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公子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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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日星君賣力的烘烤著大地。

我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手裏拿著根柳枝搖搖晃晃的已經在長亭鎮大街上轉了幾個時辰。

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我用袖子抹了把臉,心裏閃過一絲懊惱,昨日不該一時疏忽著了青茉的道,沒有借坡下驢,跟著暮白回去,結果現在落得無家可歸了。

現在想想,就算面對暮白時會有些尷尬,但是,我和青茉又沒有真的發生什麽,解釋解釋,暮白大約就會原諒我了……千不該萬不該,將暮白受青茉挑撥說的氣話當了真,將暮白氣走,現在讓我死乞白賴趕上前去湊卻是萬萬拉不下臉面……

哎,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環顧四周,街道兩邊各種店鋪酒樓零次櫛比,路邊還有各種小攤,吆喝聲不絕於耳。

前方不遠處,豎起的布旗上鬥大兩個“涼粉”迎風招展,砸吧砸吧嘴,還真有些渴了,還是先去解解渴再想對策好了。

“老板,來碗涼粉!”

狹窄的店面裏擠滿了人,我左右一看,穿布衣穿綢緞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色人都有,每張桌子都是滿滿當當。

唯獨一張靠窗擱的,只坐著一個身著異域服裝滿面絡腮胡子的大俠,正稀裏嘩啦的往嘴裏倒涼粉,桌邊歪七扭八的壘著一摞海碗。

“哎呀,兄臺好胃口啊!”大俠冷冷的掃我一眼。

“兄臺,可否借個座啊?”漠視……

“謝了哈!”

我徑直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小二剛好送上涼粉。

紅糖水中泡著若幹快乳白色晶瑩剔透的涼粉,濃郁的甜香味和醋香味撲面而來,我舀了一口進嘴,酸甜爽滑,透涼沁脾,先前的燥熱口渴頓時去了大半。

難怪店裏的食客不分男女老少,絡繹不絕!也學著對面大俠稀裏嘩啦的吃起來,果然夠味啊!

連吃了三碗直到再也吃不下了,我才打著飽嗝從店裏出來。

嗯,吃飽了喝飽了有力氣了,繼續想對策。我是繼續靠青茉的接濟住在酒樓裏呢,還是厚著臉皮回家呢……這實在是個問題……

昨晚暮白離開後我仔細回想了一下。

酒醉之前,我除了貌似說過許多關於自己前世故事及與師父暮白在山上的事,然後……然後好像是被青茉扶著進了一個房間,看到床就撲上去睡死過去……

在這個過程中,青茉都是比我清醒的……

這麽晚了暮白竟然能找到這裏,而且剛好遇到我和青茉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可我明明記得自己沒有脫過衣服啊……

後來,暮白又因為他的一句“哦,季姑娘以後不會來了吧?”而說出“這個好像不勞公子費心!”

讓我認為他還在處處維護季姑娘,是我自作多情……

可我忘了當時,在暮白眼裏,我和青茉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已經很讓他傷心了,結果青茉還故意靠在我身上,不是更激怒他嗎?

這一切不能不讓我懷疑是青茉設的局,誘我和暮白心生間隙的局……

這讓我無法不對他產生抱怨的情緒,也無法再平靜和他一起住在酒樓,而想要尋個由頭重新回家。

想來想去……我就不明白了,我和暮白心生間隙對他能有什麽好處呢?

唉,一定是吃的太飽,想不出來。

“喲,前面的不是名醫暮大夫的弟弟紫公子嗎!”

彼時,我正背著手腆著肚子繼續在街上亂逛著消食。

聽見有人叫我,轉頭一望卻遇見一熟人。

石青色錦袍松松垮垮的包裹在他身上,看著是人穿衣服倒不如說是衣服穿人,滿頭青絲一半被挽起上面斜插著根玉簪,眉目如畫的一張臉越發的瑩白。

“嗨,我道是哪個病美人,原來是王員外家的小公子啊!真是有日子沒見了,近來可好啊?”我回問道,心裏卻是疑惑遍生。

想當年,我和暮白初來長亭鎮不久,我就和這王員外家小公子王書寧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我和暮白剛被師傅趕下山歷練,人生地不熟,我們信馬由韁的游山玩水,路過此地時,見這裏位於青蘭兩國交界處,交通便捷,百姓安居樂業,奇人異事不少,奇聞異志之多也頗能滿足我的好奇心,便決定暫居此地。

只是決定定居很容易,要找一個合適的落腳點卻著實費了不少功夫。

某日我和暮白饑腸轆轆的進了一家酒樓決定先填飽肚子再去下一家討價還價。

正準備結賬離開時,樓裏忽然一陣嘈雜聲,不多時便下來一群高談闊論錦衣華服的公子哥,簇擁著前頭一個錦衣胖子往門口走去。

胖公子手裏甩著把黑柄折扇,微瞇著虛腫的一雙小眼,嘴裏似在吟哦著什麽,旁邊圍著的一圈人立即爭先恐後地溜須拍馬。

那群人說什麽我倒不曾留意,倒是被胖公子旁邊站著個不應景的青衣男子給吸引了註意力。

眉目如畫的一張錐形臉,如墨青絲半綰半披,寬袍廣袖,意態風流,別人都在忙著拍馬,只他一人似笑非笑,緘聲伴在胖公子一旁,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

大廳裏很快安靜下來,不多時又恢覆了初時的熱鬧,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哎,你聽見剛才裏正家公子吟的是什麽嗎?”

“還能是什麽……留香樓裏的艷曲唄,一群附庸風雅的紈絝子弟……能指望他們作出什麽好詩嗎?只是……不明白這王員外家的小公子怎麽也和這群紈絝廝混在了一起……這年頭,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哎,就是旁邊那個書生模樣的青衣男子嗎?”

“是啊……哎,想當年,這王書寧可是這長亭鎮遠近聞名的大才子啊,風姿清雅,品行俱佳,十裏八鄉慕名而來的媒人都快把王員外家的門檻踏平……”

旁邊有個耳尖的插話道:“哎,你們說的是這王書寧王小公子嗎?我怎麽聽說是他鐘情的那個女子歿了,才使得他性情大變,也不追求功名了,見天地游戲人生啊!”

“可不是嘛,為情所困!”

“噢,真是可惜了……”

旁邊的人松了口氣,嘲諷的笑退下,全都換上同情的表情……

日子一天天過著,草薇堂已經開業一段時間了,熬過最初的兵荒馬亂,一切都步入正軌,我也忙裏偷閑,偶爾上街逛逛。

位於邊塞要界的長亭鎮,奇聞異事很多,有趣的人也蠻多。

鎮上有條不大不小的河,從環鎮而過的青河分支而來,河上有座不大不小的石拱橋。

斜織的雨絲正密密灑落在這座小鎮,路上行人匆匆,街道很快被浸濕。

拱橋下,大鴨子帶著小鴨子,小鴨子帶著小小鴨子一溜兒鳧水而過,一個個憨態可掬。

我正趴在拱橋欄邊數著“二四六七八”,卻聽“撲通”一聲,水花濺了我滿臉,我條件反射的抹了把臉,河裏多了個青衣男子,正渾身落湯雞似的往岸邊游啊游。

我把腦袋伸出油紙傘外,瞧了半天,那張瑩白的錐形臉才被認了個全,“喲,這不是王公子嗎,有什麽想不開的,怎麽跳了河啊?”

等了半天,沒人理我。

丫的,瞧我這張嘴。

人家王公子游啊游,游啊游,游到岸邊從懷裏摸出個黃橙橙,活蹦亂跳的物事捧在手裏瞧了半天,見那物事無不良狀況才松了口氣,開始擰衣袖上的水。

不是跳河啊……

咦,那不是我剛才數的那只小小鴨子嗎?當時正在水裏撲通著學游泳呢。

我往前探了探傘,“快到傘下避避,這雨下的怪大的……為了只鴨子犯得著跳河嗎,更何況鴨子又淹不死……”

橋下的人擡頭望了我一眼,捧著小鴨子酷酷的走了,老遠才飄過來一句,“多謝,不需要。”

也是,瞧他那一身水,還在乎多一點嗎?

轉眼過了一年,當我對長亭鎮從陌生到熟悉再到有種主人的自覺時,暮白的醫術也“噌噌”地往上上了好幾個臺階。

在他治好幾個重病患者後,漸漸成為人們交口稱讚的名醫。暮白行醫,不論貧賤,遇到窮人還會酌情減免醫藥費。而且他生得一表人才,性情溫和,與人為善,所以我覺得這些才是他真正受人追捧的原因。

不過,哎呀餵,追著暮白跑的女子能不能再多點?!真是不矜持!還有你,你,你們!甩什麽帕子,一股子庸脂俗粉的味道,比起前世我見過的女子抹的,差的太遠了吧!站遠點,不準沖小白師兄拋媚眼!

所以說,人太出名也不好。這不,連留香苑裏的姑娘也來請暮白前去醫治。暮小白進女人窩,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嗎,我得跟著!

第一次進妓院啊,古代的妓院麽……雕梁畫棟,古色古香,男人,女人,嗯,也就那麽回事。

大廳裏衣著清涼的舞者攀著根綢帶,正跳著“飛天”,旁邊一排伶人,人手一把樂器,絲竹之音靡靡,舞臺四周一張張酒席邊坐滿了人。

眼睛無意中掃見幾個熟人。還能是誰,長亭鎮裏有名的那幾個紈絝唄。

一個個春光滿面,喝酒調情。王員外家小公子赫然在列,別人是耍女人,他是給女人耍。

我咧了一下嘴,自己生的比女人還漂亮,何苦來哉。不過,看他那怡然自得,低頭喝酒,無可無不可的樣子,終是轉開目光跟著暮白上了樓。

那時的王書寧,無論是和長亭鎮上那群紈絝廝混一起時,還是偶然遇見他獨自一人時,總覺得少了一種“人氣”,就好像是,靈魂沒有了,行走於世的只是一具皮囊。

而眼前的王書寧,似大病一場愈發的單薄,卻奇跡般的多了一絲人氣。尤其是那雙黑如點漆的眸子,多了一分神采,更加燦如星辰。

“紫兄,可否賞光陪兄弟去茶樓坐坐啊?”話雖是問句,人卻已自來熟地扯了我的衣袖與他同行。

罷了,這天愈發的熱了,且去茶樓歇歇也好。

龍井的清香從青花瓷茶壺嘴裏裊裊而出,旁邊兩只茶碗張著兩張大白嘴。對面的王小公子,滿面糾結之色。

我看他跟演啞劇似得從喜到悲,又從悲到喜,又要從喜變為悲時,拎起茶壺自己給自己斟了碗茶。

徑自抿了一口潤潤喉,才開口道:“王公子有話盡管直說,不要糾結了。”

對面的王小公子如夢初醒般的點了點頭,拎起茶壺給我加滿茶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捧著茶碗又楞了片刻,才打開話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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