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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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蕭軻沒有去漠北之前,除了必要的出診,他月丞幾乎已經成了蕭家的私醫了。月丞蹙了眉,丹鳳眼沈沈的。

所以是去了一次漠北,就把自己的身體搞成這個樣子了麽?月丞難抑地捶了一下床沿。

他早說就蕭軻的這個身體,不用說勞心勞神了,就是舟車勞頓也有他受的。可是又能如何呢?漠北是他蕭家人一生都向往的地方,有血肉有壯志,有使命有擔當。

他攔不住。

月丞浸濕了帕子為蕭軻拭面,蕭軻的臉愈發棱角分明,是瘦出來的。月丞五歲從醫,見疑難雜癥無數,各種缺胳膊缺腿的來找他,他都一臉默然。

這世上的苦痛太多了,醫者不需要那麽多的同情心。

可是蕭軻是不一樣的。月丞還記得姜衡期拿數本殘本的醫書和奇藥來求他,高高在上的皇子,在他面前甚至拂袖跪下。

月丞便對這個叫蕭軻的上了心。

恍惚就是數年過去了,錦瑟無可解,月丞在蕭軻身上做了無數次試驗,而蕭軻仿佛無感一樣。

也不是生來就這樣的,月丞還記得在蕭家鼎盛的時候,蕭軻還會跟自己調笑,後來就……

月丞將帕子丟回水盆裏,這種老媽子一樣的感覺還真是糟糕。想他也算青年才俊,醫術高超名動姜都,樣貌不說出塵也較那些個達官家的子弟好上許多的,做這樣的事還真是不合身份。

蕭軻過了晌午才清醒過來。

回覆神識的一瞬他緊了緊手掌,突然一陣驚慌。

“我的玉呢?”蕭軻瘋癲了一樣在床榻上摩挲,月丞看不下去了,將那個露出邊角的玉放在他掌心。

“在這裏在這裏,你急什麽?”月丞沒好氣的說,玉又不會丟,弄成失魂落魄的樣子幹嘛。

蕭軻如獲至寶,將那玉置於胸口,再不說話。

月丞忽的睜大了眼睛,他感覺有什麽不對。顫著手,他在蕭軻眼前略過,那人卻不為所動。

月丞看向蕭軻的眼,那眼深沈,卻無靈動。蕭軻的眼中什麽都沒有,連光都沒有。

“你……”

蕭軻擡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道:“是月丞吧。”又笑道:“麻煩你了。”

月丞:“你的眼……”

蕭軻擡手揉了揉眼,又在眼前翻了翻掌,嘆了氣道:“應當是,看不見了吧。”

錦瑟奪五感,視為其一,而後味嗅聽觸。

月丞努力把聲音變輕松道:“無事,你不必多想,可能是火氣襲心所致。說不準明日就好了呢,我現在就去配藥給你。”

蕭軻在一片無明中循著聲音扯住了月丞的衣袖,“不必了,這是錦瑟的去視,哪裏有藥醫?我已經勞煩你許久了,此後便不必了。”

“左右是將死之人,還浪費那些藥草幹嘛呢?”

月丞深谙,又不死心地問:“是真的,什麽都看不到了麽?”

蕭軻揚唇:“是,本想著會逐漸模糊的,突然一下子看不到了,還有些不適應呢。”

蕭軻摩挲著手中的玉,想著還好,自己早就記下了這玉的形狀,既使看不到也不打緊了。

“不過還是讓我有些吃驚的,雖然看不到,眼前卻不是黑暗。像是夏日從房中走出突逢艷陽的目眩,又像是茫茫雪野耀了眼。要不然,我可能連自己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都不知道了呢。”

月丞知道自己的無能,錦瑟毒發到這個地步,任誰都是無力回天的。他知道,自此以後,蕭軻的壽命就真同沙漏一樣,是看得見的消失,看得到的留餘了。

錦瑟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能讓蕭軻死得有尊嚴罷。就像失視而留光一樣,最終也不至七竅流血,面唇發紫。月丞知道,直到蕭軻赴死的時候,他也還是這個俊朗的模樣,只是不曉得要消瘦到什麽樣子罷了。

每一天都會彌散著死亡的氣息,如果可以,月丞倒希望蕭軻中的是封喉了。

“我回醫廬查閱些古書吧,即便不能解,也想些法子推延幾時。”

稍頓,月丞直視蕭軻的眼睛,既使那眼中再也不會有自己的影子了。他問:“行之,你現在,還想不想活久一點?”

蕭軻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隨後,月丞見那無神的眸子中,竟漾出淚來。

月丞是沒見過蕭軻哭的,在無數次他以為的可以壓垮這個人的事情面前,他都沒有哭過。月丞不知如何應對。

是承受了太多吧。

蕭軻拭去眼角的淚,聲音還帶著些哭腔,他道:“對不起,讓你見笑了,我也不知,怎麽就這樣哭出來了。”

母親自小教導的,是男兒無淚。父親自幼教誨的,是流血不流淚。蕭軻一直是很聽話的,大哥戰死時年尚幼,強忍著在人前顏笑,不過是夜半偷偷擁緊被子無聲地哭,偷偷想著那個在面前溫潤笑著,為自己求情的男子就此消失在這塵世。

蕭放受炮烙之時,蕭軻已經是禦前聞名的文官了。蕭放受刑,他在觀刑,是時眼沒有濕意,只是滔天的怒火逼迫他看清一直陪自己瘋鬧的二哥的每一個表情,每一處被銅柱烙傷的,再也無法愈合的疤。

再然後,自己好像是不會流淚了……

蕭軻道:“我不是害怕死亡的,只是月丞,我最近一直在怕。在怕我沒辦法用這所剩無幾的壽數,洗凈蕭家的屈辱。”

蕭軻眼中又浸出淚來,“我自知我是自作自受,可……可若是連這樣弱小的事我都沒辦法為蕭家做的話,我怎麽敢死,我怎麽敢死呢?”

蕭軻掩面,這場從數年前就積壓著不肯流露一點的感情在突失視覺之後澎湃而出,蕭軻此生都沒這樣哭過。

月丞一直無聲,他甚至感謝起這場驚天動地了。至少這樣,蕭軻能顯得更加恣意一點。

“不要告訴姜衡期。”

又是這句話,月丞很多時候都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搞什麽名堂,一個個的都是堅持著不要告訴行之,不要告訴姜衡期的。

姜衡期早就知道了吧,估計在自己知道蕭軻失明後不久,姜衡期那邊就有了消息。

可是月丞還是說:“好。”

因為他知道蕭軻也不傻,蕭軻想的是姜衡期可以知道自己再也看不見了,但不能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月丞一直都懂明哲保身,所以這兩人之間的事,他從不幹涉。

蕭軻眼紅紅的,在榻上病容憔悴著。他端過安伯拿來的藥湯,面不改色地飲盡,然後又是咳。

月丞便從懷中拿出個瓷瓶來,描紅的牡丹,很精致。他把瓷瓶放到蕭軻手裏,言:“這是鎮咳的,只不過僅能鎮咳罷了。瓶中有二十丸,咳得厲害了就含一顆,要是去見……什麽人的話,提前半個時辰服下,大抵是挨得過半日的。”

蕭軻微笑,音中還帶些沙啞,道:“勞你費心了。”

月丞不喜歡看他那個感恩戴德的樣子,輕咳一聲,“你先服著這個吧,後日我過來看看成效。”

“嗯,”蕭軻將瓷瓶仔細收好,眼不能視物其實還是有些麻煩。蕭軻想著,以後的萬千光景,只能追憶了。

“月丞你,留下來用晚飯吧。蕭府的廚子還在,可以做你喜歡的醉焰雞。虞山翠也還是那個味道,我叫廚娘多做些給你帶回去吃。”

月丞丹鳳眼動了一下,不過還是在猶豫了片刻後婉言拒絕了。

他不能同蕭軻離得太近的,這不是懼怕姜衡期,而是看到了姜衡期的樣子便知道蕭軻有多危險。他有預感自己會愈來愈喜歡蕭軻,甚至會到了將其引為知己的地步。

必須要停下來,沒有情感才是最安全的,他不能任由自己這樣子欣賞一個將死之人。因為那將不只是會影響他的判斷力,還會讓他在蕭軻故去後的很久很久,都想念著這個人。

月丞是在晚霞好極的時候離開蕭府的,出門不遠便同當今聖上的車輦打了照面。

還真是沈不住氣。

月丞背著藥箱,移到路旁低首。

姜衡期是心煩意亂著來蕭府的,甚至連路旁的月丞都沒有看見。月丞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喚上一直等在外的醫童回了城南。

姜衡期此時是足夠風風火火這個詞的,幾乎是下人通傳的同時,他就踏進了蕭軻的寢居。

蕭軻剛剛躺下,聽到姜衡期來了掙紮著起身。姜衡期見狀一把摁住了蕭軻,又一個眼刀甩給眾人,室內登時只剩下了他們二人。

顫抖著,姜衡期將手覆在蕭軻面上。指腹在眼瞼處逡巡,姜衡期吻在蕭軻眼皮上。

蕭軻是看不到的,只是在那人氣息撲在臉上時闔了眼。

姜衡期將蕭軻緊緊抱住,言:“行之,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看不到了?”

蕭軻趁著姜衡期抱著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臉,從瓷瓶中倒出丸藥生生咽下了。

蕭軻:“我身子不好你不是一向知道的麽?突然這樣也不打緊的,我也不想再看什麽了。”

姜衡期松開蕭軻,又死死抓住蕭軻的肩,就算蕭軻看不到,他也知道眼前這人有多難堪。

明明看不到的是我啊!

“行之,這萬裏河山,你還說過要去游歷的。國泰民安我還沒有給你看,你怎麽能……”

姜衡期問:“你究竟是,病到了什麽地步?”

蕭軻身子還很虛弱,姜衡期擁他的時候很用力,肋骨有些發疼。不過月丞的藥確實是有用的,這讓蕭軻有點安心。

蕭軻:“茍延殘喘還是不成問題的,何況從小到大,這樣的事你不是該習慣了麽?”

姜衡期是習慣了,習慣了蕭軻服各式各樣的藥,習慣了蕭軻在春寒已褪時還裹得嚴嚴實實,習慣了蕭軻總是那個柔柔弱弱的樣子。

姜衡期突然一陣後怕,因為他突然醒悟了就是因為自己的習慣,因為蕭軻平日的善於隱藏和他談家國之事時的不屈和傲然,讓自己幾乎忽略了他一直是個病人了。

古語雲:久病床前無孝子。

不是不想盡孝,不是不想好好對待,而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將別人的痛苦慢慢忽視掉,然後道一聲——司空見慣。之後發現那個人已經成為自己生活的累贅。

還好蕭軻一直,不是他姜衡期的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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