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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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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太醫的醫術很高。我在問他那張方子的事兒的時候,他便將一張已經重新改好的方子遞給我,有些歉意地道:“本來此事兒不該娘娘這樣的貴體前去,無奈此時四處人心惶惶,若是瘟疫蔓延到宮裏,也不能沒人守著,是以不得不勞煩娘娘。”

他從前曾經在我被皇宮折磨的死去活來的時候出手幫了我。對於這點,我對他一直心懷感激。

我笑笑,說:“藺大人不必太自責了。本宮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是讓我在宮裏待著什麽事兒都不做,像個閑人似的,那可是要了本宮的命呢。”

“娘娘可要小心些。娘娘是沒經過瘟疫的人,極易傳染。若是萬不得已,請務必自保要緊。”他這些日子沒見,也是憔悴不少。我微笑著點點頭,心中卻是默想,皇宮可真是個折磨人的地方。

小蝶的臉忽然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不免又細細打量了藺太醫一番,見他的確是玉樹臨風,況且醫術也是數一數二的。便裝作不經意地提上一句:“小蝶本宮是不能帶在身邊的。她在宮裏無依無靠的,還望藺大人多多照拂。”

他的神色微微一僵,有些蒼白地笑了笑:“娘娘放心吧。”

我點點頭,讓雲芝去冷宮裏打點包袱。自己則就地坐下,仔細看著那張嶄新的藥方。

只見上面寫著“羌活,獨活,前胡,柴胡,川芎,枳殼,桔梗,白茯苓,人參各等分,甘草減半。上咀,每服五錢,水盞半,姜三片,煎一盞,溫服。或為細末,沸湯點服。可醫四時瘟疫。”

我其實心中已有隱憂,畢竟寧州不過是小城,且瘟疫擴散極快,受染人數又極多。只怕並沒有充足的時間和藥材。

可眼下卻也著實沒有別的法子。無論成敗,只能硬著頭皮去試一試了。

我收下那張藥方,又問了藺太醫一些看護理療的法子,雲芝便匆匆跨進了門。

我很少見到雲芝這樣冷靜的丫頭有這樣狂喜的時候,她的眉目間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悅,雙頰緋紅,連發髻也跑得松散了,手中拎著的包裹顯得格外笨重。

她幾乎是在用盡力氣尖叫:“娘娘,您看誰來了?”

其實不用看,就憑她的這幅模樣,我也多多少少能猜到幾分。

我含笑看著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走了進來:“陸錚。”

的確是陸錚,他瘦的太厲害,憔悴的太厲害,以至於我都不敢辨認。唯獨那雙眼睛,黑亮銳利,同他往常一模一樣。

縱然我已猜到是他,可我卻始終有些詫異:“皇上為何將你放出來了?”

我承認,其實我心裏是“咯噔”一下,就像是他的出現,在宣布我能為蕭子吟做的最後一件事,也終究只能以這樣不太圓滿的結局草草收場。

他只是搖搖頭,說:“娘娘知道皇上的性子,絕不容忍背叛。”他的目光有些飄忽,顯得很疲憊:“或許皇上只是覺得,寧州那樣的地方,任誰都不能全身而退吧。”

我心裏一沈,的確,就憑寧州如今的狀況,難怪朝中無人自請去寧州治理瘟疫。沒人會把自己寶貴的性命搭在這上面。我倒不必擔心,只是雲芝和陸錚。他們本該有更好的未來,更好的前程。已經為了我這個將死之人賠上了前程,難道還要再斷了他們倆的幸福?

“你們留在這裏。”我沈默片刻,斬釘截鐵地說:“本宮自己一個人去。”

陸錚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忽然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娘娘是以為,將我們兩人留在此處便能保護好我們?娘娘,我早就說了吧。皇上的性子是不能容忍背叛者的。就算我留下來了,不過是換個死法罷了。”

我沈思片刻,卻終於發現了這件事兒的端倪。我苦笑,蕭子吟,你終於還是下不了手親自處死這樣一個背叛者吧。你將他名義上發配寧州,實際上卻是私自給了他一個活下去的機會。若是他當真醫好了寧州的瘟疫,功過相抵,他可以活命。若是他沒有治好,自己只怕也死在了寧州,而不是你的手上。

這樣,會讓你的良心好過一點。

是麽?

我心裏一時不知道是喜是悲,喜的,自然是他還能用這樣別扭的方式暗自放陸錚一條性命。可悲的,卻更是他尚且還有心軟一面的性子。

蕭子吟,和氏一脈的事兒,你都忘了麽?

“娘娘,走吧。”雲芝看著我變幻莫測的神色,大略也猜到我如今心裏一團亂麻,便道:“寧州與徽州相鄰,若是走晚了,只怕路上又生事端。”

她乍然提起徽州,卻讓我的思緒又飄忽起來。

徽州。

看來,我又要和那個人相見了啊。

寧州距京城也有十數日路程。我們縱有腳程最快的馬,可我的確擔心寧州藥材稀缺,而又因鄰接徽州,是以不會有人在此時冒著天大的風險前來送藥。於是便從宮裏帶了幾箱要用的藥材。馬車在這樣的負重下足足跑了十日才到。

可到了那兒我才知道,事情遠遠比我想的要更嚴重。

寧州城門戶緊閉,守衛森嚴。陸錚去問了守門的侍衛,方才知道這原是皇上在百忙之中無奈之下想的法子。若是不能治理,最起碼要防止它向外擴散。

我微笑道:“我們是皇上派來的。特來此處以治理瘟疫。還請放行。”

那守衛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我自知如今面色極差,而且隨行人員不過只有幾個自願跟來的醫女和藥童,不被人相信也是自然。

雲芝的脾氣也長了不少,見他猶豫,便沒個好氣地道:“難道這個時候還有人到你們這兒來送死不成?還不快快放我們進去。”

那守衛被她這麽一個呼喝,從迷茫的神色裏醒轉回來,連連應聲著招呼眾人一起將門推開了。

那兩扇陳舊的,紅漆斑駁的大門被徐徐推開,饒是我自認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面,仍是不免為眼前的場景一驚。

本該攤販遍布的道路兩旁此時已是空空蕩蕩。不,說空空蕩蕩未免有些牽強,只是那裏已經不再有攤位,取而代之的,是縱橫交錯的屍體。

是的,屍體。

那些屍體面目青黑,幾乎都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攤在地上,顯然死前受了極大的痛苦。

有些面如菜色的百姓伏在地上的屍體上,或痛哭失聲,或只是靜默。而還有極少的人在一旁默默地照顧著還沒有死去的人。

我忍不住捂住嘴,好讓自己不要驚呼出聲。

“娘娘,您還好麽?”雲芝上前一步扶住我,有些憂慮地道:“此地實在不宜久留啊。”

我拂開她的手,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塊絹帕系在自己臉上掩住口鼻,囑咐道:“你們學我的模樣,雖不能保證一定不被感染,但至少能避開一陣。”

雲芝和陸錚以及剩下的眾人都應了,有絹帕的,用絹帕掩住口鼻。沒有絹帕的,便從衣服上撕下一塊來系在頭上。

我雖然命不久矣,卻也不能在這會兒倒下。

這是我為了他打下的江山,至少,在我走前,我希望它是完好的,平安的。

見眾人都做了準備,我讓那些藥童抗好藥箱,定定地看著城中的一片傾頹殘破,將耳邊充斥著的悲泣哀鳴聞若未聞,沈聲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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