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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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漸青在一切都塵埃落定過後回憶起這時發生的事情,經常會有種十分虛幻的感覺。

記憶像是隔了一層紗,材質是透明卻不通徹的廉價塑膠,磨砂的觀感,於是讓一切都變得似乎虛假了起來。

他總忍不住想,那是不是都是假的。

像是俯視著在觀看與自己毫不相關人的悲歡喜樂,記憶裏方遇安總是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旁,一步也不敢離開。

連上廁所時,對方都要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馬桶邊去。周漸青想,如果不是怕會觸動他敏感的神經,對方可能更想手把手地扶著他尿出來。

他看起來似乎很痛苦,蒼白著臉色,總是滿眼痛苦地凝視他,然後一點、一點地滾出淚來。

周漸青感到不解。他為對方假模假式的悲傷而感到生理性的厭惡。

看到記憶中對方懦弱地哭泣,甚至會忍不住發出感慨,方遇安的演技可真好。

他覺得很累,好像一下子什麽事都沒有意義了。

可每當夜晚降臨,被方遇安以親密無間的方式摟進懷裏時,他還是會忍不住產生深深的恨意。

生平頭一次,周漸青產生了報覆他人的想法。

心裏面好像有一個聲音在焦急地勸他,說你這是遷怒,爺爺的死跟方遇安並沒有關系,甚至,爺爺能多活這兩年,還要感謝人家。

周漸青抱著膝蓋,在心裏掙紮。

他感到異常的痛苦,因為無能為力、無法挽回而造成的痛苦,他在腦子裏像瘋子一樣把自己碰到遍體鱗傷,一遍遍重覆,說我就是遷怒。

總要有人為他的痛苦付出代價不是嗎?

他甚至開始極端地把這一切都怪罪在了方遇安身上。覺得對方簡直就是災星,把他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

如果沒有遇到他,他就再也不用糾結這些操蛋的命運。

想著想著他又猛地搖頭,自怨自艾起來。悲哀地想著,如果他沒有這樣一幅畸形的身體,方遇安也來不會強奸他,也不會因此迷戀上這具下賤的軀殼,他也就不會懷上肚子裏這個可怖的孽種了。

一切的一切明明都是他自己的錯,他怎麽還能想要去怪罪別人呢?

他開始難過地落淚,為自己的醜惡嘴臉感到抱歉。

在這樣兩極的想法中不知道渾渾噩噩地糾結了多久,等他再次恢覆清醒時,窗外的天氣已經變成白色了。

冬天來了。

肚皮高高聳起,一副隨時都要瓜熟蒂落的模樣。

別墅裏暖氣打的很高,與室外的寒冷形成強烈的反差,讓相隔的玻璃都泛起了霧氣。

方遇安蹲在他的腿邊,手裏拿著幼稚的玩具,俯身把腦袋貼在了他的肚皮上,去聽孩子的動靜。

不知聽到了什麽,猛地擡起頭,笑得傻裏傻氣,激動的很,一個勁喊他:“小周!寶寶動了!寶寶動了!”

周漸青冷眼旁觀,看著方遇安隔著他的肚皮和裏面那個孽種上演的現場版父子情深,只覺得像個荒誕的笑劇。

到了預產期的前一個星期,陸夏微帶人把他送進了早就打點妥善的醫院。

生產的那天早上,前一秒他還在味同嚼蠟地喝著補湯,下一秒,腿間便流出了黏膩的液體。

他感到小腹產生了墜墜的疼痛,但因為產生疼痛的次數過多,對此便已經趨於麻木了。

茫然地低頭摸了一把大腿內側,拿出來,一手的透明液體。

和方遇安大眼瞪小眼地對視起來,方遇安顯然也呆住了。還是例行檢查的護士見狀,連忙尖叫著跑去喊了醫生。

在一片兵荒馬亂的混亂中,方遇安似乎大呼小叫著被強制拉出了病房。他的眼前照亮了一盞盞刺目的白燈,再然後,

——他的意識便陷入黑暗的混沌中了。

周漸青在生產完的一個月後離開的醫院。

出院的那天下起了茫茫的大雪,紛紛揚揚,從天上灑下,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銀白。後來聽陸夏微提起,那是十年來下得最大的一場雪。

他生下來了一個有些瘦弱的男嬰。

雖然瘦弱,但他卻是健康的,遺傳自他另一個父親的健康。沒有他這樣畸形的身體,讓周漸青知道後,既有些慶幸,又感到一絲絲微妙的妒忌。

而方遇安,自從孩子出生後,他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說起話來變得溫柔的不得了,輕聲輕語的。還會動作熟練地給嬰兒餵奶,一照顧就是一整天,也不會感到不耐煩,細心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周漸青只仔細地凝視過那個孩子一次。

他有一副得天獨厚的臉蛋,卷翹的睫毛,又大又圓的眼睛,還有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的酒窩,是個異常可愛的孩子。皮膚很白,被照顧得胖乎乎的。

頭上的胎毛有些自然卷,方遇安捋著他的小卷毛,便給他起了個小名,叫蛋卷。

周漸青不喜歡這個孩子,理所應當的。

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起源強奸的產物。

更極端一點,他甚至還有些醜惡地恨著對方。恨他的健康,恨他生來便享有的財富、疼愛乃至一切。

可方遇安卻總喜歡抱著蛋卷來找他,奢望他能偶爾發點善心,抱抱這個他眼裏萬分可愛可憐的孩子。

蛋卷也似乎天生便對他富有極高的好感,總在方遇安舉著他遞向周漸青面前時,笑著伸出肉乎乎的藕節胳膊。

周漸青卻在此刻感到極度的不耐煩,他冰冷地註視著眼前的這對父子,“拿開。”這樣對方遇安說。

於是方遇安前一刻還在微笑的臉龐便凝固住了。

眼眶一瞬間紅了起來,他訕訕地收回了舉起蛋卷的手,抱在懷裏,刻意擺弄著嬰兒的小衣服分散註意,聲音努力維持平靜:“啊,啊,”他楞楞地應了兩聲,“……那好吧。”

而蛋卷,他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還在咧著小嘴,一個勁地扭頭,想要去找周漸青的身影。

照顧孩子是一件十分辛苦的工作。

方遇安不願意讓保姆在別墅過夜,他有些過度的敏感,總覺得領域受到侵犯,會讓他的“小周”受到傷害。

於是每當半夜裏蛋卷睡醒開始放聲哭泣時,他都不得不狼狽地爬起來,去廚房給對方沖奶喝。

周漸青什麽都不管,畢竟他是連擁抱都不肯給予那個孩子的。而且因為被要求坐月子的緣故,他甚至連臥室都不曾離開。

方遇安即使在周漸青這樣明顯仇恨他和孩子的狀態下,依舊還在極力維持著自己勉強的自欺欺人,不願相信周漸青不喜歡他的這個事實。

他在竭力保持一種虛假的平衡,所以即使現實再明顯不過地擺在了他的眼前,他還是要裝做瞎子看不見。

老實說,他對孩子並沒有太深的感情,之所以這樣周到一絲不茍地照顧對方,是覺得在這樣的照顧中,可以勉強汲取到一絲名為周漸青的養分。

瞧啊,這個孩子可是他和小周親生的孩子!只是他們倆、再沒有旁人的。

他病態地覺得這個孩子的存在便是小周喜歡他的“證明”。他擁有了這個“證明”,便可以抵擋承受一切。

沒有人可以拆散他們。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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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像小時候那樣,哭一聲,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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