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陽光之下, 初見的魔力消失之後, 萊茵看清楚了更多的細節。

這是一個落難的魔鬼。

他躺在水中, 右手腕空蕩蕩的，失去了本該存在於此的手掌，可以與夜晚相媲美的深邃眼睛裏盛滿疲憊與血絲, 白皙的皮膚上同時出現裂紋，那些裂紋縱橫交錯，如同雕像上令人惋惜的傷口。

還有他的嘴唇。

鋒利的尖牙在他嘴唇之中若隱若現, 這尖牙昭告世人他真正的身份。

萊茵倒抽了一口冷氣：“你是……吸血鬼！陽光為什麽沒有將你殺死？”

席歌想起了自己曾和萊茵相處的一幕幕。

還有他們的一次次對話。

他微笑起來, 盡管頗為克制，笑容之中依舊充滿著深淺魅惑：“是血族, 沒有吸血鬼會叫自己為吸血鬼。陽光並不能將血族殺死，那只是給血族帶來一點壓制與暈眩……對了, 血族也不會變成蝙蝠。雖然我很想變一變試試。”

萊茵迷惘地看著水中的人。

陽光之下的吸血鬼正用緩慢的腔調說著一些遠在他世界之外的事情。

理智告訴他遠離這個危險的魔鬼。

可是好奇裹住了他的腳步。

昨天是萊茵17年生命以來經歷過的最糟糕的一天。

他在教會神聖騎士的選拔之中輸給了對手，曾經的同伴變成了神聖軍團的正式成員, 而他因為服用教會命令禁止的藥物，將面臨被逐出神聖軍團的懲罰。

兄長嘲笑他的無用。

父母厭倦他的失敗。

他過去所有優秀的成績在這一場失敗面前，全部化為烏有。

可是因服用藥物導致這場失敗……並非真正的失敗。

這是一場陰謀！

有人在他的杯子中下了禁藥, 他們還將這份藥物藏在他的行李之中。

騎士長與神官以懷疑的眼神註視著他, 冷冷將調查結果宣布。

他激烈申辯，將這起陰謀告訴長官，但並沒有用處。

沒有人相信他。

消息在一天之內長了翅膀傳遍神聖軍團與這座城市。

軍團中的同伴全以異樣的表情面對著他。

他從神聖軍團回到家中。

兄長嘲笑他：“你過去的成績都是作弊來的嗎？”

父母厭倦說：“你讓我們丟盡了臉。”

那一刻，他仿佛被世界放棄了。

孤獨的恐懼只有孤獨者自己才能體會。

早晨重覆的爭吵讓他被溺水的絕望籠罩著。

如果有人需要我……

需要我的時候還願意相信我……

哪怕是魔鬼，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席歌伸出的那只手對此時的萊茵具有致命的吸引。

他僅僅在原地徘徊一刻, 就向前走去。

他朝前走了兩步，溪流沒過他的腳面，水的冰涼滲透鹿皮靴子，叫他一個激靈。

可對方畢竟是魔鬼。

萊茵心中又生猶豫。

但這一次，伸出手的席歌已經能夠碰觸到人。

他猛地握住萊茵的手，將人一帶，帶入懷中！

“啊！”

席歌動作太快，萊茵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跌在對方的懷中。

溪水濺得老高，透明的水珠吸了光，散出彩虹的色彩。

趕在萊茵掙紮之前，席歌已經先一步放開了他的手。

他放開對方的手，將臂一展，環住對方的脖頸。

兩人上下交疊。

席歌用手指擦去萊茵臉頰上的水珠，再將散落此處的頭發梳理，它們細致地別到耳後。然後，他在萊茵耳邊慢條斯理問：“我的寶貝，你看起來不太好，有人欺負你了嗎？”

萊茵擡起了臉。

惡魔總能看透人心，惡魔的每一句話都是包裹著蜜糖的劇毒。

將一切傾訴的欲望在他心中發酵增長，可事情在他嘴邊來回晃悠之後，真正沖出他喉嚨的，是最初的那一句話：

“你要我怎麽幫助你？”

“哦……”

席歌說，他發出了一聲無意義的音節。

而後，他的手指落在了萊茵的脖頸上。

空氣忽然變得危險，危險之中纏繞暧昧。

冰涼的手指在溫熱的脖頸中上下移動，每到一處地方，就激起那片皮膚本能的戰栗顫抖。

充足的熱量，奔湧的血液，鮮活的生命，統統呈現在席歌的手指底下。

自從鉆石心臟停止以後，席歌發現自己對於鮮血的渴求成倍增加。

鉆石心臟讓我變得更像人類……或者可以這樣說，鉆石心臟讓我變成了人類。

他腦中掠過了這樣一個模糊的念頭。

念頭很快消失。

他無法抵抗萊茵的誘惑。

他將嘴唇湊到萊茵的脖頸，鋒利的牙齒正抵在對方的皮膚上。

這一動作使懷中的人劇烈顫抖了一下。

席歌喃喃道：“你已經過來了，你無法後悔……你也不會後悔。”

因為未來的我們，都從未後悔。

他克制著自己將人親吻的欲望。

萊茵現在還只有十七歲，我應該正直一些，做一個正直的父輩。

席歌一口咬了萊茵！

尖牙刺入皮膚，好像被蚊蟲輕輕一蟄，並沒有太多疼痛的感覺。

這和我所想象的劇痛並不一樣。萊茵有些驚奇。

驚奇之中，萊茵又有了新的感覺。

他感覺到有什麽冰涼的液體從身下人的尖牙之中註入了自己的脖頸。

那是什麽？

萊茵迷惘地想。

很快，那點冰涼的液體在他身體裏頭發生異樣的變化。

冰涼液體流淌過處，一點灼熱突然滋生開來，熱量的種子落入了他的血液之中，叢叢烈焰就似找到了燃燒的溫床，於瞬時在他身體內部棲息生長！

火焰只是最初一步。

火焰燒灼之後，他的神智像發燒一樣感覺到輕微的迷糊，他的身體陷入同樣的酥軟之中。

異樣的感覺開始於萊茵體內滋生。

血液在他體內奔流。

血液流淌之時，他感覺自己正被充滿，血肉骨頭，全都發出承受不住的呻吟；可血液流淌之後，他又感覺到了濃濃的空虛，他的身體再度發出呻吟，那是期待更多的呼喊。

他不知不覺抱緊了席歌，他的雙手環住對方的腰，他將面孔藏在對方的脖頸，他從未體會過這樣瘋狂的感覺，沒有人教會他這些，他依循本能，在對方身體之中輕輕挨蹭。

每一寸肌膚的相碰都飽含神妙，他在對方懷裏體會前所未有的快樂。

這些快樂使他猶如在大海之中沖浪，每一次隨浪上下無窮無盡的刺激，又讓他輕飄飄地飛了起來，好像一路飛向高高在上的天堂！

抵達天堂的那一瞬間，他緊繃的身軀終於到了極點，他發洩出來。

席歌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強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放開了被自己吸去身體絕大部分血液的萊茵。

隨著他的松手，抱住他的人立刻滑倒在溪水之中，他蜷縮著身體，面孔及半邊身子都浸沒在溪水之中，剩下露在水面上的另半邊臉則被銀發覆蓋，席歌只能看見散亂頭發之下的重重紅暈。

我還沒有餵萊茵血，萊茵怎麽已經一副發燒了的模樣？

是血液流失太多的關系嗎？

席歌有點擔心，伸手把萊茵從水中拉起來。

萊茵重新俯到席歌的懷中。

他的身體一直在顫抖。

這顫抖已經分不清楚是快感之後的餘韻還是失血過多的生理特征。

他的視野一陣陣發黑，頻繁出現的黑塊之間，萊茵有點看不清楚身前人的面孔。

我……我要死了嗎？

萊茵遲緩地想。

死亡的感覺並不可怕……死亡的感覺原來……原來這樣快樂……我從未體會過的快樂……

可，可是……

我不想死，我還想要……

席歌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將流血的手腕湊到萊茵嘴邊，他對萊茵說：“喝下去，喝下去之後，你就完成了轉化……”

緋紅依舊殘留在萊茵的臉頰。

萊茵似乎陷入了一種昏沈的狀態，他對於湊到自己嘴邊的鮮血完全沒有反應。

席歌看了一眼對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他一低頭，吸了一大口血，然後吻住萊茵，將其哺餵。

萊茵半被迫地喝下了兩口鮮血。

兩口之後，他似乎蘇醒過來了，又似乎陷入了更加暈眩之中。

但求生的本能終於被激發。

他的雙臂再一次充滿力量，他用力抱住席歌，追逐著更多，更多的生命，更多的快樂，更多的墮落——無盡的墮落！

陽光依舊。

森林的深處，人類的喘息與低喘自響起之後，就不曾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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