放飛自我盡情擼貓。

然而安歸瀾哪裏知道,局面演變成現在這樣雲溯望也是急得團團轉。

新婚之夜變貓本不在他的計劃之內,可他卻忘了春天來了,徹底解封後未加抑制的貓族血脈對他的身體產生了強烈的影響。

他的發情期也跟著來了……

雖說身為天道,世上之事都可控制,但發情期並不是身體出了問題,而是正常的生理需求。

雲溯望能做的只是緩和,無法完全消解。

身邊沒有藥可以抑制,他忍了又忍,試圖分散註意力將體內那股不可言說的沖動壓下去。

可是他低估了血脈本能的影響力。他一面怕被安師弟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一面又盼著安師弟早點回來幫幫他。

但是真的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之時,他已經熬得全身癱軟雙眸泛淚,哪裏還好意思用這副樣子面對自己的心上人。情急之下也只有變成貓形遮掩一二。

許是安歸瀾於他確實具有特殊的意義,經那雙修長又帶著薄劍繭的手撫慰過後,雲溯望心頭的焦躁已經去了大半,之前那股難捱的沖動也漸漸消散。

安歸瀾見懷中的貓師兄安靜下來,那雙剔透的灰綠色眼睛也漸漸閉上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他已經習慣了最先顧著雲師兄的身體,就這麽一會兒工夫,早已忘了進門前那點不可言說的旖旎心思。

殿內的喜燭燃得很快,這會兒發出劈啪的爆響。安歸瀾抱著大貓貓,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平靜滿足。

“今日師兄也累了,我們便早些就寢吧。”

說這話的時候安歸瀾的眸光清澈,眉宇間是難得的懶散和溫柔。

他懷中的大貓貓擡起頭,怔怔地盯著俊美的青年人看了一會兒,一時間竟有些挪不開眼睛。

他的安師弟生得白,其實極適合這種莊重濃烈的紅色。

不同於普通人靠著大紅的喜服為自己增色,安師弟的這身紅衣只是略微改變了他平日裏的穿衣風格,把他整個人從單調不起眼的黑白灰框框中解放了出來。

當不再有意遮掩,那昳麗的容貌便凸顯出來,點亮了整個屋子。

雲溯望坐在床上,有些遺憾地看著安歸瀾洗漱之後脫去了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漂亮的喜服。

就寢本來有很多重意思,並不僅僅是熄燈之後放下帷帳這麽簡單。

可他現在只是一只貓,還是一只處於發情期內心躁動強裝平靜的貓。他薄到不似妖族的面皮也註定幹不出如凝姬一般出格的事,只能眼睜睜看著新婚之夜的大好機會溜走。

安歸瀾躺在床上之後看雲溯望仍是回不過神來的樣子,便主動將大貓貓拉進了被子。

他少年時是冰系靈根,體質寒涼,之後靈根被強行毀去更是飽受寒癥的折磨,以至於他重獲新生之後仍是喜暖畏寒。

雲溯望的體溫比他高,如今抱著睡覺就仿佛抱著暖爐一般,說不出的熨貼安心。生平第一次,他幾乎剛沾枕頭便睡了過去。

只是這一夜遠沒有安歸瀾想得那麽平靜……

月上中天,寢殿中的喜燭變暗了許多,只留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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