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的時間如白駒過隙仿佛眨眼間而已。

如今的靈雲山與當時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如今靈雲山壯大, 就連當年剛上山的小少年們也都能收徒，山下雖尚有跳動的宵小妖魔, 卻早已不像過去幾乎要整個靈雲山傾巢而動, 一般都是這些徒弟們去收拾。

鬼修代表弟子是趙苑苑，雖然這幾百年袁九生也收了不少弟子, 可最出類拔萃的仍是趙苑苑。

溫梧寧弟子眾多資質好的更是不少, 因此鹿任佳鹿仁義兩姐弟在裏面排不上名, 而裴覺雖然跟著溫梧寧一起修煉, 卻堅持只認藍飛兒這個師父，藍飛兒是詫異卻因為心裏對她喜歡, 便也認了, 因此她是藍飛兒唯一的一個弟子，說出去也有名有姓, 是掌門夫人代表弟子, 這可把鹿任佳鹿仁義兩姐弟給後悔死了。

而溫梧寧早在一百年前便履行承諾回到小應山下還‘債’, 對外稱是閉關。

若她心魔在這前四百年未消, 此次雖然不至於會死在小應山下, 卻也必定會掉一層皮，若她早已沒了心魔這一百多年確實也只是苦修而已, 對外稱是閉關也不算是撒謊。

至於鞠嵐, 還了藍飛兒當日讓她重塑筋骨的恩，也該功成身退了。

趙苑苑這次和其他師兄弟回山找遍了整個靈雲山就都沒找到她這壞脾氣的師父。

“你這個小沒良心，這些年究竟是誰在教你, 鞠嵐都說讓你改口叫我師父，你還追在她屁股後幹什麽？”如今也是弟子近百的袁九生只有在這他教的第一個丫頭面前這般表情生動，平時最愛裝作一副高深莫測樣子，享受弟子們的崇拜。

趙苑苑好脾氣地沖他笑，袁九生心裏憋得慌，他心裏早把這小丫頭當成他親弟子了，對自己那些弟子他都還有些藏著，唯獨這個臭丫頭，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叫了一聲師父就是一輩子的師父，怎麽能動不動就改口呢？”趙苑苑笑容嬌憨，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讓人如沐春風。

袁九生知道其實這丫頭打小就會察言觀色，嘴巴甜，待人接物也是一流的，心裏通透得很，別看她看似沒心肝一樣，其實遇事沈著冷靜深思熟慮，在同輩中也是少有的。

袁九生輕哼了聲，這丫頭正直重情義，他是很喜歡的。

“我不知道她去哪裏了，你可以去問問你藍師叔，你師父走之前好像去找過她。”他一直對這個當初恐嚇自己的女人沒什麽好感，她離開前也只是過來通知一樣地告訴了自己一聲而已。

“謝謝師叔，師叔待苑苑最好了。”趙苑苑笑瞇瞇地。

袁九生表面不屑，但是心裏每次都吃她這套，心裏那叫一個甜吶。

趙苑苑出門找到藍飛兒，遠遠看著她，模樣與五百年前並沒有兩樣，甚至還是那身黑衣，可她身上多了那種只有在長久的順遂和安逸中才會有的綿長悠然舒松氣息。

過去幾百年她早已經聽說了當年發生在這人身上的一切，除了鞠嵐和袁九生她最親最敬的就是這位姐姐，她能好她心裏自然是開心的。

雖然五百一十幾歲和五百三十幾歲幾乎沒有區別，甚至這個姐姐身形在自己跟前稍顯單薄，可對她的敬和親還是和五百年一樣。

藍飛兒正抱著一只仙鶴在捋它的頭毛，瞥了她一眼：“來了。”

趙苑苑先是笑著給她行了個禮，才親昵地坐在她身旁，看了眼她望的方向，是小應山，她知道溫師叔在那靜修，笑道：“姐姐是想溫師叔了。”

藍飛兒回頭，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守了一百年的活寡，你說呢？

不過她沒說，而是問道：“是來問關於你師父的事吧？”

趙苑苑笑容淡了些，點了點頭。

藍飛兒看了她一眼：“你師父執意要走，我勸不下，也是個倔脾氣，她一直對過去的事耿耿於懷，這些年一直忙得團團轉，現在閑下來了，她出去散散心也好，你去陪她，散心夠了，就帶她回來吧。”

關於藍飛兒所做的好事大家不會避諱，而鞠嵐所做的惡大家就諱若莫深，可趙苑苑還是知道一點點，她也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被帶到靈雲山跟著鞠嵐的那幾天，她師父的脾氣性格是挺讓人討厭的，，那時肯定也是作惡多端。

藍飛兒能夠不計前嫌實在是難得，趙苑苑替她師父道:“謝謝姐姐。”

鞠嵐走了很遠幾乎已經要離開靈雲山庇佑的疆域，但根據藍飛兒給她的提示，她三天就找到了人。

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鞠嵐回首，看向已經跟在自己身後半天的人。

“跟著我做什麽？”

趙苑苑揚起討喜的笑臉，坦然走上去：“師父走到哪，苑苑當然要跟到哪。”

鞠嵐微微皺眉，表示不悅：“我早就說過，我沒教過你什麽東西，讓你跟著袁九生。”

趙苑苑像是沒聽到一般，走到她前邊望著前方，過了此處便到了神劍山的疆域，便問道：“師父這是要去神劍山嗎？聽說神劍山山上有做劍山，若是有緣人便能取得屬於自己的劍，師父我們去試試吧。”

鞠嵐神情不耐：“你個鬼修，費那麽大功夫去取把劍做什麽？”

“師父陪苑苑去嘛。”趙苑苑回頭抱著鞠嵐的手撒嬌道。

這麽大的人撒嬌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反感，只是鞠嵐本來就心煩意亂不吃她這套，不客氣甩開她的手，盯著她厲聲道：“離我遠點，我不是你的師父，想要便自己去取！”

說罷便大步離開。

趙苑苑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鞠嵐向來脾氣差，在外人面前高傲如她還會收斂些，但是在這個徒弟面前，就從來沒有收斂二字，可她也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像這般發脾氣了。

“真是活該。”趙苑苑面無表情地道，轉身與鞠嵐背道而行。

無論是被鞠一塵利用，還是被盛白鶴欺騙，都是活該。

鞠嵐繼續向神劍山的疆域前進，她的家族其實不在靈雲山這邊，而是在神劍山與靈雲山交界處，自從師父隕落後，家族中的弟子便絕了靈雲山這邊的往來，大概是改往神劍山。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回來。

或許追本溯源是人的本能吧。

只是五百年過去，也不知家族是否已經遷居。

近鄉情怯，鞠嵐也不可免，越往前走越慢。

直到一個烈日炎炎的正午，她走到自己家族門前。

這條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火辣辣的陽光炙烤著街道上的一切，青石板上反射的白光紮得人眼珠子疼。

不知站了多久，一只手移到她眼前。

“師父，眼睛會疼。”

雖然已經不是凡人之軀不怕受傷，但還是會疼。趙苑苑扭頭看向這個連牌匾都被蟲子蛀爛的大門，感受著手心中的濕意，她不是出自這種名門望族，或許無法感同身受，但是卻也知道這種失去後盾的無力和悲傷，以及一個大家族沒落的蕭條。

“我算是什麽師父，我能教你什麽，”鞠嵐握緊手中的劍。

趙苑苑詫異地看向她，被遮住的半張臉有兩行淚順著流下。

“我教你如何被利用，被騙，被拋棄嗎！啊？！”

手下的人微微顫抖，讓前不久才罵她活該的徒弟心虛之餘又是心疼。

“師父能屈能伸而且本性沒有壞到無可救藥，教我鬼道的師叔也是師父找來的，您對我有恩。”趙苑苑幹幹道。

“哼”鞠嵐笑了起來，也不知是笑她哪一句話，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卻沒有停。

趙苑苑看著微微皺眉，內心忐忑。

“師父。”

在她猶豫要不要放下手看看她的眼裏到底在想什麽時，鞠嵐已經抓起她的手移開，淡然道：“我就是個笑話，別叫我師父了，而且你的恩情早就還了，沒有人會覺得你是忘恩負義之人，你也不用這麽覺得。”

說著她扭頭看著這個已經長大能夠獨當一面並且成為靈雲山中流砥柱的女人，誰能想到她五百年前是個只會哭供人玩樂的小老鼠。

“我們師徒情就到此吧。”

這個從來都是驕傲呵斥她的人如今眼睫上還掛著淚，臉上是淩亂的淚痕，這副看盡一切的冷淡模樣又讓人意外的覺得可憐。

鞠嵐轉身就要離開，趙苑苑一急捧著她的臉就吻了上去。

鞠嵐眼中的錯亂很快變成氣急敗壞，她推開趙苑苑擡手一巴掌，把人頭打偏自己的手也一陣陣的發麻，看著這個逆徒，她氣喘籲籲心裏一股氣想出卻找不到突破口，最後罵道：“你犯上作亂！”

趙苑苑本來也被自己著舉動嚇到了，但看鞠嵐反應比自己更大，反而平靜下來，摸著自己立刻紅腫發燙的左臉，擡頭看向鞠嵐，還是那副討喜的笑容。

“苑苑怎麽敢，只是看師父那模樣太脆弱，想安慰一下罷了。”

“有這麽安慰的嗎？！”鞠嵐大怒，覺得一巴掌還少了。

“溫師叔都是這麽安慰藍師叔的，我看著挺有用的。”

鞠嵐眼一瞪擡手又是一巴掌，罵道：“她們是什麽關系？！我們又是什麽關系？！”

趙苑苑一把抓住這只手，臉上笑得嬌憨：“不管是什麽關系，能用的方法就是好辦法，看，師父現在不就好多了嗎？變得和以前一樣，生龍活虎了。”

確實被趙苑苑這神來一筆，鞠嵐心裏的悲傷都被沖淡得幾乎沒了，但是她氣啊。

“滾！”鞠嵐抽回手，望了眼破落的大門，一時也失去了想要進去的欲望。

趙苑苑嘴裏應著卻依舊像條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撒嬌。

“師父陪苑苑去神劍山找劍吧，”

鞠嵐忍無可忍，轉身又要給她一巴掌，卻被趙苑苑眼疾手快抓住，並且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道。

“我記得藍師叔生氣時，溫師叔好像也是這樣安撫的，或許……”

鞠嵐立刻收回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頭離開。

雖然後來鞠嵐筋骨重塑，資質比以往更好，可趙苑苑就是個怪物，鬼道在她手中簡直被發揚到極限，二人的實力真要比，鞠嵐這個師父還要不如這個徒弟。

鞠嵐是真的生氣了，趙苑苑嘴巴甜，五百年的相處已經讓她順毛的話幾乎可以信手拈來，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說那些甜甜的話哄人開心，而是湊上去說了自己心裏話。

“師父是壞，”趙苑苑輕聲道。

“可是我也心疼師父，讓我陪著您吧。”

鞠嵐腳步微不可見的停了停，沒有回頭，卻也沒有否決，趙苑苑知道她是默許了，滿意地跟在她身邊。

她師父是又蠢又壞，被騙被利用，可誰讓她遇到她的時候，她先是救了自己一命然後就癱了呢，一癱癱那麽多年，每每氣極了只能躺在床上大罵，卻一動不能動，那樣子看著又好笑又可憐，那個樣子誰還會和她置氣。

她是傷害了很多人，但這些人裏從來就不包括她。

其他人可以厭惡她，而她不會。

而且她也挺喜歡這個壞脾氣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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