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一切秘密都該有個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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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方即雲,我心中震驚無以言表,這直接影響到了我的語言中樞表現,使我被呆和楞兩個字占據了心神,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阿渡說他才是真正的老五?

啥意思?假的吧?

從前的老五七哥可是見過的,我記憶裏可是有的,他倆樣子不一樣啊。

難不成阿渡也整容了?

他現在的樣子和以前的樣子是不一樣的?

我左看左不對,我右看右不對,我就直接上手摸他了,在他反應過來前,從眉骨到下巴骨摸了個遍,像探索新大陸似的那麽探索,我正要摸到脖子的時候他忽的出手,右手牢牢地就把我的左手給攥住了,力氣還賊大,他皺著眉在那兒嘟囔:“你摸什麽?我還沒說完呢。”

我瞎說八道:“我這人一緊張,就愛摸人臉蛋,不信你就去問李藏風。”

阿渡滿臉不信地瞥了我一眼,哼哼道:“要摸去摸李藏風,你摸我我就咬你!”

說完他還故意張了張嘴,露出一口厲到閃光的小尖牙,作勢往我手背上一咬,我趕緊把手抽了出來,扯著被子躲到一邊道:“李藏風就快回來了,你有什麽要說趕緊說。”

你阿爸我要是不可怕,那就再加上李藏風這個二爸,你看看你聽不聽話?

阿渡見我扯了李藏風的大旗來擺威風,倒是沒有繼續搗亂,只把身子往床中間挪,瞬間占了我剛剛暖好的地方。

坐好也暖好了,他就接著說了。

“你或許不信,像我這樣的人,曾經也是有朋友的。”

我問他:“你的朋友莫非就是那個老五?”

阿渡點點頭,我又問:“真是這人?你們咋認識的?我怎麽半點不知情?”

阿渡沒說話,只是那笑容一點點透出來,好像從陰影裏稍微走出來了一點,又好似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拉出了回憶錄,他正在上面翻看著好的那一部分,心裏就亮堂了,臉上也浮了暖色。

認識他這麽些日子,我倒第一次見他這麽暖烘烘的樣子。我往角落一縮,靠著床架子端坐好,那阿渡就講起了故事。

原來這老五一開始不排老五,排的是挺後面的名次,我們姑且叫他老十五。

老十五刺殺不行,做人還可以,他人緣好,長相好,脾氣好,是一副能容人的好人個性,也虧得能容人,才能和阿渡這樣古靈精怪的仔做朋友。

某一次刺殺過程中,老十五不幸地遇到了初出茅廬的阿渡,被這仔子給攪了局,結局是要刺殺的對象死了,他自個兒也受了重傷。

阿渡不知出於什麽心思,好奇也好,覺得老十五長得好看也罷,這仔子硬是把一個瀕危垂死的人給帶在身邊,花了三天三夜,把人給救下來了。

老十五醒後想報恩,阿渡順水推舟提了個要求,以後老十五接到殺人的任務,若對方是個難對付的硬茬,他就得叫上阿渡一起殺人。

我驚了:“你倆一起殺人?這怎麽行?他能同意?”

阿渡頗有懷念氣息地笑了笑,道:“他膽子又小,又怕死又怕痛的,有別人和他一起去殺,他當然得同意。”

他們的合作倒有很多種形式,有的時候老十五提供情報,阿渡刺殺,有的時候阿渡負責潛入,老十五來刺殺,還有的時候他負責外圍,阿渡負責內圍。

他們合作多次,效果不菲,死在他們手下的人一個接一個,功勳累積下來,老十五的名次漸漸提高,最後竟從老十五升到了老五,分給他的任務也大大提高了難度。到了後來,有些大人物連老七都未必有能耐幹掉,老五心怵了,不敢去殺,阿渡就單槍匹馬一個人刺殺,功績也一並算在了老五身上。

我道:“所以這個名次並不是老五該得的?是你幫著他掙的?所以你才說自己是真正的老五?”

阿渡苦笑道:“他武功也沒那麽差,但排個老五有點高,排個老九老十什麽的才算妥當。”

他是這麽想,接引閣裏也有別人這麽想。

一次合作還成,合作多了名次高了,關註老五的人也就越來越多,長此以往,當然得有人起疑心。

我問:“起疑心的是曹幾何?”

阿渡點點頭:“那老狗派了自己的細作跟在老五身邊,讓老五不敢與我直接聯系。所以接下來有幾次刺殺任務,老五要麽受了傷,要麽敗下陣,就更讓人起疑。”

我嘆道:“你與他一起殺人,或替他去殺人,想必都是為了他好。只是這之後的結果,怕是你也無法預料。”

幾次失敗後,老五終於尋到了與阿渡見面的機會,他告訴阿渡,曹幾何已經懷疑他身邊有高人相助,並且多次暗示,讓他把這個高人交出來。

我疑道:“為何一定要他把你交出來?”

阿渡道:“他與我多次合作,常常分享情報給我,這已犯了大忌。更何況,他得了空就叫我一起喝酒,醉時常與我提起閣中人事。這些也不知道有沒有被那個細作看到,反正依曹幾何的意思,要麽是招徠了我,要麽是殺了我,不能叫我這麽混下去。”

他說到這裏微微停頓,唇角含笑道:“老五這個人,說話啰裏啰嗦,可我愛聽他說。當年他對著我說起過閣主,說起過曹幾何,也說過老大哥薛靈滅……還有你這個……”

我疑道:“我什麽?”

阿渡搖搖頭:“沒什麽,我接著說吧。”

老五與阿渡提起閣中人事,只是為了分享自己的生活點滴,順便吐槽下曹幾何的陰,正閣主的閑,還有他身邊形形色色的人。後來老五提及曹幾何的逼迫,阿渡便順口提議。

你為何不出逃呢?

外面的世界那麽大,你何苦把自己困在這個地方,郁郁不得志,還得給人當刀,做什麽都不自由。

你若和我一起逃,天大地大哪裏都是我們的家,你想去殺誰我就陪你去殺誰,你不想殺我也陪你。

我會一直陪著你。

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這世上唯一的朋友。

阿渡說到這裏,氣息慢慢沈下去,兩眼像凝成蒼白墻壁上的兩個黑點兒,無邊無際的黑暗裹挾下來,連情緒都給沈了。

“我當時說這些話,他沒有答應,可後來他沒有通知我,自己就出逃了。”

我疑惑道:“為何不通知你就逃?”

阿渡面色一沈道:“我猜想,他是之前依靠了我許多次,這次想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來。”

可這次光靠他自己,自然是逃不出去的。

阿渡說到這裏,笑得哀哀涼涼道:“我就沒見過他這樣的傻子……他靠了我那麽多次……再靠一次,又有何妨?這麽大的事兒……他怎麽能不讓我知道?”

他來來回回念的都是這一句,拳頭攥緊,額頭滲汗,一層淺淺的蒼白浮在了兩頰,嘴唇不知是顫抖著還是無力閉攏,我看得一頭嘆息,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他不想告訴你,是怕連累你吧。”

“老五乍然出逃,引得高層震動,接引閣幾乎是傾巢而出,所有還在活躍的殺手都去追捕,他再能逃,你再能殺,你倆也殺不光那麽多人。所以他只能一個人逃。”

阿渡身上一震,面容苦澀道:“這個我知道……他回去後,那曹幾何定然想從他口中問出我,可一直沒有人來追捕我……那時我就知道……他至死也沒有出賣我……至死,也不肯連累我……”

他咬了咬牙,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仿佛身上每一根骨節都在爆。

“可我寧願他說出來,我寧願那些人來找我……那麽多人抓他回去,那麽多人都在我的待殺名單上……我一個個殺,得費多少力氣?”

我道:“這就是你想去刺殺老七的原因?”

阿渡道:“擒賊先擒王,想滅掉接星引月閣,就得先從最厲的一把刀殺起。”

我忍不住道:“可老七與別人不一樣,我以為你是知道的。”

阿渡冷冷道:“但那時的老七還忠於閣主和副閣主,他或許只刺殺奸惡之徒,但若我想殺曹幾何,想滅了接星引月閣,他也一定會擋在我面前,對我下殺手!”

我沈默著低頭,一雙眼全落在被褥上的錦繡花紋,只覺得這花紋越是繁覆,越顯得我心思亂,越提醒我——阿渡說的都全對。

七哥雖有原則,但他也有保護組織利益的原則,他若得知有阿渡這麽一號厲害人物,想著把閣裏的人都滅掉,只怕不能袖手旁觀。

阿渡接著道:“可惜我那一日去刺殺,情報中會出現的老七,成了老一老二和老三,我沒能殺了他,只殺了這三個中的兩個。”

我道:“我倒慶幸,沒有那麽早就讓他遇到你。”

否則現在我未必能活著見到阿渡,也未必能來到這個世界。

阿渡苦笑著看了看我,道:“我倒是也慶幸,我若是在那個時候就要了他的命,我就見不著你了吧?”

他言下之意令我心頭一震,我還沒來得及去想什麽,他就接著嘆道:“老一老二倒還好殺,唯獨那老三,用的毒頗為奇詭,他在我手臂上下的毒,至今都不能完全排解,我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我卻道:“你現在還不滿意?你可知那老一老二老三是何等人?他們一打一是及不上老七,可三個打一個,即便是老七也未必能招架。你能活下來,保存了這麽多實力,你就該知足了。”

阿渡沈默一會兒,忽的聲音沙啞掉:“可是有一點,我永不知足。”

我想問他是什麽,忽見他靠的更近了些,臉色是蒼白裏夾雜了些慘紅,真的像一個虛弱的病人似的,扶住了我的手,五指攥上了我的腕子,像攥著最後一絲希望。

“老五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我因為他的語氣而心頭一震,他又渴求什麽似的問:“他生前是最怕痛的……你告訴我,他死的時候……有沒有經受什麽折磨?”

我回想起那天的慘狀,沈默下來。阿渡眼見我不說話,再度靠近,眼巴巴地看著我,說:“他最怕一個人,他生前朋友很多的……你說他走的時候,有沒有人……去送他最後一程?”

他這時就再也沒有鋒銳,沒有皮,沒有搗蛋。

就是一個脆弱無助的孩子,向我打聽他唯一一個朋友是怎麽走的。

那我能說什麽呢?

我能給他什麽答案?

我沈默許久,忽的挽出一個笑容,像個真正的老父親一樣,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死的很快,沒有什麽痛苦。”

老五活著的時候被灑了很多土,他是慢慢地一點點被窒息的。

“他走的時候我們都在,他所有的朋友都和他道別了。”

老五被埋的時候,七哥他們都在旁邊看著呢,他們是看著他的口鼻一點點被土壤覆蓋住的。

我看著阿渡低下了頭,滿臉的冰涼順著他的臉淌在下巴上,痛痛快快地滴在被窩上,他卻還在笑,他笑的真是滿足。

“那就好,那就好……我想曹幾何再怎麽狠心,也得念著他過去的功勞,給他一個痛快的死。”

“至少老五走的還算輕松,至少他走時,你們都陪著他……你得知道,他嘴上不說,可心裏面一直都很敬仰薛靈滅,還有你……”

他不小心把“老七”說成了我,自己卻絲毫沒察覺,只是很自然地把頭枕在了我的膝蓋上,身體蜷成一團,努力瑟縮進這被窩裏,沒殺意,沒欲望,他就這麽無知無覺地躺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問:“他走之後,你有去看過他嗎?”

我仰起頭,仿佛看見老八站在那棵樹下,警告我要學會殺人。

那仿佛才是昨天的事情,也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我有啊,我天天都有在看他,我還和他說過話,向他求過啟示的。”

阿渡閉上眼:“你又在瞎說了,你還能天天去掃墓不成?”

我沒搭話,只自言自語道:“等咱們殺進接星引月閣那一天,我帶你去看一棵紅杏樹,它開得可漂亮了。 ”

阿渡嘟囔道:“好端端的,提紅杏樹幹什麽?”

你這笨蛋,那棵樹你得看,我總有一天得去看看的。

它從前埋著你的老五,今後埋著的應該是我的老八。

或許它還埋著七哥的魂魄,也或許有一天,它會埋著薛靈滅,埋著曹幾何,也同樣會埋著我。

在那之前,我只是微微一笑,像個真正的老父親一樣,拍了拍阿渡這顆裝滿奇思妙想的大腦袋。

“睡吧,我看你和老五一樣,膽子都不大,就怕一個人呆著。”

阿渡轉了轉腦袋,哼哼道:“你閉嘴吧你。”

我不閉嘴,我就擰了他腦袋上一撮毛,笑了笑說。

“可今天之後,你不能再一個人了,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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