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重逢

關燈
大雪節氣過後就是十一月了,正是小學開學的日子。卿鳳已經和當朝博士袁賢打好招呼,並親自帶卿勻去拜訪袁博士的大弟子葉儉,葉儉年紀輕輕,學問卻不小,連治學嚴謹的袁賢都讚不絕口:“此子假以時日必在吾之上。”葉儉現在擔任的正是小學的教書先生,大部分和卿勻同齡的世家子弟都是他的學生。

葉儉模樣周正,為人低調,一身樸素的深色儒服,打扮看上去與平民百姓沒什麽差別,但他神色微斂,音平聲正,談吐不凡,周身的氣質清淡凜然,隱隱有不怒自威的感覺,即使淹沒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區分出來。他與卿鳳寒暄時,態度不卑不亢又禮數周全,卿鳳內心暗喜,深感自己沒有找錯人,也隱約明白袁博士那話裏話外的自得從何而來了。

葉儉看向卿勻,問了他幾個簡單的問題,小學的教學是從經典的四書五經開始教,雖然叫做啟蒙,但並不是逐字逐句的將含義解釋清楚,讀書講究百遍而意自現,達官貴人家的孩子從小就在自家請先生教書識字,到了十二、三歲再進小學讀書,小學的先生會自動略過最開始識字的部分直接講解經典,這也間接地將那些父母目不識丁又沒錢啟蒙的平民兒童排除在外了。

卿勻借卿昀的身體醒來不過半月,雖然卿鳳也請了教書先生在家裏給他啟蒙,但時間緊迫,能學的東西不多。好在前世有昭元先生教導,漢字認得不少,勉勉強強能達到入小學的最低水平。

葉儉對卿勻的表現還算滿意,當下便收了束脩,等行完入學禮後卿勻就能正式入學了。

入學禮是在一個明媚的冬日舉行的,同齡的幾個大臣和貴族的孩子聚在學堂門前,其中便有丞相的兒子——被卿勻揍過一頓的孩子王,以及他率領的幾個小弟。半個月前還像皮猴兒一般打鬧嬉戲的富家子弟們,今天穿戴的格外正式,人模狗樣,丞相的兒子看見卿勻過來,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不過他癟著嘴一聲也沒吭。

時間到了,葉儉出來給每一個孩子正衣冠,凈手,孩子們行拜師禮,把帶來的肉幹紅棗之類的禮物交給老師,就算是正式成為小學生了,孩子們跟隨葉儉進入學堂,門口停滿了等待接送的牛車和家仆。

葉儉給每個學生安排好座位,孩子王剛好坐在卿勻旁邊。卿勻剛才聽到他拜師時說自己叫鄭巡,也是十二歲。

三年的小學時光轉瞬即逝,鄭巡自從上了學堂就變乖不少,本來卿勻已經做好和他長期鬥爭的心理準備了,誰知竟平平安安,日常對話也以討論課業為主,十五歲的少年到了抽條的年紀,卿勻個頭躥得比柳氏還要高,而本來就高壯的鄭巡長得更快,身量幾乎接近成年人了。最近卿勻發現鄭巡總是把頭扭向這邊,不知在看什麽。當他看過去的時候鄭巡又轉回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讓卿勻不得不時時提防,生怕他又在琢磨什麽壞招。

近來大司農卿鳳事務繁忙,卿勻也從父親那裏多多少少聽到點風聲。匈奴人安分了幾年又按捺不住,邊境的幾個縣城被騷擾的苦不堪言上書到朝廷請求支援。大漢上次擊敗匈奴後自己也元氣大傷,現在忙著休生養息,短期內大破匈奴是不可能的。可是又不能放任百姓受苦,皇上決定再次和匈奴議和。朝廷分主戰派和主和派,雙方吵得不可開交,主戰派以武將為主,發誓定要一雪前恥;主和派以文官為主,深知國內民生雕敝,負擔不起一場大仗,建議以和親拖延時間。武將們罵文官誤國,文臣們罵武官短視,誰也不讓誰,皇上被吵得頭痛,罷朝三天。最後還是皇上拍板決定要和親,只是鞮上大單於得寸進尺,指名要皇室公主,還是皇上最寵愛的安華公主。

安華公主和親那天,皇上下詔大赦天下為公主祈福,文武百官皆夾道迎送公主,大單於鞮上親自前來迎娶,十六歲的安華公主就這樣嫁給了年齡比自己父皇還大的鞮上單於。不過這次漢匈的談判也規定了匈奴要將左賢王獨子送到漢朝做質子,所以隨鞮上單於一同前來的還有屠耆律,這也就是為什麽三天後的上元節燈會,卿勻偶遇屠耆律一行人的原因了。

上元節燈會,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慶典,平日養在深閨的夫人小姐這天也能盡情的出游玩耍。卿勻和母親帶著家仆早早在酒樓訂了位子,卿鳳先去參加同僚的酒會,之後會來跟他們匯合。漢朝通常是禁聚眾飲酒的,只有特殊的日子才放開禁酒令,比如上元節,不僅可以聚眾飲酒,朝廷還會給每家分配美酒,即使窮人家這天也能盡情享受。

不單如此,大漢朝廷對肉食管控也很嚴,因為現在是休生養息的階段,為了不給老百姓增加負擔,達官貴人家的肉食都有嚴格的配給,若是被查到某家的飯桌上有大魚大肉,這家主人輕則削爵重則入獄,卿家也不例外,日常只能吃些肉湯,只有上元這天,方能敞開肚皮吃肉。

卿勻的生活習慣已然跟前世有了很大不同,唯一讓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在匈奴頓頓能吃到肉這一點了,不過匈奴人對於烹調並不精通,肉食不是熏制就是曬幹,滋味跟漢人沒得比,想到這兒也就釋然了。

酒樓的位置很好,卿勻和母親坐在第三層,剛好可以看到遠處城樓的燈火,長安的大小街道也都掛滿了燈籠,一些手藝人推著滿車的花燈沿街叫賣,嘴裏說著吉利話,人們這時候也願意花點小錢討個彩頭,這天幾乎所有做生意的都能賺個盆滿缽滿,連乞丐都能發一小筆橫財,到處彌漫著的喜悅氣氛籠罩了這一座東方的不夜城。

屠耆律和他帶來的護衛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面,習慣了地廣人稀的遼闊草原,霎時間被長安的人聲鼎沸迷了眼。年輕的匈奴人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燈火,比草原上的星辰還要多,他們之中唯一會說漢話的屠耆律請求朝廷允許他們出去游覽一番,不但獲得了批準,還賞了他們一筆零花錢以示大漢胸襟。

和他一同出行的還有三個護衛,分別是若鏑和其他兩個王族的子弟。若鏑自從在三年前那場對東胡鮮卑的大戰中嶄露頭角後,不僅得到了大單於的賞識,也獲得了多數匈奴的認同,繼承了右賢王的王位。這一次他作為屠耆律的護衛來到長安,也是為了完成大單於交給他的任務,別看雙方目前暫時立下了和平的盟約,鞮上單於的野心可不止於此,他要的是漢朝這片廣闊的土地和眾多的人民,把漢朝的一切都納入囊中才算完成他的偉業。

若鏑對此並無意見,作為匈奴的子民,他深知草原的脆弱,匈奴人口繼續擴大一定會破壞賴以生存的草原生態,匈奴必須要把漢朝這座取之不盡的糧倉牢牢握在手中,才能解決匈奴的後顧之憂。屠耆律是下一任匈奴單於的人選,他自然也知道鞮上單於的計劃,但他不讚成單於對漢朝的征服。自小便受昭元先生影響的屠耆律是個地地道道的親漢派,他認為漢朝文明要比匈奴先進的多,匈奴應該主動學習漢朝的制度和技術,甚至文字。鞮上單於不喜他的態度,把他派到漢朝做質子,想要架空他的權利,由此教他認清自己的身份。若鏑實際是來監視他的。

屠耆律領到錢後分給了其他三人,匈奴人不用錢,但他們搶掠漢人的時候見過漢朝的錢幣,現在把一包沈甸甸的錢袋揣在懷裏,對諸人來說都是很新奇的感覺。若鏑走在屠耆律身邊,他不懂漢語,看著周圍叫賣的人不知所雲,一旁屠耆律侃侃而談的樣子使他有些窩火。走在後面的兩個王族子弟倒是沒心沒肺很快就適應了,比劃著手勢跟商家交易,不一會兒就抱了滿懷。有閑心者如屠耆律,還買下只花燈點亮了拎在手上。

四人走走停停,一邊欣賞花燈一邊欣賞漢人美女,好不愜意。待他們意識到快要走完一條街後,沿街的商鋪已經基本買了個遍,三人的荷包都輕了許多,只有若鏑什麽都沒買,仍然沈甸甸的墜在一旁。街盡頭是一家生意紅火的酒樓,酒樓臨河,可以第一眼看到從宮裏流出的河燈,宮裏的河燈流出後,百姓們就能自由放燈了,有錢人們都喜歡聚在這家酒樓看河燈,長河中有各式河燈搖曳,佐以美酒,空中圓月,與知已朋友笑談暢飲,人生沒有比這更樂的事了。

若鏑不知道這裏有美景,他只是腹中饑餓,想找地方填飽肚子而已。屠耆律他們還要去河邊放燈,若鏑沒什麽興趣,於是幾人就約定好放完燈來這家酒樓找他。小二殷勤的前來招呼,看到若鏑的臉後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這位客官,本店散座已經滿員了,不如您去別家看看?”

“……”若鏑聽不懂,他神色不變的比劃了一個吃飯的動作,然後拿出一袋錢遞給小二。

小二伺候了這麽多位客人,自然是有些眼力見兒的,他見對方沈默不語又出手闊綽,心裏便默認是位大人物,領著若鏑去了三層貴客的雅間。

若鏑跟著小二落座,機案上擺著酒樓贈送的精致小食,旁邊還有兩根細竹棍,若鏑知道這是筷子,但並不會使用。他想叫小二拿勺子來,於是不停用匈奴語說勺子,邊說邊做手勢,聲音有些高,驚到了鄰間的人。卿勻在陪母親聊天,柳氏今天盛裝打扮,格外美艷,卿勻用新學的格律做了賦獻給母親,正笑著接受母親的誇讚,突然被隔壁的匈奴語勾走了神。向母親請示後,卿勻走入了隔間。他先是低著頭向裏面的人行禮,然後起身對傻在一旁的店家小二翻譯客人的話。

回身看到那坐著的人時,他驚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小天使收藏好開心!

感謝所有點進來看文的小天使們,第一次寫文有諸多不足,還請多多指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