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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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疏棱彎折的屏風架,能看到殿前依次站著薛濤、韋莊和三四位年輕的世家臣子,還有幾位年邁的前朝老臣,此刻卻攏袖旁觀薛濤等人的進言。

“此事……”劉顯若有所思,有所保留,看了眼那些老臣的臉色,“容後再議”。

薛濤等人相視一瞬,便也點頭應是,說起了晏良此次帶來的和談結果。雖說結果是好的,但先斬後奏,擅自調動三萬糧草,未免有逾矩之嫌。

韋莊拱手回道:“事出緊急,隆冬牛羊死了一大片,怎麽過冬都是問題,人命關天的大事,難道要逼到狗急跳墻的地步嗎?”

眾人不語,那些老臣也明白情勢的作用,不過這總得有人來說,一代之新朝,君王的權威此刻是最不容有絲毫疏忽的。

可是他們的陛下顯然沒有關註這個,笑了笑,一句“韋學士言之有理”就輕飄飄揭了過去。

“無事便退了吧。”劉顯接過小黃門呈上來的一沓折子,仔細翻了翻,對著底下說道。

“是。”眾人拱手回退。

韋莊見薛濤恍若未聞,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便有些疑惑,壓低了聲音:“你做什麽!”

“恭敬伯。”簡明扼要。

韋莊明白了,此事確實拖不得,點了點頭,囑咐:“辛淵和我說陛下主意不明……”

薛濤皺眉好像沒有聽到,韋莊有些急了,“要不我也留下?”

“不用。”

劉顯批示完手裏的一沓折子後擡頭,就見薛濤一臉沈思地站在下首,不禁笑道:“你何時這麽拘謹了,你可是我王府舊人,新朝砥柱。”

薛濤誠懇回道:“陛下看重。”

劉顯不在意,“說吧,什麽事?”

底下的人擡手一撩袍角,慎重跪下,將早就打好的腹稿全數脫出:“回稟陛下,恭敬侯本就是李氏餘孽,新朝根基在劉不在李,但一些老臣卻不這麽看。”

劉顯沈了臉色,卻沒有開口制止。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而薛濤這種人,一路跟著他走到這裏,甚至比之於他這個陛下,是更不願意這皇座下有絲毫的威脅。

見劉顯沒有制止,薛濤頓了頓,繼續說道:“民心向背,不過爾爾。實際上都是世家的勢力,現如今,陛下重晏氏,辛氏,韋氏和我薛家,但臨漪、秣陵和商襄三家卻是李朝的耿耿忠心,長門城下,陳兵五萬,臣服於陛下不過一時權宜。”

看不清劉顯的神色,殿外起了風,有落葉簌簌作響。

“恭敬侯不死,權宜就只能一時!”

尖銳的碎裂聲自屏風後猝然傳來。

薛濤猛地回頭,有深藍官服一角匆匆掠過。劉顯沒有回頭,看上去不是太過在意,但已經起身離開了禦座,留下一句“你退下吧”就走向屏風。

薛濤有些納悶,看向一直侍立一旁的辛淵,後者並不看他,只是搖了搖頭。

目前看來,這件事,所有人說了都不算。

他們的陛下也是。

青花纏枝素瓶摔了個粉碎。

不知是因為摔了東西心慌,還是因為別的什麽,晏良蹲下身,伸手要撿起地上的碎瓷片,手卻止不住顫抖著,瓷片露出白色的厚重釉底,邊緣卻尖銳如刀鋒。

“做什麽!”耳邊一下炸開劉顯急躁的聲音,下一刻,身子整個地騰空,落入劉顯懷裏。“辛淵!”

“是。”

“打掃幹凈了。”

“是。”

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沿,仔細掰開晏良攥緊的雙手,看看有沒有受傷。

面前的這個人……晏良舔了舔嘴唇,看著面前劉顯戴著的帝王冠冕,至高無上,慢吞吞開口:“薛濤說,恭敬伯……”

劉顯擡頭,似乎也料到了,耐心地等著。

“你……怎麽想?”說完,晏良便轉過了頭,望著北面打開的窗戶,雲層漸深,日光時隱時現,投射在窗棱上,留下淺淺的一片濃影,斑斑駁駁。

“薛濤言之有理。”

能感覺到握在手心裏的手有些冰涼,劉顯剛要握緊,便被掙脫了開去,晏良回頭,眼裏有著劉顯看不懂的情緒,“你也覺得他一個十歲的孩子會威脅到你劉家的皇位?”

劉顯皺眉,耐心解釋:“不是,良兒,他姓李,是前朝義帝,這種身份……不是我容不下他,你也知道,眼下新舊兩派所有的矛頭都在這裏。兩年了,舊派一直無所作為,表面上看戰戰兢兢,朝堂上謹慎萬分,其實都等著我何時帶回那五萬兵馬。”

晏良也知道,但是——“他沒懂事就即了位,十年來,他何時真正做過一個皇帝?頌陽一手操縱,謝行只手遮天,到頭來,竟要一個傀儡孩子送命?!”

晏良喘不過氣,直直地望向劉顯,眼裏有指責。

劉顯面色不是很好,給人順了順背,“昨天沒有休息好,要不要再睡會?”

晏良依舊緊盯著他,一言不發。

劉顯起身,晏良也跟著擡頭,輕聲說道:“你知道,恒陽對我有知遇之恩,後來也是謝行害了他,如果有恩怨,那都是李恭留下的,到了我們這就該全部了結了,何苦……”晏良哽聲,“何苦再留給下一代”。

劉顯沈默,兩個人互相望著,各自給各自出了一個難題。

轉身,“這不是恩怨。”劉顯背對著晏良說道:“你心知肚明,這從來就不是什麽恩怨。你不過只是惦記著幾十年前那一場淺薄的知遇——”

“淺薄?不過只是?”晏良的聲音啞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劉顯的後背。朝服背面是巍峨的高山日月,當帝王者,拱日月星辰,倚泰山北鬥,是至尊人極。

至尊……

所以呢。

劉顯回頭,晏良失魂落魄的神色讓他瞬間手足無措,“良兒,是我說錯話了”。

晏良突然一聲輕笑,起身,走到劉顯身前,“陛下”,劉顯臉色一下就變了,晏良當沒看到,“恭敬伯——”

“你叫我什麽。”劉顯直接打斷,眸色深重,隱約有怒氣。

“陛下。”晏良絲毫沒有退讓,只是聲音尖銳了許多。

“你再說一遍。晏良,你不要後悔。一個恭敬伯而已,如果因為這件事讓你我之間有了嫌隙,我不介意現在就殺了他。”

劉顯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吩咐,“辛淵”。

“是。”辛淵低頭站在門邊,等著劉顯下旨。

“劉顯!”晏良突然之間像不認識面前這個人了一樣,厲聲:“你——怎麽能這麽殘忍!”

劉顯依舊望著面前歇斯底裏的晏良,殘忍?他殘忍?

劉顯閉眼,“辛淵”。

“劉顯,你不能……你——”

“鴆酒。”

“是。”

辛淵領命而去。

晏良呆了。

這不是他認識的劉顯。

劉顯緩慢轉身,一步步走向完全懵怔在原地的晏良。眼裏一如既往地只有這個人,這個,他上窮碧落下黃泉,百轉千回的人。

殘忍?

劉顯離得極近,卻並不抱晏良,貼在晏良冰涼的耳邊,“殘忍?”一聲嗤笑,劉顯看著晏良眼裏的淚,毫不留情:“你知道什麽叫殘忍嗎?嗯?”

“我親手扒開亂葬崗,找到你的屍骨。這才是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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