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合。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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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掙紮著爬起來:“不!不要!”

她撲到洛奇的身邊,抱住他舉起手槍的右臂:“不要!不要殺他!”

愛德華激動地難能自抑,也更加的害怕。他拼命地加重力度用手腕磨著身後的凸起,想要沖破最後的一絲束縛;他害怕,卻是因為想去保護那個此刻正游走在生死邊緣的人:“Reba!不要那樣做!不要求他!離他的槍口遠一點……”

“想要殺我可以!你放了她!她只是個女人,和你們的覆仇無關!我才是裏昂·溫特華斯的兒子!”愛德華拼命地喊著,唯恐那黑魆魆的槍口隨時會在遷怒中傷了她。

洛奇一聲冷哼,嘴角扯出一絲笑意:“你放心,你的命,我會拿走的。”

緊接著,一聲尖銳的槍響,伴隨著夏諾的驚叫響起在昏暗的屋內。

她想要撲向他,卻被洛奇死死地鉗制住。

愛德華一聲悶哼,他的左臂隨即有血流了出來。殷紅的傷口,汩汩而動的紅色液體,是那麽的觸目驚心。可是,他卻拼命地忍住劇痛,身後的手腕依舊慢慢地磨動著,直到他終於自由,掙脫開最後的那一絲束縛,蓄勢待發。

忽然,立在屋內的洛奇,神經質般地伸手撫上正在哭喊中的夏諾的頭發:

“噓!噓——寶貝兒!安靜下來!”

夏諾被他突然的舉動驚嚇到,她看著洛奇啜泣著,不敢再移動,縮在他的手臂中瑟瑟發抖。

“瞧,我多體貼你!寶貝兒!”他依舊做著噤聲的姿勢,然後將手中手的槍移向愛德華,瞄準,然後,又移向夏霖,再瞄準。

“我會讓你來選擇,誰先死!”洛奇輕聲道,同時把她抓在懷裏,摁住她的頭,讓她看向手槍上的準星的方向。

而此刻,準星的前方,是他的唯一的弟弟,小霖。

她驚恐不已,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湧向她的腦海,她雙手握住他抓著手槍的手:“不,不要!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求你不要殺他!求求你……求求你……”

洛奇聽了,詭異的笑了起來:“你不想我先殺你的弟弟,可以。那麽,我們就先從他開始——”

他揮開她的手,手臂轉而指向愛德華。

夏諾的心跳幾乎要停止了——

Edward……我從不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上帝安排我,同時把你和我的弟弟小霖擺在天秤的兩端,並要我做出選擇——而這選擇,好難、好難。

Edward……我的愛人,能夠在死之前了解你對我的愛,也讓你了解我對你的愛,那是多麽難得的一種幸運。

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我花了整整七年的時間,學會了安然,學會了真實的去感受和珍惜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可是,遇到你,我卻再次變得急切、再次變得貪心起來。

我多麽想抱著你的胸膛,聽你溫柔地告訴我,你愛上我的一切細節,也和你分享我所有的經歷和喜樂,一點一滴……

我多麽想為你好好地流一次眼淚或者痛哭一次,告訴你當你難過的時候,我的心也會是多麽的傷悲……

我多麽想牽著你的手臂,和你一起,就像這世間最普通的情侶一樣,穿過忙碌的人群和綠蔭下的街道,一起細數葉子間的清風和夜空的繁星……

我多麽想和你一起去看一場電影,騎一次單車,一起去野餐,然後當我們累了,我會告訴你我的感動,我的憂愁,然後靠在你的懷中,和你一起甜蜜的相擁……

我多麽想和你一起去母親最愛去的那片原野,和你一起去看飛行的蒲公英……

我都還不曾好好地牽過你的手,好好地看著你的眼睛,好好地給你我的一個擁抱,好好地吻一吻你……

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情是那樣的多,可我們的時間,又是那樣那樣的少;就在那一刻,我心生貪圖……

能夠認識你,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多麽美好而又幸福的事。只是,這時日太短暫,而上帝先生又太過仔細小氣……

我都還不曾來得及說一句愛你……

當槍響過後,她的鮮血模糊了他的雙眼——

她撲到自己的身前,伸手緊緊地抓住自己身前的衣襟——

轉瞬之間,她就這樣倒在自己的胸口,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襟,然後用盡全力擡起頭,想要看著他。她的眼角,還有未幹的淚。

他的嗓子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呼喊。

洛奇意外地看到,愛德華掙脫開已經斷裂的繩索,用那雙被石塊磨得血肉斑駁的手臂緊緊地抱住她下墜的身體。

“Edward……”她喃喃道。

有血從她的嘴角、胸前流了出來,她張張嘴,想要說話。紅的觸目驚心的血流了下來,浸透了他的衣服。

她的一滴眼淚從臉上滑落,無聲地滴在了他的胸口。

“不!Reba! Reba!”他覺得,眼前天旋地轉,仿佛意識中的一切,都已開始轟然倒塌——

“姐!”夏霖痛苦的一聲哭喊。

“Edward……”她的聲音此時,虛弱的就像一陣隨時會飄走的輕煙。

“我……”她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襟,用上僅存的氣力,她說道:“我……”

她最終還是沒能說出那句話,她緊緊抓住他衣襟的手,也漸漸沒了力氣。

她的身體緩緩地從他懷中滑落,仿佛一朵隨風飄散雕零的蒲公英,馬上就要消散到他就要看不到的地方……而他,卻是那麽的無能為力,甚至根本無法去挽留。

那一刻,他難過得快要死掉,他想要發瘋,他真的忽然也想那樣死去,和她一起,離開這世界……

“Reba……Reba……”他和她一起跌落在冰涼的地邊上,緊緊地抱住她,忘記了此刻洛奇的槍還在對著他。他痛苦地低聲呼喚她的名字,他祈求上帝,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是隨即,伴隨著一聲利器刺入身體的聲音,洛奇的匕首,便刺進了他的後心。一陣略帶麻痹感的鉆心的疼痛,立刻從那裏,四散開來。

而憤恨的洛奇並不滿足,他再次舉起槍,對準愛德華的右肩,又開了一槍。

他的身體,隨著子彈晃動了一下,鮮血就很快從肩頭流了出來。他的血和她的,流在了一處。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陣陣的發黑。

他看到焦急的洛奇走近,用槍尾打暈了身旁的夏霖,然後抱起了倒在血泊中的夏諾,轉身就要離去。

“看著那個小的。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還沒有人找到這裏,殺了他,然後你們就從這裏撤離。”洛奇狠狠地道。

……

“Reba……”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他的頭漸漸垂了下去,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喊。

去年的入冬時分,就在那一天,他在肯尼迪機場的貴賓室裏第一次到她。後來的日子裏,那幅如同定了格的畫面,曾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境裏……

那時的她再次悄然離去。

那時的他時常患得患失。

那時的他想,假如失去了這些鮮活的記憶,他是不是只是一具活動著的行屍走肉而已……

就在那一天,那個東方女孩,背對著他,跪立著伏身在沙發的靠背上,對著身後的落地窗玻璃。她戴著白色針織絨線軟帽,帽檐斜斜地壓住一邊的鬢角,烏黑的頭發就那麽隨意的散在肩上。

她往玻璃上呵著氣,用她纖細的手指在玻璃上寫著東西。

她寫著:Hold On, Pain Ends. (要堅持住,痛苦終究會過去的。)

然後她回頭,看著他璨然一笑:“你好!你就是來接我的愛德華先生麽?”

哦,Reba。

假如我們不曾相遇,假如,我不曾像現在這般愛你——

淩晨一點四十七分。

在這個神思混亂,仿徨無措的時刻,站在黑浪滾滾、波濤冰涼的礁石上,面對著深沈洶湧的大海和冰冷的海風,端木,感到前所未有過的迷失。

他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選擇。分不清錯與對,這種分裂的傷痛,讓他感到他內心深處的自我,正在漸漸地消退。

他無法破除她的執念,更無法去理解那個人的。

原來從始至終,那個人都活在無邊無際的欲望裏;而他因著他的欲望,從始至終都活在深深的罪孽裏。

可是,此時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去選……

一直到那通十萬火急的電話打來,要他趕往長老會醫院。

這無疑是一個令人清醒的電話,至少它成功地將端木拉回了現實。沒有遲疑,因為他最珍視的朋友朋友、兄弟此刻正命懸一線、危在旦夕。如同從一場噩夢中驚醒,他強壓下淩亂的思緒,火速開車前往醫院。

當他趕到的時候,愛德華已經被送入緊急手術室,沒有看到愛德華是如何受的傷,可是站在手術室外,他卻看到了被匆匆忙忙的護士帶出來、密封好在袋中、交給警察的血衣。

在那個神秘人將渾身是血的愛德華送進醫院的時候,大廳內無疑引發了不小的騷動。醫院第一時間聯系了警方,可是混亂之中,那個送愛德華來的神秘人卻不見了蹤影。

“他傷的非常嚴重,後胸被刺,刀口很深,幾乎要穿透身體;左臂上臂和右肩下七公分處都有槍傷。目前我們也無法確定,是否能將他救活。”此時此刻,那名飛快地對警察說出這些的女護士,將口罩戴回,轉身又進了手術室。

端木無力地靠在了身後的墻壁上。他覺得他的胸腔如同受到鈍錘的重擊一般,一下又一下。沈重的負罪感,讓他幾乎就要支持不下去。

踉蹌地扶住一旁的長椅扶手,他木然地坐在上面,用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臉。

這也許,是一場對他們三兄弟最沈痛、最艱辛的一場考驗;他現在幾乎要對自己失去了信心,因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撐得過去。

拿著血衣的警察看到不遠處這個人的神色,走過來詢問他是否是愛德華的朋友,詢問了他許多問題,並告訴他必要時將需要他協助調查。可是他一直神情恍惚,木然地回答了那些問題,直到警察們離開。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他的折磨和煎熬。

兩個小時過去。

四個小時過去。

八個小時過去。

在漫無止境的等待將他折磨得快要絕望的時刻,手術室的燈滅了。

大門緊閉,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走了出來。

端木沖上去:“醫生,他怎麽樣?”

醫生看著他:“他傷的很重。我們已經取出了他身體裏的子彈,對他的傷口進行了縫合處理,但是情況並不樂觀。你是他的什麽人?他有家人在這兒麽?告訴他的家人,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端木聽了,神思迷亂,臉色木然如死灰,醫生們又說了一句什麽他沒有聽見,然後他們離了他徑自去了。

他在醫院,一直枯坐到天色大白,繼而到日上中天。完全忘記了公司,也忘記了其他所有的情形。

手術後的愛德華已然昏迷不醒,被送入了重癥監護室。

站在厚厚的玻璃窗外,看著裏面的那張毫無生氣的面孔,端木心如刀割。

他這一生中最重視的兩個兄弟,此刻,一個正掙紮在黑暗的深淵,一個正瀕臨死亡的邊緣。而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太陽早已正午,投下金色的光束,照在他的腳邊。

將近一點的時候,前來探視的醫生經過,看到玻璃窗外他的神情,搖了搖頭。

重癥監護室有嚴格的探訪時間限制,端木無法進去。他看著醫生走進去調閱著各種設備所記錄下的對那位病人身體機能的多種監測信息。三十分鐘後他們走了出來,端木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那位醫生卻率先開了口:“手術後如果三天之內他可以醒來,就算是度過了危險期。但是目前看起來,他的情況並不理想。”

“如果病人一直以來有什麽未完成的心願,幫他完成吧。”

如同一道判決書,端木白頓時沒有了再開口詢問的勇氣。

看著室內的昏迷中的愛德華,他終於想到了那個愛德華最有可能未了的心願。他轉身,離開了醫院。

他瘋狂地撥打Lan曾經聯系他的那個號碼,但是Lan卻如同突然從這世界上蒸發了一般,再也聯系不上。

他想請葉嵐幫助尋找夏諾的下落,他知道愛德華如果醒來,一定會十分迫切地想要見到她。

可是,葉嵐卻再也不曾露面。

終於,在他用盡各種方法想要查找葉嵐的下落、卻始終都無計可施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他的未婚妻,夏晴依。

他風馳電掣地回了家,急切之下大步走進那棟房子。

夏晴依也在,只是情緒低落。

端木再也顧不得許多,他告訴她愛德華此刻正處在生死邊緣的消息,然後進一步逼問她夏諾的下落。

在他的逼問下,她終於松了口,可是她的答案,卻令他震驚到無以覆加。

“你說什麽——你把夏諾賣了?你居然……把她賣了?!”

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端木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前所未有過地向她大吼:“她可是你的親妹妹!就算是她只和你留著一半相同的血,她也是你的親妹妹!”

夏晴依的臉上掛著死寂。毫無情緒的起伏,她看著他低笑一聲,隨即淡淡地道:“我還讓他們殺了她的弟弟,夏霖。”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九樂章(下) 雲端的微笑

God is humorous, but cruel.

老天好幽默,卻又好殘忍。

蘇家明回來了。

在蘇張心蘭回來後的第五天夜裏,一夥身份詭異、行事低調的人驅車將神容憔悴,目光幽深的蘇家明,送回了萊士頓莊園。

多日未見到孫兒的蘇張心蘭,在親眼見到神容消瘦的蘇家明,在張管家的攙扶下一步步走進大廳的時候,連日來的憂心忡忡終於在瞬間消散。

“家明,孫兒——”雖然一直都知道家明的處境很安全,但是當蘇張心蘭披著衣服緩步走下樓梯的時候,神情滿是急切,眼眶也泛了紅。這次的風波,害得她幾乎差一點就失去了唯一的孫兒,縱使對外再冷定自若,可是心頭的苦痛擔憂,只有她自己知道。

蘇家明看著奶奶,面上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他揮手謝了張管家的攙扶,自己快步走到奶奶跟前,伸出雙手,將自己在這世上最親的人抱在懷裏:“奶奶。孫兒讓您擔心了。”

一句淡淡的問慰,讓久經商場的蘇張心蘭頓時流下了一行熱淚:“好。好。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接著,顧不上寒暄,蘇張心蘭立即帶著孫兒上樓休息,又叫張管家請來莊園的私人醫生金先生為蘇家明檢查身體。

那夥神秘的人士在將蘇家明安全送回莊園後就離開了,蘇張心蘭甚至都沒來得及答謝他們或者詢問他們一些更具體些的情形。

這次蘇家明雖然沒受什麽皮肉傷,但是元氣損耗不小,而且身體極度疲憊。金醫生建議蘇家明修養一段時間,可是在聽到他的建議後,蘇家明卻果決地堅持,他明天就要返回公司。

蘇張心蘭雖然十分心疼自己的孫兒,但是見到他這次十分堅持,便不再阻攔。但是出於安全考慮,她連夜安排張管家調來十幾名保鏢,日夜輪值跟隨,以便於照顧蘇家明的安全。

醫生吩咐完離去之後,看著靠在床上的孫兒,蘇張心蘭總算是心中的大石落地。可是此刻孫兒的臉色,卻令她心中積郁再起。

“奶奶,Reba她……”蘇家明欲言又止,神色抑郁。

“怎麽?難道Reba她……”蘇張心蘭聲音都微略發顫起來。

“奶奶,對不起,都是孫兒的錯,是孫兒沒有照顧好她……”蘇家明眼眶一紅,差點就要落下淚來。“那些人送我回來的時候,他們的主人命他們帶消息給我,夏諾她……”

“Reba……”蘇張心蘭驚得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口。

眼前陣陣暈眩,蘇張心蘭心口傳來一陣陣的絞痛和不適:“Reba,我的小心肝,可憐的孩子……是奶奶沒有照顧好你……”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令蘇張心蘭大受打擊,幾乎就要支持不住,身體都要站不穩。

“奶奶……不該把你帶到這裏來的——如果奶奶當初沒有讓你留在這裏,或許,你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都是奶奶不好——”蘇張心蘭心中大慟,熱淚滾落。

張管家此刻站在她的身旁,聽到這個消息,也是十分震驚和悲痛,可是哀傷之餘,他依舊伸出手去,扶住身旁的女主人。

蘇張心蘭太太有多麽的疼愛自己的孫兒,就有多麽熱切地希望夏諾能夠和自己的孫兒蘇家明走到一起。這一點,由始至終,張管家都是眼看著的。正是因為女主人Helen太喜歡夏諾了,甚至是在夏諾家中遭逢變故之後,Helen也還是把她當作自己親生的孫女一般看待,親自派人將她帶到美國來到自己身邊。在陪同女主人外出旅行、療養雙腿的這段日子,女主人聊得最多的,最最掛在心上的,都是夏諾;甚至聊起夏諾的時候,比聊起自己的孫兒還多。

那個孩子熱心、善良、率真,最要緊的是她體貼身邊的人,總能照顧到別人的情緒,給人留下溫馨。在住進萊士頓莊園的那段日子裏,她對蘇張心蘭的照顧備至和關懷,遠遠超出任何一位曾出現在這棟建築裏的其他年輕姑娘。對於什麽都不缺少的女主人來說,一份真誠的心意要比什麽都難能可貴。可是誰又會想到,這麽年輕的一個生命,竟會發生這樣的事……

蘇家明的心情此刻更是覆雜難解。而事實上,他必須要收拾好所有的憂傷,開始迎接接下來的一切挑戰。

在幫助Helen奶奶平覆下心情,安頓她休息之後,蘇家明離開床榻回到自己的書房後,就立刻著手聯系端木。此時的他全身空虛乏力,幾乎是一擊就會倒下,可是,他必須要苦撐下去。

因為,他快要沒有時間了。

可是,令他倍覺奇怪的是,這次,端木的手機,竟然沒有任何回應。

在淩晨三點的時刻,侍者為他送來了一封信。

信是端木寫的。

十分簡短,卻帶來了不止一個令他備感震驚和哀痛的消息。

端木走了。帶著他所有的痛苦和掙紮,矛盾和歉疚。因為他已無法再留下繼續面對。

蘇家明將那封信狠狠地揉在手心。

關掉書桌前的臺燈,他安靜地坐在黑暗裏,無聲地流著淚。

他流淚,為他那已經離世多年的父母,為他的奶奶Helen,為他自己,也為了端木,愛德華,夏諾。

如果可以,這會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流淚。

淩晨五點,蘇家明走回了自己的書房,躺到了自己的那張多日未見的大床上。

蘇家明感到前所未有過的孤獨、壓力和疲憊,可是這樣的時刻,他竟然失眠了。

天亮了。

在這個美麗的清晨,太陽漸漸升起,金色的光芒撒遍紐約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

萊士頓國際的所有職員都欣喜地發現,董事長的孫子,他們的代理總執行長蘇家明,在眾人的跟從和隨護中,氣場分明,再次精神奕奕地走入專用電梯。

西裝筆挺,目光熠熠,迷人的笑容,發型整齊有致,英姿依舊。在眾人看來,他們的這位年輕有為的老板,“大病”之後,似乎除了比之前“清減”了一些外,並沒什麽不同。可是誰又能想到,就是眼前的這個人,在二十四個小時前,還曾是一副失魂落魄、潦倒之至的模樣?

這有時,只是上天和人們開的一個玩笑。人們只會給他人看到自己想被人看到的一面,卻又總會被自己看到的他人的一些表象所“欺騙”。所以,這樣的“我們”,究竟是誰先隱瞞?又究竟是誰先欺騙?

人生路,註定了是孤獨的隅隅前行。又或許,誰先隱瞞,誰又先“欺騙”,已經根本不重要了。

端木已經連續多日沒有出現在公司了。

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幾位各懷心思的副執行長,又看看那個本屬於端木的空空的位置,在親口宣布,撤去端木白副執行長並下達了新的任命決定時,蘇家明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情緒。

其他三位副執行長雖感到大為意外,卻都沒有主動去詢問,但是他們也有揣測,這背後的種種可能。

失去了端木這位最得力的助手,蘇家明除了親歷親為別無他選。他要立刻開始對赫爾森國際展開行動,而且絕對不會手軟。

面對眼下的局面,端木在與另外三位副執行長進行了嚴密的商議之後,大家一致同意了蘇家明的那個大膽冒險的構想,而且同意全力協助。

三天後。

利用中午的空檔,蘇家明趕到醫院,去看望依然昏迷不醒的愛德華。他很忙,可是他必須要來。

穿著無菌衣,蘇家明站在愛德華的病榻旁,看著這個昔日總是陪著自己笑、樂、愁、苦的兄弟,心中滿溢著說不盡的悲傷。

“Edward……警方並沒有找到Reba的下落,可是也並沒有找到她的屍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或許,Reba她並沒有就這麽離開我們,也並沒有永遠的離開你……”

蘇家明強自壓抑著自己心中的傷痛,他一次又一次想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可是在這樣的時刻,他忽然意識到,他很累,只是想多說那麽幾句話。說完了,他就可以繼續戰鬥。

“Edward……你知道的,我從來都不肯相信什麽緣分。可是,你、我、端木,還有夏諾,我們就這樣認識了彼此,然後互相陪伴著彼此,走過這樣或長或短一段,也許真的是,命中註定。”

“你知道麽?原來二十多年前,我的父母在車禍中身亡,並不是一場意外……那只不過是,端木的父親,連同黑手黨甘比諾家族的公牛沙米,所精心安排的一場騙局。”

床上的人依舊安靜地閉上眼睛,就好象他從來都沒有受過傷,只是在安靜地閉著眼睛聽著身邊的人所說的話而已。

“還有……你那麽痛恨你的父親,你認為那個人自私殘忍,冷酷無情,你認為他是這社會的敗類和渣滓,你把他當作可有可無的存在……而恰恰就在八年前,你的父親他為幫會成功地肅清叛徒沙米,甚至為了幫會意氣,殺人,擔罪入獄。你知道麽,Edward……那個死在你父親手上的家族叛徒,正是那個制造了二十多年前的那起車禍,害死我的爸爸媽媽的公牛沙米。”

說到這兒,蘇家明聲音帶著哽咽,臉上卻擠出來一絲笑容:“老天好幽默,卻又好殘忍。”

十分安靜的病房裏,只剩下氧氣罩處傳來的平穩的呼吸聲。

蘇家明看著始終都沈默的愛德華,笑著道:“還有……Edward,端木他,走了。”

他不是不想挽留,只是想給端木一點空間,讓他隨心而去的空間。否則,他怎麽配做端木的兄弟。

“他說,他無法再繼續留下……現在,我只能一個人孤軍奮戰了。Edward。達令。你就打算就這麽躺著,不起來幫我麽?”

“我有好久……”蘇家明忽然很想再次流淚,可是卻拼命忍住,又輕笑出聲:“我都有好久,沒有叫過你達令了。你這家夥。好像,自從你和Reba走在一起之後,我都沒有再這樣叫過了。Edward……你這個最重色輕友、最沒義氣的,還不快點起來,我還等著你起來幫我呢。”

床上的人依舊是那麽安靜地躺著。

蘇家明吐了一口氣,最後握了握愛德華的手。“Edward,我會替你找到Reba的。一定會的。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哪怕找遍天涯海角。”

說完,蘇家明轉身,走出了病房。

兩周後。

蘇家明走出萊士頓國際,就被潮水般湧來的記者團團圍住。身邊的助手和保鏢奮力幫助他從人群中突破出一條通道,記者們的追問聲不絕於耳:

“蘇家明先生,請問您這次萊士頓國際正式起訴赫爾森國際的最終目地是為了什麽?是想要彰顯自身實力還是想要接機打垮赫爾森國際,壯大萊士頓帝國?”

“蘇家明先生,有知情者聲稱您即將花費大手筆收購赫爾森國際,但是卻存在資金困難?這個情況是否屬實?”

“蘇家明先生,萊士頓國際當前所正在運行的工程項目存在諸多問題,導致貴公司的股票走勢已經連日下滑,對此您有什麽要和股民解釋的麽?”

“蘇家明先生……請您回答——”

閃光燈此起彼伏,戴著墨鏡的蘇家明始終都一言不發,一路艱難地走近自己的座駕,在隨行人員的掩護下上了車。

車輛緩緩啟動。看著車窗外的洶湧人群,蘇家明忽然有一種今是昨非的錯覺。

直到手機鈴聲響起,那個終於肯與他正面交鋒的人的聲音響起在電話那頭:

“想不到,你下手還挺快。”

蘇家明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道:“已經付出了那麽多的代價,人總該要學的聰明些的。”頓了頓,又道:

“我今天,是最後一次叫你一聲伯父。你知道,我為什麽明明可以幹脆些,一舉至你於死地,卻還是要花那麽大的力氣去收購赫爾森國際麽?”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笑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輕巧地嘲諷:“好大的口氣。我怕你沒有那麽大的胃口,也吃不下去赫爾森。”

蘇家明也淡淡地道:“那就敬請拭目以待。我已經摔夠了跟頭吃夠了虧,也不會再給你機會了。”說完,他掛上了電話。

接下來的四個星期,所有人都避無可避地被拖入了波譎湧詭的深淵。

那是一段,彌漫著看不見的硝煙的日子。收購戰一旦打響,就再也回不了頭。商場上的拼死搏殺往往要比人們所想象得更加殘忍、血腥和赤裸裸。

蘇家明不是沒有想過要覆仇,而且事實上,他已經在做了。可是,為了端木,他又無法做到將一切都打得粉碎。公司內部。董事會。洪水猛獸一般的媒體和記者。不能對外表露出一絲一毫,藏得太深太深的那般投鼠忌器的心情,仿佛一絲看不見的細線,每每極輕易的就牽動他的所有舉措,每一步,每一環,每一秒。

這是一次豪賭,他在冒險。

他安靜地等待著,觀察著,凝望著,分析著,想要抓取任何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他知道機會從來都是只會留給那些有所準備的人,所以他變得愈發的冷靜、成熟。他出手越來越精準、快速,只要發動就要會打中要害,絕不給對方喘息的餘地。

而終於,他做到了。

當他帶著自己的人手,安之若素地走進赫爾森國際的行政大樓,走進正已經亂作一團的赫爾森董事會會議現場的時候,他的心頭,從未有過的平靜。

身邊的人為他打開了會議室的大門,屋內原本正爭論得面紅耳赤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了,看向這個突然闖入、正袖手立在門口處的俊朗男子。

一些尚未搞清狀況的人這時開始議論紛紛,有人很不客氣地問了一句:“你是什麽人?沒看到這裏正在開會麽?退出去。”

蘇家明先是環顧四周,沈默了片刻,對現場的面孔進行了全面的初步確認。緊接著,帶著從容不迫的逼人氣勢,他緩步走到了會議桌的最前端。那裏,正坐著他多年不見的好伯父,端木磊。

屋子裏的騷動這時慢慢地安靜下來,因為眾人發現,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似乎身份特殊而神秘,而且是有備而來。

此刻的端木磊,帶著金絲眼鏡,不無鎮定地閉目坐在座椅上。花白的短發襯托著他那張飽經滄桑、略帶皺紋的面孔。很難想象,這樣的一位面容慈和的老人,竟然就是那位多年來在幕後暗中翻雲覆雨的黑衣人。

端木磊身邊的一位女秘書護主心切,這時走上前來伸手阻擋住蘇家明等人的去路:“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想要對我們董事長做什麽?”

蘇家明停下腳步,然後擡起右手對身後的人打了一個響指,同時又擡起自己的右手,看向自己的腕表,

“現在是3點50分。”他安然地報著時,可是他眼底的深沈和寒意卻令在場的人聞之心驚肉跳。

“大概就在30分鐘之前,萊士頓國際已經成功地拿下了赫爾森國際百分之五十三的股份,成為赫爾森國際最大的股東。我想你們一定都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在場的人俱是大驚失色,除了那幾個曾經已經被暗中收買過的股東早就借勢預料到這一結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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