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番外(雙更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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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藏風番外(1)——

李藏風決定殺人的時候,被他選中的人一般會在七日內死去。

這次選中的對象也和七這個數字有關,對方姓名不詳,排名老七,人稱老七,似乎這一生都被一個簡簡單單的數字所代表。

七字之下,千屍百骨。

如此強手,一與上峰生了嫌隙,也只能被壓到第七,屈居於一幹庸人小人之下。

這位第七殺過的高手數不勝數,斬下的人頭都曾屬於悍匪惡徒,即便他排第七,論實力,論原則,他也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殺手。

如今李藏風就要去找天下第一殺手決鬥。

當他收拾行囊的時候,他的朋友“花間小箭”許兆花,就找上了門。

他眉目憂愁地問:“你確定你要刺殺老七?”

李藏風糾正:“不是刺殺,是去找他決鬥。”

刺殺可以不計手段,但決鬥就講究規則。

許兆花嘆了氣:“決鬥比刺殺更危險,你要是真的知道他是誰,就該明白與他決鬥意味著什麽。”

朋友的關心,往往是真心帶著實意一起傾斜,李藏風不忍冷面相拒,但他得有話直說。

“你是想說我必敗無疑?”

許兆花道:“不,我從不會在朋友面前談及敗局,只是你一定要考慮清楚,老七不是別人,即便他是大傷初愈,他也是接星引月閣的老七。”

李藏風卻反駁:“我之前就想找他決鬥,可他上一次險些死在尹教主手上。如今他好不容易才醒過來?我怎能再錯過?”

他若錯過,從此一生都是遺憾,想起來除了不甘便是怨憎。怨自己遲一步,憎上天不肯成全。

倘若迎面而上,即便死在對方手下,這一輩子也不算白活。一個人的性命往往有質量的區別,對純粹的武者而言,死之前殺了誰,與誰戰鬥過,關系到這質量是高是低,決定了這條性命是否擁有過價值。

李藏風決定提升自己的人生價值。

他必須去找老七,這已經成了他的目標。

幾日後,金仙河畔。

從李藏風踏入河畔範圍的第一步,他眼裏就只剩下了一個背影。

老七的背影。

這個戴著鬥笠,穿著破衣的男人孤獨地坐在岸邊的一塊兒石頭上,他的人似乎已化作一顆巨石,或是一座雕像,亙古在此,恒久不變。

老七在等著他。

這個男人自從受傷醒來,一直沒有任何消息傳出,如今卻大改作風,在城中招搖過市,還幾次在同一時間出現在河畔,為的就是把李藏風引出來。

你在等我 ,這很好。

因為我也一直在等你。

他殺的那幾個接星引月閣的殺手,就是給老七的一份請帖,提醒他,這江湖還有個李藏風,讓他瞧見,使他領悟,這人海茫茫裏始終有一個人在等著他,等著把刀尖送入他的身體,等著看那一抹鋒芒在他的血肉上綻放。

我無時無刻不想著撕裂你的胸口。

對於我,你也是如此渴望的吧?

老七與之前幾條小魚不同,這是一條深海巨鯊,一丁點人味就能叫他殺性大發。

李藏風隱匿氣息,他並不想從背後刺殺,背刺不符合決鬥的精神,他只是看看對方多久才能回頭。

如此隱匿氣息,一般人可能在他走到耳邊都不會察覺。

但老七畢竟是老七,這個雕像般的男人在他十步範圍內就有所察覺。

這一步塌下去,雕像就活了過來,冰山轉了身軀,雪水融化在這一刻。

老七回頭的一剎那,李藏風面上古井無波,心中卻看得一楞。

他居然塗了滿臉的黑泥。

面對我的時候還做此偽裝,這是何意?

李藏風看了一看,發現這黑泥之下,面孔線條被打亂,可眼睛卻額外凸出光彩,一雙眸子似兩顆偶落人間的星,明亮得幾乎奪走了他的思緒。

好漂亮的眼睛。

簡直不像是一個殺手會有的眼睛。

可這個男人的氣息寒烈,氣勢可謂淩厲,他擡眼看向李藏風的時候,毫無顧忌,仿佛獵人看向獵物,觀察得仔仔細細,從臉到身材,一處不漏,無一不看。這目光穿透力驚人,幾乎可刺破皮膚,釘入骨骼,直接突入那五臟與六腑。

因此李藏風認為,這一定是老七。

只因這雙眼,秀中帶著涼意,涼意又蘊藏殺氣。冷和熱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結合,這才是老七會有的眼睛。

老七把鬥笠一揭,目光警惕道:“李藏風?”

李藏風問:“老七?”

他隨即把目光一沈,看向了李藏風腰間那把刀。

李藏風這時看向老七的胸口,他看得出那裏面肌肉遒勁,不知皮下是怎樣勃勃有力的心臟?撕裂時該是怎樣的景象?

他似乎看出了李藏風的目光落點,面上如磐石般答道:“刀不錯。”

老七看他,竟只看得見一把刀。

他剛剛看了李藏風那麽久,如今卻仿佛連李藏風這個人都看不見。

仿佛李藏風身上唯一值得他看上一眼的,只有一把刀。

於是李藏風的回應是:“你不錯。”

你只見我的刀,而我只見你的人。

你的人你的命,此刻便在我的手中。

老七似乎聽懂了:“哪兒不錯?”

這一問就很有意思,仿佛在邀請些什麽。

於是李藏風答:“哪兒都不錯。”

你的全身上下,都是我的目光所及處。

我一點都不會漏,從你的最驕傲之處到你的最卑微之處。

他們都在我眼中,他們的歸宿只有我的刀尖一點。

他順勢借著這一眼看了老七的全身上下,那目光仿佛挑釁般地掃過某幾處,可老七渾然不懼,好似毫不在意。

他只是瞇了瞇眼,細盯著李藏風,仿佛在考驗著他一般。

“我值得你過來?”

“你值得我用刀。”

這話說完,老七陷入了一會兒沈思,似乎已從考驗中得到了答案。

而李藏風也暗暗平覆了心情,他知道借由這一番對話,雙方都清楚了彼此是什麽樣的人。不過老七如今的表現,雖然在他意料之中,卻還是多了點意外。

比如他的殺氣,雖然有,卻不如想象中濃厚。

仿佛是因為李藏風在,這個男人在極力壓抑著什麽,堅決不把一些原始的最初的本能釋放出來。

但是下一刻,老七就拿出了三個香包,慢慢地擺在了李藏風面前。

李藏風目光一凜,幾乎瞬間就想到了這是什麽。

這是能引發他鼻癥的物件,老七不把這些物件留在最後出手,卻在他面前一一擺出,能是為了什麽?

仿佛是為了給李藏風一個答案,老七將那第一個香包打開,裏頭柳絮四散飄搖,李藏風幾乎已經覺得鼻頭有些癢了。

但他忍住了,因為他已明白了老七的用意。

能準備香包,說明他得知了鼻癥的秘密,可他不把這個當做暗器,卻光明正大地拿出來,是驕傲於自己的實力,更是給李藏風一個鮮明的警告。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這是攻心的戰略,老七絕不可能真的放他走,只是想借此考驗他的意志,或削弱他的戰意。

於是李藏風紋絲不動,收斂氣息,卻發現了更為驚奇的一件事。

老七那虎豹般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見他的反應,氣息忽然松了一松。

他似是下了什麽深刻的決定,居然把那柳絮從袋中拿出,盡數倒在地上,還伸腳踩了上去,重重碾揉,把一番可以用作暗器的武器,當成了腳底的沙粒與碎屑,仿佛那根本就算不得什麽秘密。

做完這些,他便看向李藏風,那目光如烈火澆油,是極致冷靜下的炙熱。

李藏風心中震驚無比,卻又馬上悟出了一個道理。

老七在傳遞給他一個信息。

人們往往以為信息都得用口傳,但對於老七和他這樣的武者來說,做往往比說強。

老七剛剛的動作,就已經用實際在證明,他並不想用柳絮對付李藏風。

他看待這種下作的武器,就仿佛是腳底的汙泥。

他心中盼著的,是和李藏風一樣的決鬥。

果然是老七,不愧是老七。

只一眼就看出了我心中的真意。

李藏風暗自感慨,卻發現老七又拿出了一個香包。

這次卻不是柳絮,而是楊華花瓣。

滅了柳絮,卻手捧一朵楊花?他這是幹什麽?

李藏風鼻頭更癢,心中疑惑,卻借著這個機會看清了老七的手。

骨節分明、線條修長,幾根手指白皙,卻未曾帶有一絲脂粉氣,分明是不見天日的白,是暗夜中潛藏著的殺性。

那幾根危險的手指,就這麽在香包裏隨意一撥,像隨意地挑動李藏風的幾根心弦,這仿佛是一種無言的暗示——暗示李藏風的性命就在他手中,就像幾朵花瓣一般隨他擺弄。

李藏風明白,這又是老七給他的警告。

這是回應他剛剛的無禮,是給他的一種挑釁。

可緊接著,那手指就繼續下沈,輕而緩地撚了幾朵楊花花瓣,可卻沒有下一步,沒有扔向李藏風,老七居然把楊花花瓣拿到嘴邊,一朵一朵地放了進去,嚼了起來。

與此同時,他一直在盯著李藏風,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放松,威壓半點未退,氣勢從未遠離。可是那厚度得宜的兩片嘴唇,卻含著最軟的花瓣。

李藏風這時才註意到,他的嘴唇紅而潤,含著白而純的花瓣,是紅與白的無言交錯,像一種獸性與人性的融合。軟而柔的氣息順著他的嘴角無言地擴散,似把凜冽的殺氣都壓制了一些。

短短的一刻,李藏風仿佛明白,又仿佛疑惑。

老七不願拿這手段對付他,這個他知道。

可是為什麽要吃花瓣?

是花瓣好吃?

還是借著吃花瓣,叫李藏風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古人茹毛飲血,今日老七吃花,他吃的不止是花,還有李藏風的耐心。

這樣一個人,必是想慢慢吃花,來表明他不屑於用手段的決心,也用於試探李藏風的耐心,逼著他在吃花的一瞬間出手。

李藏風目光一緊,他發現老七是個比想象中還難纏十倍的對手。

這是一種野獸般的原始,混合了獵人的精明,由此人性與野獸的那一面交纏,為他的無敵而鋪墊,使他的氣息更為覆雜多變。

可是老七居然緊接著打開了第三個香包。

這一回李藏風更加疑惑。

前兩個已經是表明了決心,還用得著第三個麽?

不過很快他就明白,這一連串的異常背後藏著的是什麽。

這不是老七的決心,這是老七的提醒。

提醒他,這附近有著別人監視。

比如對岸,可能就有接星引月閣的人在看,老七可以不顧忌別的,但他必須顧忌曹幾何派來的人。即便強橫如他,竟也免不了與上峰的爭端。

這樣的監視,他居然沒有早早看出來,還得老七去提醒他。

李藏風,你到底還是差了老七一層,竟沒能領悟他的深意。

李藏風心中一嘆,身上就忽的松了防備。

於是在老七扔掉那第三個香包的瞬間,他就任由鼻癥發作,不再抑制身體反應,把天然的弱點顯示一些出來,以此表達誠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落了地,一點防備也隨之卸下。

於是借著這個機會,他看清了老七身上難得的變化。

驚訝、錯愕、疑惑,交織成了這個殺手臉上最有人性的一個表情。

雖只有短短一瞬,卻也叫李藏風大開眼界。

於是他毫不在意地拿出手帕,擦了擦臉,用手帕掩住了嘴角的一絲淡淡笑意。

原來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小露一絲人味,竟像是冰面上裂出了一絲縫隙,冰下的生靈從中躍出,鮮活氣息溢於言表,而他喜歡這種不墨守成規的鮮活。

一個男人最明亮的時刻,不是全副武裝、冰冷如鐵的時候。

而是真實地柔軟著,不被這世間任何規則所束縛的時候。

他倒是想看著老七的臉上,露出更多這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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