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去來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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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洋洋灑灑一整天,妙齡站在屋檐下看了好長時間的雪,直到穆一涵站在院外向她招手,她才回過神來。穆一涵拎著食盒,和一個酒壺。妙齡看見便笑了。這是送行的酒。

昨晚她已經和穆一涵說好了,明天就離開。雲風揚親自過來給她診脈,也點頭同意了。只是沒人知道,她曾偷偷見過雲風揚,問清了自己的身體狀況,早已經和雲風揚說好了。她也知道段儻每隔一段時間會在晚上過來給她診脈,似乎是想確定她的身體狀況,段儻人稱神醫,想騙過他十分不容易,如果沒有雲風揚她自己根本做不到,好在她在山莊養了這一個多月,又有雲風揚的幫忙,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了,現在已經是“健康”了。

她沒有叫段儻,穆一涵似乎也沒有叫他。這樣也好,他們本該陌路,從今以後,便是真正的各自天涯了。

兩人都沒說話,進了屋子,穆一涵先將食盒裏的飯菜拿出來,一個個掀開蓋子,還冒著熱氣,酒壺裏的酒也是溫的,妙齡坐在那裏看著穆一涵緩慢的動作,也明白此刻他的心情恐怕並不好。

“二哥,謝謝你這段時間的招待,我先敬你一杯。”穆一涵坐下後,妙齡率先端起酒杯,認真的看著穆一涵說道。

穆一涵一笑,他的笑總是讓人溫暖的,眼睛彎彎的像個小孩子似的,其實穆一涵原本就是一張娃娃臉,笑起來的時候還隱約有個小酒窩。

放下酒杯,穆一涵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段時間裏,他和妙齡單獨相處的次數比以往都多,也是這段時間裏才真正認識到妙齡這個人,可是這個妙齡卻和受傷之前的她完全不同了,她喜歡讀書,偶爾會看一整天的話本,也有的時候會發一整天的呆,自從能下床,她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憂愁表現在臉上,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她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沈穩又安靜,笑起來的模樣都和從前不同。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可是那眼睛裏偶爾會流露出一股滄桑,一股憂郁,那種滄桑和憂郁他很熟悉。這些年來在段儻身上經常會看見這樣的目光,他以為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目光,可是這樣的目光出現在妙齡的眼中的時候,他卻有一股深深的無奈。他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段儻是怎樣漸漸變成如今這個模樣的,也許多年以後的妙齡也會和現在的段儻一樣。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預見,這讓他覺得悲哀。

“你還會叫我二哥,我很高興。但是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我不是一定要認下你這個‘弟弟’,也許你會有不同的人生。”

妙齡一楞,穆一涵第一次說這樣的話。是她的受傷讓他們集體愧疚了吧,可是她不需要他們的愧疚,如果要失去腹中胎兒換來他們的愧疚,那她寧願他們恨她。

“二哥不必如此。我心裏反而感謝老天能讓我遇見你們,遇見你們才讓我明白了許多事,雖然如今的結果並不如人所願,但你們給過我別人不曾給過的溫暖和快樂。認識你們之前,我只有孔二哥一個好朋友,雖然在京城裏認識了不少人,但真正真心待我的人並不多。我從小在宮外長大,周圍都是一群把我當成主子的人,他們敬我愛我,卻並不親近我。我有兄弟姐妹,但我們一年只能見個一兩次,更談不上什麽感情深厚了。遇見你們,我才知道,原來也會有人為我拼命,也會有人包容我的任性,寬恕我的無知……遇見了你們,我遇見了這輩子都沒看見過的風景……”

妙齡說到這裏,便停下來,端起酒杯再次看著穆一涵。

“二哥,我走以後,希望你們都能輕松愉快的活著。我知道你們現在也不可能忘記我,但我希望多年以後你們想起我的時候,沒有愧疚,也沒有愛恨。”

穆一涵知道這一番話不僅僅是對他說的,主要是對段儻說的。她這麽冰雪聰明,肯定知道他會把她的情況說給段儻聽。也幸好他沒有告訴段儻,不知道他聽到了這番話會作何感想。總之不管作何感想都不會好受就是了。

等到妙齡已經迷迷糊糊的睜不開眼睛的時候,穆一涵站起來,對著她微笑。

這一晚上妙齡的話特別多,盡管她努力想要表現的平靜和自然,但是言語中那股離愁還是被她帶了出來,有時候說的話,讓人覺得難過又有些恐懼,好像他們不是生離而是死別一樣。

妙齡搖晃著要站起來,嘴裏不知道嘟囔著什麽,穆一涵伸手去扶,被她阻止,她搖搖頭。努力想要爬起來,卻一下子跌回到座位上。穆一涵無奈的搖搖頭,正要叫人過來服侍妙齡休息,就聽見開門聲,還未回頭,就知道來人是誰。

段儻沒說話,上前走到妙齡身側,小心的伸手將她抱離座位,直接向室內走去。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關系,穆一涵似乎看見段儻鬢角處有幾絲白發,他默默的退出去,關了房門。果然沒多久就聽見段儻開門吩咐人準備熱水,之後又回到屋內。

這是妙齡在山莊的最後一晚,是段儻能靠近她的最後一晚了。

妙齡迷迷糊糊的任由段儻幫她脫衣服,擦臉洗腳擦身體,她雖然喝了不少酒,但是並沒有吐,可見今晚穆一涵的選的酒很用心。幫妙齡換好衣服讓她躺好之後,段儻也脫了衣服上了床,但是他並沒有躺下,而是將妙齡扶起來盤腿做好,自己則坐在她身後開始運功。

直到外面天色漸白,段儻才收回手,緩緩運氣,睜開眼睛望著已經栽倒在他懷裏的妙齡。寵溺的用嘴角聞了聞她的頭頂,抱著她放在床上躺好,又幫她蓋好被子,才從床上下來,腳下不穩,搖晃了兩下才站好。低頭在妙齡唇上印下一吻。好久,才從那溫軟的唇上離開,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沒有誰看見他虛浮的腳步,也沒誰註意他一夜間多增的華發。

妙齡一醒來便覺得神清氣爽,之前身體沈重,如今走到哪裏都覺得輕輕地,似乎比受傷之前還更好,她試著在院子裏舞了幾下劍法,雖然還是沒多久就氣喘籲籲,但是她沒有心跳加速到呼吸困難,她甚至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真的好了起來。不管怎樣,有一個好身體總比變成一個病秧子要強的多。

一個人吃早飯,和平日裏沒有任何不同,可是心裏卻覺得那裏都不一樣。吃過早飯,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才發現,能帶走的東西,幾乎沒有,原本來的時候帶的東西便不多,一個荷包若幹藥丸,藥丸早已不在,荷包也已經不在了,這裏的東西,都不屬於她,甚至她身上的這一身男裝都是穆一涵幫她準備的。

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想到“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個詞,她真是什麽都沒帶來也沒什麽都不用帶走了。希望她走後,就像一陣風,從此徹底消失在這裏人的記憶中。

穆一涵和晚秋親自送她下山,三人一路無話,穆一涵比以往安靜了許多,晚秋也是。妙齡以為他們是在難過,開始還會說幾句什麽,後來便覺得說什麽都很尷尬。

下山的路不短,也並不好走,如果不是穆一涵和晚秋帶路她自己肯定是無法下山的。走到山腳下,她回頭向山上望去,依稀能看見山莊建築的一角。原來這段時間裏她住的地方是這樣的,望著山中很久,妙齡回頭對著穆一涵和晚秋笑笑。

“我走了,你們都保重。”說完便頭也不回的上了之前為她準備的馬車上。動作利落瀟灑,回頭笑著對穆一涵和穆晚秋揮揮手。

車夫沒動,看著穆一涵,穆一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終究什麽都沒說,對著車夫點點頭。

“路上小心,好好保護楊公子。”穆一涵吩咐一聲,車夫點頭稱是。

山下的路比起山上好一些,但因為大雪的緣故,馬車走的很慢,穆一涵直到看見那紅色的馬車變成一個小紅點,最後消失不見,才轉身牽著穆晚秋的手向山上走去。

“哥,為什麽不把大哥的事情告訴她呢?至少,讓她知道……”

“知道什麽?知道大哥為了她,把自己二十年的功力都給了他,還是知道大哥現在已經昏迷不醒,形同廢人?”

“可是……她就這麽走了,大哥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呢。”晚秋聲音有些哽咽,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你覺得她回去後就一生順遂,萬事如意了嗎?你想想大哥為什麽要這麽做,你真的以為師父他老人家說的是實話?怎麽可能開始的時候斷言她最多還有三年的陽壽,半個月後就說她的身體能夠恢覆正常呢?大哥的醫術雖然是師父教的,但是要想瞞過他,卻是不能。我猜,她的身體狀況恐怕是並不樂觀吧。晚秋,別覺得她是個壞人,她並不比我們任何一個人輕松。”

“我沒覺得她輕松,只是覺得有些事她應該知道。”

“大哥做這些並不是要讓她知道,讓她感激,他只是想讓自己放心一些而已。他們的事,我們幫不上忙的。”

穆一涵又回頭看了眼馬車消失的方向,歐陽妙齡,希望你能長命百歲,不辜負大哥對你的一番情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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